丁驍宇離開也有一段時間了，艾莉仍坐在一個石墩子上。她知道賣煎餅的小攤販偷拍了她好幾張照片，還發(fā)出去了，但她并不打算就此回家。不一會兒，一雙帆布鞋停在她的身邊。

    艾莉的目光從來人的鞋一路往上爬，定在那人臉上，“喲，小受，簽完了？”

    龍景點點頭，對她晃晃手機，“我剛打了車，要拼車嗎艾老師？”

    艾莉輕笑一聲代替回答。

    龍景：“謝謝艾老師，剛才替我解圍。”

    “解圍有個屁用，你不是沒領(lǐng)情嘛?！卑騿枺澳愫灲o霽聞溪了？”

    “沒有?！彼D了頓，面色沒改，只改口說，“還沒有?！?br/>
    艾莉心想這可憐孩子，還自欺欺人呢，人家霽聞溪剛跟我說過她不會簽?zāi)恪?br/>
    但她沒有直白地打破他的謊，“那你危險了。據(jù)我所知，霽總不喜歡忍氣吞聲的藝人?！?br/>
    龍景低下頭，將雙肩背甩到身前來，雙腿分開站，樸素的學(xué)生樣子。他在包里翻翻找找。

    艾莉看到從他的書包里露出一個角的黃色教科書封皮。盡管已經(jīng)畢業(yè)多年，但她還是瞬間想起這是電影學(xué)院大二的教科書，頓感親切。

    不過龍景要找的不是教科書，他從包里翻出一盒口香糖，自己吃了一粒，然后伸到艾莉面前來。

    艾莉盯著那?？谙闾牵Φ溃骸按藭r此刻，你的右前方大約五十米有個狗仔，你的右后方，樓里面窗戶后面也藏著一個，他們正把光圈對準(zhǔn)了咱們。并且因為我一直坐在這里沒動地方，他們連焦距都不用調(diào)。我張開嘴，你喂我，給他們已經(jīng)特寫機會，為你的新劇造勢，如何？”

    龍景將口香糖收了起來。

    “怎么慫了？不是開開心心簽了約，打算和我炒緋聞，向我‘多多學(xué)習(xí)’的么？”

    龍景向她欠身，“艾老師，果然名不虛傳?！?br/>
    艾莉謙虛地?fù)]揮手，“美名假的居多，惡名很少有虛的。”

    “之前聽同學(xué)說，您變了，被雪藏多年之后學(xué)了乖，被欺負(fù)了也一句話不敢說。我還以為是真的?！?br/>
    艾莉的手藏在雙腿下面，攥了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龍景笑道：“小時候，我第一次看您演的電影，很喜歡，于是搜了采訪，然后大跌眼鏡。艾老師那時和正當(dāng)年的影帝坐在一起，卻搶白無數(shù)，甚至懟央視的記者，當(dāng)時我對您的觀感很不好?！?br/>
    艾莉這才認(rèn)真地注視他，“你喜歡過我的電影?！?br/>
    “是，您的作品我都看過?！?br/>
    “那我考考你，你可還記得我演的小鷓鴣？”

    龍景用難辨的表情望著她，猶豫了一陣，說：“小鷓鴣是安成碧演的，您演的是老斑鳩。小鷓鴣是優(yōu)秀的地下黨員，老斑鳩原本是她的姐妹，后來叛了國?！?br/>
    “……”艾莉點頭，“合格。”

    現(xiàn)實再一次與小說碰撞在一起。

    艾莉在書中，曾與她的cp冰姬蝶淚——

    呃，這名字現(xiàn)在看來雷得不忍卒讀，不如用現(xiàn)實世界的原型名字代替吧。

    艾莉在書中，曾與安成碧共演一部諜戰(zhàn)電影，雙女主。艾莉出演被現(xiàn)實逼上邪路的“寒鴉”，安成碧出演堅持革命理想的“寄居蟹”。電影仿佛對生活的嘲諷，在出演這部電影之后，艾莉越走越糊，而安成碧走上了人生巔峰。

    龍景又說，“老斑鳩您演得不怎么樣，之后就一路下行再也沒起來過?！?br/>
    “……”

    “容我冒犯。您的失敗，是因為又想要改變，又改變得不徹底。就像今天，既忍住了沒有當(dāng)場破口大罵，又豁不出去接受角色。您這樣，當(dāng)然只能淪落到無法續(xù)約的下場?！?br/>
    艾莉：“我需要一杯滾燙的茶水?！?br/>
    龍景：“？？？”

