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兒走到彥懷文身邊,問道:“爹爹,你平日教我的詩,都是念起來歡喜上口的,今日這首小云兒沒聽過,但卻知道與往日的不同。”彥懷文看著小云兒的臉,充滿疑問的臉上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他道:“爹爹所知有限,往后你會知道更多不同的詩,自己要好好學了?!毙≡苾狐c著頭,卻不明白爹爹話中的意思。站在堂屋的彥夫人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心中五味雜陳,她望著彥懷文,彥懷文也望著她,兩人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意。良久,彥夫人又才去了廚房做飯。
這幾日,秦笑仍在家中練習《內經初篇》,失去至親摯友,他再也無法等待適當的報仇時機了。只是,日日苦練,除了強健體魄外,內力并無半點增長。正尋思著,要是有人指點便好了,卻聽見廚房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家中除了自己并無他人,秦笑心中甚緊,只道是那姓余的賊人又來作惡了。于是取出匕首握在手中,屏住呼吸,悄悄地摸向廚房。
貼在廚房的門邊上,秦笑往里探去,只見灶下米缸旁蹲著一個毛發(fā)蓬亂,衣衫襤褸之人,那人雖是背對著房門,秦笑仍看得出他是從米缸中抓了生米,一股勁的往嘴里塞。秦笑稍稍放心,因此人看來并不是余惡賊,但也奇怪,若是無星島民,怎會跑到自己家中來偷吃食物?
那人像是察覺到屋外有人,回頭一看,秦笑正瞪著他,他嚇得將手中生米抖落在地,低埋著頭,就要往屋外逃竄。秦笑堵在門口,那人沖過來卻撞在了秦笑的臂膛之上,隨即倒了下去。秦笑跟著蹲下,右膝壓在那人身上,再用手提起他的胸襟,仔細一看,驚道:“魯師傅?”
那人正是秦笑口中經常念叨,武藝高強的魯師傅。魯師傅掙扎著要起身逃開,卻因久未進食,氣乏頭暈,昏了過去。
等再模模糊糊開眼時,卻見身旁圍了一堆人,有秦笑、彥懷文和一幫老者。魯師傅驚慌失措,但因饑餓太久,無法起身,只得將臉轉開,臉上盡顯羞愧之色。眾人疑問他,失蹤兩月有余,發(fā)生何事,為何弄得如此狼狽?他卻只字不言,緊咬嘴唇,眼眶泛紅。
秦笑端來一碗海蝦燜飯,魯師傅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倒在床上昏睡,這一睡,便睡了兩天兩夜。
這晚,月色登空,眾人都睡下了,彥懷文悄悄地來到魯師傅房間。
饑餓困頓的魯師傅已然恢復過來,見彥懷文進屋,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兩只手想抓住什么來掩飾慌亂,卻只有薄舊的毯子。
彥懷文看出了他的不安,道:“魯師傅可好些了?”魯師傅強作笑臉,道:“好……好多了。”彥懷文走向他床邊,魯師傅更加不知所措,像似只愿鉆到床底去。彥懷文怕太過靠近,更加使魯師傅驚怕,便停下腳步,坐到對邊,道:“一兩月不見魯師傅,怎地像是換了一個人?昔日我倆一文一武,在這無星島上相交甚好,你究竟有何事不好說的?”魯師傅眼神游移,顯得有些喪氣,道:“在無星島上九年有余,這九年卻是我一生中過得最舒適的日子,哎……可惜回不去了!”說道這九年,彥懷文回憶起當日的情景,頗有感懷,道:“魯師傅當年途徑無星島時身受刀傷,說是海盜所為來此避難,從此便成為這島上一員,后來知你身懷武藝,幾個孩子便常常纏著你要你教他們習武,你卻怎么也不肯?,F在想來,魯師傅當是另有隱情了。”魯師傅又是一番愧色,道:“身不由己!只求彥先生念在昔日交情,放我出島去。”彥懷文其實早已料得魯師傅會有此一求,道:“魯師傅來我無星島雖有不軌之求,卻從未傷害我島一草一木,彥某自然是會幫你的。只是,那個人如此害你,你卻還要庇護他么?”
魯師傅一驚,心道,彥先生怎會知道此事?莫非他露出了端倪?
