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剛才寒暄的功夫，趙衡已看清了榮祿手中的書，正是《列強戰(zhàn)略》禮品書無誤，當(dāng)下心中大定——只要問書里的就好辦，哪怕書上沒有，只要是國際形勢，他都有辦法講個頭頭是道。

    不過，榮祿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懵了。

    “趙先生不必過謙，國家氣運雖各有千秋，但中外殊途同歸、古今同理，不無借鑒之處。我就是想問問，依你看來，這大清的氣數(shù)還有幾年吶？”

    趙衡知道，領(lǐng)導(dǎo)問話時態(tài)度越是和藹，語氣越是客氣，問出來的話就越是不好接，但榮祿問出來的頭一個問題就讓他頗感棘手。他當(dāng)然知道，大清的日子如同兔子尾巴已長不了，怎么算來也只有十二三年了，如果讓他這個蝴蝶來扇動翅膀，說不定還得再短上幾年，但當(dāng)著榮祿的面，他實在不能開這個口。

    一旁的梁士詒聽到這個問題也呆了，手捏在茶碗蓋上松不下來，心頭一陣突突『亂』跳，生怕趙衡口無遮攔，說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話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啊。

    趙衡只感覺身上一陣?yán)浜?，渾身的『毛』孔都豎立起來了，尷尬地陪笑：“中堂說笑了，國朝千秋萬代，代代相傳，國祚自當(dāng)綿綿不絕……”

    “打住，打住。”榮祿仿佛不當(dāng)一回事地撇撇嘴，“古往今來，無不亡之國，無不破之家。趙先生，這里不是朝廷問答，我只想聽句實話，你就放心說好了?！?br/>
    榮祿面前果然不好混啊。趙衡只感覺后心全部被汗浸透了，屁股緊緊壓著凳子，絲毫都不敢動彈，日子自然不必真說，哪怕說了榮祿也不會相信，但又不能說些沒用的虛話。他心里飛速盤算著，斟酌著詞句，片刻后才緩緩答道：“千古興亡觀氣數(shù)，氣數(shù)之首在人心，只可惜現(xiàn)今之勢，不但老恭王已不復(fù)再現(xiàn)，便連如老醇王般亦難得一見，日見其艱啊……”

    這是明擺著說皇族一代不如一代，連帶著大清也長久不了。梁士詒暗道要糟，但出言分辨又恐越描越黑，急得焦躁不安，他心里那個悔啊——怎么就跟了這個愣頭青呢？但榮祿仿佛毫不介意地追問道：“依先生的意思，這氣運衰亡是無可避免了？”

    這是『逼』老子表態(tài)??！趙衡咬咬牙：“世界大勢日新月異，國朝倘因循守舊、不知變通，則大局必危，若能果行新政，上下同欲，則不無彌補之處，中興局面不難?！?br/>
    趙衡這話已講得很『露』骨了，榮祿剛剛協(xié)助慈禧撲滅了維新，又提新政字眼，明擺著在觸逆鱗，梁士詒心中哀嘆一聲，終究是不夠圓滑啊。他剛想站起來幫著解釋幾句，卻只聽旁邊的樊增祥一聲冷哼：“荒謬。”

    榮祿的眼神頓了一頓，倒是沒有說一句話，仿佛在那里思考什么?；◤d一下子沉寂下來，梁士詒只感覺空氣像凝固了一般，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衡卻像是渾然不覺，聲音雖放輕了一些，但語氣卻十分堅決：“在下以為，新政并非壞事，中堂亦是康黨！”

    此語一出滿堂大驚，梁士詒一個哆嗦，只感覺天仿佛都塌了下來，樊增祥站起身子來怒喝道：“大膽狂徒，大膽狂徒，居然敢當(dāng)面造謠中傷、攻訐中堂……”要知道，戊戌六君子在菜市口殺頭不過半年有余，通緝康有為、梁啟超的布告還歷歷在目，當(dāng)著面說榮祿是康黨，差不多就是當(dāng)著面罵人家該死，不由得讓樊增祥暴怒。