    艾莉擺擺手：“我這么失敗，你還愿意和我炒緋聞?！?br/>
    “我必須盡快和女人炒緋聞，至于具體是誰不重要，不然在大眾的視野里就永遠(yuǎn)是個脆皮鴨角色了。您看，您一直管我叫小受呢?！?br/>
    “……”

    艾莉?qū)@個年輕人刮目相看，因為他讓她“……”的次數(shù)有點多。

    其實她早就打好了腹稿，只要將話吐出來，保管叫龍景內(nèi)傷三天。

    比如“話說我那天在公司見著了你的同學(xué)，他們話里話外說你要資源不要原則。我原本設(shè)身處地，想你大概不會像他說的這么不堪，但現(xiàn)在看來真是應(yīng)了我自己的那句名言——惡名很少有虛的”，或者“聽說吃什么補什么，眼看著你要進(jìn)新劇組了，改天艾老師送你一袋干菊花，泡茶煮飯兩相宜”。

    但她都用盡全力忍住了，只說：“正像你說的，你的清宮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在我眼里，你的辮子長得能盤在腰上。艾老師教不了你什么，只能希望你早日剪頭?！?br/>
    “現(xiàn)代戲不是誰都適合的，比如您，就是被現(xiàn)代戲毀了的?！饼埦巴h(yuǎn)方說，“我這種底子，據(jù)說最適合辮子頭。我的車來了?！?br/>
    “對了艾老師，我微博關(guān)注了您?！?br/>
    “你是在求我回關(guān)么？”

    龍景一邊向出租車走去一邊回頭說：“祝您順利達(dá)到續(xù)簽標(biāo)準(zhǔn)！”

    艾莉喊：“那我祝你大紅大紫！”她待出租車載著龍景一騎絕塵，念道：“真是個影帝。”

    她打開微博，發(fā)現(xiàn)有七個新粉絲，其中果然夾雜著龍景的名字。她并沒有回關(guān)，而是點開了新評論——早前發(fā)的那條河邊擺拍微博下面，居然已經(jīng)多出了好幾十條評論！

    然而點開一看，目之所及，除了“你好騷啊.jpg”表情包，剩下的不是嘲她加錯超話了太蠢，就是諷她糊到需要蹭一個梗式角色的流量。

    鐘弈在“四人行必有貓膩”群里艾特她：那超話不是你的，你加錯了！我們工作室的大家都在嘲你呢，快編輯微博！

    霽聞溪突然出現(xiàn)：不要編輯，弄巧成拙。

    艾莉?qū)㈧V聞溪的消息讀了兩遍，心道這孩子沒白給一哥當(dāng)經(jīng)紀(jì)人，悟性真不錯。

    她在群里說：我知道那超話不是我的，讓他們嘲去吧。

    鐘弈太熱心，腦子也太直，居然馬上打了個電話過來讓她刪除微博，艾莉笑嘻嘻地應(yīng)承著。鐘弈大概是聽出她一點也沒有悔改的意思，嘆了口氣，說：“至少讓人幫你在評論區(qū)反反黑吧？你助理怎么沒動作？”

    艾莉掛掉電話，把振動提示調(diào)出來，握著手機貼在大腿上，仿佛感受著自己蓬勃新生的生命線。如果是丁驍宇在場，聽著那聲音，一定會吐槽她仿佛開了一顆活潑的跳蛋。她這樣想著，嘴角扯了又扯。

    可是丁驍宇，當(dāng)然不會再有動作。

    她無心般又刷了一下朋友圈，發(fā)現(xiàn)丁驍宇剛剛發(fā)了一條：“種草了這款減肥藥。泰國dc，一個月十斤，安全瘦身不反彈，娛樂圈的新寵哦！排單去了，有事私戳~”

    艾莉：“……”

    她不看手機了。

    冷風(fēng)吹了這么久，陸陸續(xù)續(xù)又有一些演員從影視基地大樓的門口走出來，打車或者坐摩的離開。她等了一會兒，等到不再有人從那扇門里走出來，心想，終于等到了現(xiàn)在。

    她一邊往大樓走回去，一邊回想自己的歷史。在文中，她曾作為一個糊比演員，僅僅為了可笑的尊嚴(yán)而拒絕大好機會。當(dāng)時她覺得自己非常正確，而現(xiàn)在，她只能評價為一個“naive”。