見得魯師傅這般神情,彥懷文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又道:“你肯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在無星島潛伏九年之久,如此忠心于他??扇缃窭猛炅耍阒媚悴活?,你卻還不醒悟么?”此話正說中魯師傅心思,他躲藏之色瞬間化作怨恨之意,雙手就要將舊毯撕碎。彥懷文繼續(xù)以言辭攻擊魯師傅防線,道:“如今,他就要大權在握,就要奪得至高武籍,而你,立下如此大功,卻險些被餓死,還要只身逃亡,躲避他的殺害,為何還要執(zhí)迷不悟?”彥懷文所說的,正是魯師傅心中不愿承認的,卻又是事實,他終于無法忍耐,嚎啕大哭。
彥懷文又再安慰魯師傅,告知魯師傅,那人已經大出動作,島上多人已遭他害死,并已威脅到每個人之安危。終于,多番軟語侵襲之下,魯師傅說出了一切實情,何人指使他來無星島,所為何事,如何與之聯系并如何引他前來等等。
魯師傅所說之事,加之自己掌握的一些線索,彥懷文已對兩月來所發(fā)生的事,其中之原委,其中之動作了解得十之八九。于是,他開始一系列的部署及勘察,以待時機到來。
他先是來到觀星臺,這座三百多年前被一把火化為灰燼,藏了千余部書籍的觀星書閣殘址。如今荒草叢生,只余底部臺閣。在得知這是書閣之后,彥懷文即對此另眼相看,他知道,天下政權隨時皆有可能風雨飄搖,而文化的薪火相傳才是融通百姓代代不滅,越來越銳的武器。
見這滿目瘡痍,彥懷文不知從何入手,但他堅信,當日司空南大俠必定留下了可以造福后代的東西。他取出鐵鋤,開始掘這百尺遺臺。
自觀星臺回來之后,彥懷文又讓小允兒喚秦笑來家中吃飯。晚飯過后,彥懷文讓秦笑單獨來自己書房。
見彥懷文鄭重其事,秦笑倍感不適,道:“彥叔叔今日怎地如此奇怪?”彥懷文道:“笑兒,彥叔叔那日見你為小若之死甚為氣惱,你是之前與她相識么?”事過多時,秦笑不知彥懷文為何會問起此事,但當日南宮蓉曾要求秦笑不要將所見之事傳揚出去,秦笑果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此事,現在彥懷文突然問起,自己唯有搖頭道:“我答允過南宮姑姑,不會將此事說出去的?!睆盐牡弥匦χ肮煌低等ミ^舊舍,對他的誠信略有欣賞,道:“笑兒,想不到你小小年紀,能有如此誠信,頗有俠士風骨!其實小若與阿楓之事,島上人人皆知,叔叔并不要你背叛承諾,但若你知道小若不是阿楓所殺,你可愿幫她找出兇手?!鼻匦Φ溃骸安皇前魉鶜??那是誰?我定是愿意幫她的!”彥懷文道:“那你細細告訴彥叔叔,你去舊舍那晚之事?!?br/>
秦笑想了想,南宮蓉要自己保密之事,如今確是人人皆知,自己若說出來也談不上不守承諾,如果可以幫上小若,那更值得,便對彥懷文細道:“那晚我想去尋余惡賊報仇,走到舊舍,見還有兩間屋子亮著燈,其中一見是南宮姑姑的房間,我便在屋外偷聽,哪知被南宮姑姑發(fā)現了,讓我保密后,便放我回家了?!睆盐牡溃骸皟砷g亮著燈?還有一間是哪間?”秦笑道:“是南宮姑姑房間的斜對屋,我走時,那間屋子還亮著燈?!睆盐挠謫枺骸澳憧捎邪l(fā)現什么異樣?”秦笑仔細想了想,靈光一閃,道:“卻有!那晚我走出南宮姑姑的房間,見了一個人影往對屋去了,我以為是有人起床解手?!睆盐暮袅艘豢跉?,疑惑盡解,道:“是了,果然是他!”秦笑不解,道:“他是誰?是那人影么?是他殺的小若?”
彥懷文沒有向秦笑說明一切,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他不想讓他再遭受欺凌,不愿他在此被人宰割,當日送南宮蓉出海時萌出的想法現在更加確定了。他向秦笑問道:“笑兒,你一定要為爺爺報仇么?”秦笑眼神堅定,道:“笑兒今生今世,不論受多大之苦,也要給爺爺報仇的!”“好孩子!”彥懷文摸了摸秦笑額頭道:“可這島上沒有一人能教你武功,你是無論如何,也敵不過那姓余的?!鼻匦Φ溃骸棒攷煾挡皇腔貋砹嗣?,我可以求他教我?!睆盐牡溃骸棒攷煾底陨矶茧y保,他教不了你。”秦笑想到魯師傅容顏憔悴,終日躲在屋中,確實不像當初自己崇拜的那個武藝精湛的魯師傅,失望地道:“那還有什么法子呢?”彥懷文再深深地沉了沉氣,終于說出那醞釀已久的想法,道:“彥叔叔將你和小云妹妹、彥伯母、魯師傅一齊送出無星島,去中原大陸,好么?”“出島?中原大陸?”秦笑驚愕,他從未想過離開無星島,也從未想過外面的世界,道:“可是爹爹媽媽尚未回來,我還要在家里等他們!”彥懷文道:“笑兒,你爹爹媽媽出海三四個月也不見歸來,不知是否出了什么事,或者他們仍在中原,你也可以尋他們去,留在無星島上,可能會像由大明一樣被人害死,還怎么給爺爺報仇呢?”
對于一個少年,一個有求學之欲,一個有意念的少年,彥懷文這樣的提議,他是易于接受的,他認真地想了半刻,隨即問道:“彥叔叔,中原大陸也有俠士么?他們很厲害么?”彥懷文笑道:“自然有的,且比姓余的厲害百倍,司空南大俠不就是自中原大陸而來么?”聽得彥懷文如此說來,秦笑立即神采飛揚,道:“小云妹妹也去,那更好了!彥叔叔,你不去么?島上的叔伯阿姨,弟弟妹妹呢?”彥懷文神色凝重,道:“彥叔叔尚有要事,若是完成順利,自然會出海來尋你們,至于島上其他人,彥叔叔也問過了,他們有的年事已高,經不起海上風浪,有的舍不得孩子,也就只愿留在無星島上了?!鼻匦Φ溃骸皬┦迨?,你放心,將來我學成武功,就會回來殺了余惡賊,解救大家!”彥懷文滿意地道:“好笑兒,只要你們平安便好。你今日回去之后將行李收拾好,但千萬別被他人發(fā)現了!”秦笑答是之后,便興沖沖地回家準備行李了。
彥懷文并非指望秦笑學成歸來解救無星島,他只盼望兩個孩子能躲過無星島上的災禍,盼望兩個孩子能平安地度過余生,也盼有人能將無星島今日之屈辱傳于后世,不讓這無星島就此消匿于世間。
如今無星島上的形勢是余、鹿兩虎相爭,而先前殺死小若和燒了由家的兇手也將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