    梁士詒渾身一軟，膝蓋已不由自主地彎到了地上，手不由自主地去抓趙衡，方今之計絕不是辯解，而是討?zhàn)?，口誤也好、嘴拙也好，只要榮祿能諒解，這事情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不然過兩天菜市口又要多兩個首級，他梁士詒梁大翰林還不想這么稀里糊涂地送命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榮祿狠狠拍了下扶手站起身來，然后又緩緩地坐下去，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梁士詒，又望了一眼端坐在凳子上的趙衡，四目對接，雖然趙衡的頭很快低了下去，但目光中的堅毅與毫不畏懼卻絲毫未少。

    與梁士詒驚慌失措不同，趙衡對榮祿的反應(yīng)卻很有信心，他知道里面的掌故：戊戌政變后，慈禧最恨康有為，每當(dāng)提起他的名字，都會咬牙切齒，唯在榮祿面前不同，二人經(jīng)常拿康有為開玩笑。在慈禧面前，榮祿常常自呼為康黨，說：“老佛爺，奴才可是個康黨呀！”

    慈禧便也開玩笑說：“不錯，你又從你那個康有為朋友那里聽說什么新聞啦？他是個『奸』臣，竟然辜負(fù)了你提拔他的好意，想讓那個袁世凱殺了你！”二人哈哈一笑，都覺得很好玩。

    當(dāng)然，在外人面前，榮祿是決口不會提這茬的。剛才他吃驚的站起來，是因為“康黨”的稱謂除了慈禧身邊最親信的幾個人外，沒有多少外人知曉，而趙衡居然能一口說破，難不成在宮里還有內(nèi)應(yīng)——這一點他是決不信的，他早就派人做過調(diào)查，趙衡的社會關(guān)系清白得可以?！翱迭h”兩個字敢于脫口而出，只能說這個年輕人看問題很透徹，非但了解大勢，更了解他榮祿。想通了此節(jié)，他臉上的陰鷲瞬間不見，取而代之便只是嘉許了。

    “趙先生說的不錯，單就變法而論，老夫確實是個康黨，就連太后也知道這一點?！彼鱿榕熳欤凹胃?，快扶梁學(xué)士起來?！?br/>
    聽到榮祿親口承認(rèn)的言語，趙衡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富貴險中求，剛才這一把，賭得著實有些大，把梁士詒給嚇壞了。樊增祥也是不知所以，不明白為什么榮祿要這么說，但既然榮祿不介意，他也不能繃著臉發(fā)作，親手扶起了梁士詒，半是奉承、半是贊揚地說：“中堂胸懷寬曠，絕不因言辭罪人，燕蓀兄快快請起?！?br/>
    梁士詒坐回了椅子，手仍微微顫抖，剛才那一下著實嚇得不輕。恰好下人送水果上來，榮祿招呼眾人用水果，因“康黨”而造成的緊張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下來。為了調(diào)節(jié)情緒，也為了給梁士詒壓驚，樊增祥不痛不癢地問了梁士詒的近況，算是將人心安定下來。

    “趙先生既然明指老夫為康黨，有何見解可為老夫解『惑』？”

    “蒙中堂厚愛，如此包容，小子斗膽敢言，以解中堂心病。”

    “依你之見，老夫有什么心??？”

    “中堂的心病，頂頂要緊的有兩句話，四件事，八個字。我稱之為‘外洋內(nèi)軍、上政下行’?！壁w衡豎起四個手指，侃侃而談，“第一樁是洋務(wù)，我大清辦洋務(wù)三十余年，然一挫于馬尾，再挫于甲午，日本明治維新幾乎同期而起，卻大放異彩，何也？第二樁是軍事，榮中堂守西安二十年，與軍事一節(jié)必有感悟，然國朝定鼎以來，八旗不堪有綠營，綠營不濟有湘淮，現(xiàn)湘淮亦已腐朽，一旦國家有事，武衛(wèi)各軍足可恃否？第三樁是國政……”