    這個機會她不可以錯過，這是她留在娛樂圈的救命稻草，更重要的是，她想接觸安成碧。也因此，她必須讓丁驍宇率先出局。她不相信她cp的原型安成碧是會挖她墻角的人，更不愿猜想丁驍宇是通過向安成碧獻(xiàn)媚來為她換取的角色。安成碧怎會和侮辱她的人們一道？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無所謂。

    卑躬屈膝的事，她再也不想讓別人替她來做。

    出人意料，影視基地大樓里居然還有不少人。他們看起來神色興奮，聚成一團(tuán)一團(tuán)各自嘰嘰喳喳，也不知是在吃什么瓜。艾莉頷首從這一團(tuán)團(tuán)的吃瓜群眾當(dāng)中穿過，距離《問鼎》試鏡的房間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她看見幾個氣質(zhì)斐然的人走進(jìn)了那個房間。

    最前面的人大概是個助理，其后跟著的，是個盈盈倩影。那倩影黑發(fā)白膚，穿著一件白色的鏤花線裙，腳步很輕。艾莉的步子頓了頓，她的心跳開始加快。

    倩影走得很快，而且戴著口罩，但艾莉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的側(cè)臉。

    這個男人的臉，她也認(rèn)識。在文里，這張臉，屬于安成碧的經(jīng)紀(jì)人。

    艾莉深吸了一口氣，在那扇門關(guān)死之前，上前一步，將自己塞進(jìn)了房間。

    “不好意思?！彼f。

    房間里的幾人大概并沒意識到多鉆進(jìn)來一個人，全都訝然望向了她，唯獨安成碧，仍背對著她，拿起選角導(dǎo)演桌上的合同細(xì)細(xì)一頁一頁地翻。

    而艾莉的眼睛，只盯著安成碧。

    選角導(dǎo)演的神色有些尷尬，艾莉陪著笑說：“剛剛手機被偷了，我沒有拒演！我拿了公章回來，這就——”

    “你想拒就拒，想簽就簽？”安成碧轉(zhuǎn)過身，唇角一抹冷笑。

    氣氛既冷又尷尬。但是艾莉顧不得冷也顧不得尷尬。

    安成碧的轉(zhuǎn)身，勾起了她太多回憶。

    從18歲開始，她總是能看到安成碧的背影。她們同年考上電影學(xué)院，軍訓(xùn)的時候，安成碧站在她前面一位，她打那時起就覺得這姑娘的背影真秀麗。而那時，安成碧的每次轉(zhuǎn)身都帶著友好的笑容。

    而最后一次，則是那次表白。安成碧的轉(zhuǎn)身，帶著矜持而羞澀的笑。

    從未有過現(xiàn)在的這種笑。

    安成碧的經(jīng)紀(jì)人上前一步說：“艾莉，原本劇組沒想過讓你出演這個角色，是安成碧堅持舉薦你?？墒悄闾^分了?！?br/>
    安成碧沒有再和她說第二句話，艾莉則連一句話也沒有對她說出口。

    ……

    艾莉再一次走出影視基地大樓時，無人相陪?！秵柖Α穭〗M的人還在那間屋子里商量事情，而她是潰不成軍地逃了出來。

    此時已經(jīng)到了中午，路邊攤多了起來，艾莉站在路邊四顧，她想著要不先買個手抓餅，然后坐摩的回家。這時，停在馬路對面的一輛黑車的門開了，從駕駛位鉆出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

    艾莉瞇著眼睛仔細(xì)瞧他，因為那個打扮得像是個土豪管家的中年男人，正在朝著她揮手。幾次揮手艾莉始終不動窩，那個男人終于親自過了馬路。

    “艾小姐，您好?！边@“管家”對她欠了欠身。

    艾莉心道，居然還留了抹胡子，莫非真是從瑪麗蘇小說里傳出來的管家？

    “管家”接著說：“我是霽聞溪小姐的管家，霽小姐吩咐我來接您，并叮囑您，今后也萬萬不可乘坐摩的?！?br/>
    艾莉：“……”

    兩人對視半晌，艾莉盡量平和地問：“霽聞溪真的有管家？”

    管家欠身，“我就是?！?br/>
    艾莉：“她是不是住在兩千平米的房子里，睡在兩百平米的床上？”

    管家笑道：“霽小姐的別墅，包括車庫和花園，使用面積共計五百平米。主臥的床，為兩米五乘兩米五的私人定制款?！?br/>
    艾莉：“她需要那么大的床干什么？”

    管家呵呵一笑：“據(jù)霽小姐說，您喜愛翻滾。”

    艾莉：“……”

    冷靜，她說的是原身。

    管家：“艾小姐，這里風(fēng)大，請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