    講到第三的時候，趙衡頓了下來，看了榮祿一眼，后者不以為意地點點頭：“說下去，毋庸忌諱?！?br/>
    “戊戌年撥『亂』反正、凡此種種，中堂苦心孤詣，恐天下人未必理解矣，新舊黨若傾軋，皇太后訓(xùn)政亦未必順暢矣；第四樁，同光以來，各地尾大不掉、各行其是，縱有良策善法，如何行事，卻是極難……”

    到這個時候，不僅榮祿頻頻點頭，便連樊增祥也『露』出了贊許的目光。“外洋內(nèi)軍、上政下行”這八個字，果然說到了榮祿的痛處，也撓到了榮祿的癢處。

    就洋務(wù)而言，榮祿領(lǐng)班軍機，權(quán)傾朝野，其地位比李鴻章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對洋務(wù)一節(jié)上遠不如李鴻章?？杉幢闶抢铠櫿?，搞洋務(wù)三十年依然是個爛攤子，與日本明治維新成就相比如螢火之于皓月。如何將洋務(wù)繼續(xù)搞下去，甚至取得超過李鴻章的成就，是榮祿孜孜以求的。

    就軍事而言，榮祿任西安將軍二十年，在滿漢大員中算是知兵的，但對湘淮軍的破敗，也深感無力回天，否則就不會折騰武衛(wèi)軍，而武衛(wèi)軍究竟應(yīng)該怎么『操』練，怎么學(xué)習(xí)西法，怎么提升戰(zhàn)力，他就是兩眼一抹黑，毫不知情，也毫不知底了。

    就大政而言，戊戌之后變法全面廢止，舊黨占了上風(fēng)，剛毅等人在軍機中千方百計與榮祿為難，急于取而代之，榮祿對此異常靈醒，只要他退一步，后面就是萬劫不復(fù)的萬丈深淵，如何鞏固自身權(quán)位，著實為難。

    就地方而言，洪楊起事之后，中樞財政破產(chǎn)，不得不發(fā)動團練、依賴地方，雖然最后剿滅了太平天國，但大一統(tǒng)的威權(quán)卻墮落不堪，地方非但由此獲得了更多的權(quán)力，而且在經(jīng)濟上、軍事上、財政上全面獲得了獨立，大政方針不獲得地方同意是推行不下去的，恢復(fù)中樞的威權(quán)，無疑是榮祿孜孜以求的。

    “說得好，說得好?！睒s祿大笑道，“外洋內(nèi)軍、上政下行，這八字將老夫的窘境說得是淋漓盡致。痛快，痛快！”

    “謝中堂寬容之恩，滿朝文武，我也只敢在中堂面前這么說?！瘪R屁人人愛聽，趙衡又不『露』聲『色』地來一句，“來訪之人極多，除中堂外，余皆不敢聞。”

    這倒是實話，樊增祥已將趙衡查了個底兒掉，這句話一出口，不僅榮祿是會心一笑，便連樊增祥也是笑意盈盈了。

    “八字說的不錯，敢問如何破之？”

    “太后變法，中堂秉政，外須和戎，內(nèi)須強軍?！壁w衡已完全放開了，“戊戌一節(jié)，要害不在變法，而在奪權(quán)。康梁陽以維新為名，實則大行篡權(quán)。否則，何以要盡廢成法？至于圍園殺后，既非臣下之道，更非改良辦法。恭王臨終前，尤斥康有為‘小人’，只可惜人多不察。若太后變法，一則名正言順，二則勢在必然，何也？自古不進則退，中堂首當(dāng)其沖?！?br/>
    前面一堆都是空話，后面這句才是實話，榮祿最擔(dān)心的，就是剛毅等舊黨借反對維新之事聯(lián)合起來，一方面排斥自己，另一方面架空慈禧。

    這當(dāng)中則是另一段掌故：清末權(quán)位最甚者，莫過于大學(xué)士兼軍機大臣，論當(dāng)軍機大臣的資歷，剛毅比榮祿要早四年多，但論大學(xué)士的資歷，榮祿是正宗的文淵閣大學(xué)士，而剛毅不過是協(xié)辦大學(xué)士，差了一大截。而且大學(xué)士名額固定，滿漢各二，滿人大學(xué)士為榮祿和昆岡，漢人大學(xué)士為徐桐和李鴻章。軍機大臣隨時可以變動，而大學(xué)士的替補，非要到另一個一個大學(xué)士死后才有機會，同為滿人的剛毅要想晉升大學(xué)士，非得榮祿和昆岡兩人中死一人才行。但兩人卻結(jié)實的很，根本沒有突然死亡的可能，因此剛毅心里總是十分不暢，只要有機會給對方一擊就絕不會錯過，即使沒有機會，也會千方百計地尋找機會。因昆岡不在軍機，因此榮祿便是剛毅直接的斗爭矛頭。有一天，剛毅和榮祿同在軍機處，剛毅罵罵咧咧地發(fā)泄不滿，榮祿問他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剛毅滿不在乎地說：“公與昆曉峰各占一正揆缺，我何時得補正揆？想及此，是以怏怏?！睒s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何不用毒『藥』將我與曉峰毒斃？”剛毅勃然大怒，居然答道：“不是沒有這一天！”雖然旁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玩笑話，但剛、榮不合，勢如水火，滿朝皆知。

    有權(quán)之人最怕大權(quán)旁落，慈禧為什么反對維新，說白了不是簡單地反對變法，而是反對康梁只認(rèn)光緒不認(rèn)太后的變法，若慈禧變法、榮祿推行，想必就沒有這種顧慮了吧。

    見榮祿頻頻點頭，趙衡心中暗笑，我這不過就是把清末新政的路子提前說了出來，無非是主動還是被動的區(qū)別罷了。既然榮祿認(rèn)可，他就順帶著把后面的思路也說下去：“新政千頭萬緒，予以為以強軍為第一要務(wù)。然武衛(wèi)軍良莠不齊，其余各軍均積年老成之兵，唯獨中軍是新練之兵。強干弱枝，自古皆理，現(xiàn)在干不強，枝不弱，衡竊為中堂所憂?！?br/>
    榮祿又點頭，心道這小子還真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武衛(wèi)中軍確實是他的憂慮所在，因為其他各軍都是原先部隊整合而來，自成系統(tǒng)，無論戰(zhàn)力還是器械，都較武衛(wèi)中軍要強。但這也造成了桀驁不馴、尾大不掉的『毛』病，雖不至于對榮祿發(fā)難，但總有不聽指揮的現(xiàn)象。說是榮祿統(tǒng)領(lǐng)各軍，實則是一盤散沙，為什么要把各軍分遣到各地而只在京城留下武衛(wèi)中軍，便是這個緣故。只是武衛(wèi)中軍實在提不起來，盡管榮祿自兼統(tǒng)領(lǐng)，也勉強湊齊了二十個營頭，但訓(xùn)練不精、精神頹廢、戰(zhàn)力低『迷』，與各軍差距不小。榮祿既惱火于各營萎靡不振，又苦惱于人才凋敝，雖然已一再傾斜照顧，仍不堪用。武衛(wèi)各軍當(dāng)中，公認(rèn)是袁世凱的武衛(wèi)右軍居首，聶士成的武衛(wèi)前軍其次，而榮祿自領(lǐng)的中軍墊底。

    說到這里，趙衡變戲法般地從懷里掏出一本書稿，恭恭敬敬地遞給榮祿：“這是趙衡采列強練兵精要之后寫的《練兵新法》，芹獻于中堂，若有一二價值，則喜不自勝。”

    “先生將來有如何自往？”在榮祿翻書不響的時候，樊增祥及時接過了話題。

    “科舉正途太難，打算先去捐官。中堂若有賞識處，能授一二實缺，敢不殫精竭慮？”這是公然跑官要官了，不但樊增祥笑了，榮祿聽后也是莞爾一笑。不過笑歸笑，態(tài)度卻是模棱兩可，一句實在話也沒有，樊增祥也是打著哈哈，顧左右而言他。

    趙衡還待再問，梁士詒已拉他起來，抬眼望去，榮祿的茶碗?yún)s端起來了，“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