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灘十分廣闊,乍看好像進了沙漠,卻不似沙漠的無情,溫暖而瑩潤,使人心曠神怡。再靜心一聞,四周圍還有微微清香之氣,更加使人舒爽。
耳邊,漸漸可聽見海鳥鳴叫。子虛抬頭一望,好一片晴藍的天。幾絲游云,若隱若現(xiàn),陽光照耀著藍色,天愈顯通透。這輩子里,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好天。空中,還點綴著幾點海鳥的影子。
海浪聲,也漸漸聽著了。再趲行幾步,眼前豁然開朗。那片海域,宛若從天而降的無暇碧玉,經(jīng)過層層天空的洗滌、雨水沖刷,墜到這里。海浪翻騰,如高山聳脊,一派壯闊,莫可名狀。海燕時而沖出海面,時而劃過海面,更顯生機。
一時間,子虛只覺心曠神怡。海風輕輕襲來,沒有一絲海腥味兒,只陣陣濃濃淡淡的芬芳,沁人心脾。子虛搭手望了望,海面無邊無際,再定睛一望,海中依稀有個放光的小點。他不知那是什么,正暗自尋思著,忽聽有聲音呼喊:
“喂!后生!”
子虛細聽了聽,知道那聲音是從海里傳出來的,不由得對著海面望一望,忽見海面一陣沸騰,一線巨鰭劃破海面,直朝他駛來。他嚇得撤后幾步,再一看,海里翻出一條巨大無比的鱘。鱘的尾巴拍打著海浪。它騰出海面的一剎那,帶起一線月牙狀的浪花。
“后生,久違啦!”
子虛這才認出,它正是當年在未名嶺上遁地而去的卜問生。
“原來是老先生!”子虛趕緊笑著上前施禮,“老先生一向可好?”海浪即刻洇濕了他的靴、袍。
“好得很!”卜問生兩只紅瑪瑙似的眼珠子盈盈放光,它向子虛游過來,“你坐到老拙背上,老拙帶你上島!”
“什么島?”子虛沒上去,先問一句。
卜問生不答他,只說:“我在此侯你多時了,不想你遲遲不到,快上來吧,莫要多言。”
“這、這豈非唐突,如何使的?”子虛覺得事情蹊蹺,反往后退去幾步。卜問生也不多廢話,揮尾巴一掃子虛腳踝,子虛不急躲閃,在淺灘上坐了個屁蹲兒,弄濕了全身。卜問生又一掀它那巨大的魚腦袋,把子虛甩到脊背上,說一聲得罪,折身游入海中。
“老先生,這是要帶在下去何處?”子虛兩手緊抓住魚鰭,身下的巨鱘,海水中竄得飛快。兩邊的景致全看不真切了,只得見一線一線的彩色線條從眼角流過,海水倒經(jīng)常纏上靴、袍,弄得他身上總濕漉漉。
卜問生也不答話,只管飛速破浪。不一會兒,速度減慢,它把魚腦袋緩緩抬出海面:“到了你自然明白?!闭f完,它再次加速。
好像已經(jīng)行去半日多,可日頭還像晌午前的樣子。海上更不似想象中凄冷,反而溫暖舒適。子虛也不再說話,伏在卜問生脊背上,憑對方帶他去哪里。他暗暗道,死都死過幾次了,這番害怕什么?不知不覺地,就要睡著。
“后生?到了?!辈穯柹蝗煌W。傺儆淖犹撉逍堰^來。他抬眼一看,面前一片陸地。
子虛跳到岸上,才要答謝卜問生,卜問生也不理他,一頭扎進海里,不見了蹤影。子虛只得對著平靜的海面拜上一拜,再看來時那片沙灘,早就望不見了。他轉(zhuǎn)身往陸地深處走,到處鳥語花香,四季植物一處盛放,其間還有云霧幽浮,彩霞淡淡地斑斕。他且行且觀,行不幾步,看蒲葉叢中掩著一塊白玉石碑。他走近前,撥開蒲草一看,不覺暗暗一驚。那白玉石碑上寫著:蓬萊仙境。
世間果有這個所在?難怪適才一徑行來,便覺非凡。他雖半信半疑,卻也心頭一喜,又往更深處行去,越走,地勢越高。
漸行,視野漸開闊。一座屏扇似的高峰,豁然屹立眼前。子虛往山兩側(cè)望了望,沒有山路,那山像把整個兒仙境橫著切斷了一樣。
張望一番,原來山上有條極狹窄的石階路。子虛提衣襟登石階而上,山路十分窄擠,只能扶著山壁,則身行進。越往山上走,腳下的景色越朦朧,仿佛被一層斑斕的霞霧籠罩著。漸漸地,就連狹窄的山路也隱進了霞霧之中。子虛心驚膽顫,偏這個時候,山路斷了。他嚇得往山下眺望,什么都望不見,唯一片片無邊無際的五彩霞霧。他又抬頭觀望,山崖峰端也望不見盡頭。只有石階上方依稀有個洞穴,卻沒有山路通著,幾條柱狀的藤條從崖頂垂下,正垂到洞口。
子虛只得踮起腳,兩手去夠那藤條,好容易抓住,再不敢放手了。他兩腳蹬著懸崖峭壁,兩手死抓著藤條往上爬。爬到洞口處,已精疲力竭。他坐到洞邊,歇息了好一會兒,才往洞穴里面緩緩走去。
原以為,這洞內(nèi)要暗不見光,不想竟別有洞天。洞頂巖石仿佛是琉璃的,光線透過斑斕的琉璃映進洞里,洞內(nèi)也一片五彩斑斕。兩側(cè)巖壁上,生滿奇花異草,還造出一線五彩貼金飛檐,檐下全是白晶晶的燕子窩,偶爾可見血色燕子窩。燕子嘰嘰喳喳,清一色紫燕。
洞內(nèi)也芬芳異常,子虛暗暗驚詫不絕,流連著行一路,不知不覺出了洞穴。在出口處,原來立著一塊翡翠碑,碑上篆刻“燕子洞”三個大字。子虛欣賞一番那翡翠碑,戀戀地繼續(xù)前行。
漸行,地勢漸緩。不多時,忽見前方一片雪白,原來是片梨園。梨花一片片,如雪似玉,晶瑩剔透。梨園深處,還隱隱約約地有歌聲傳來,子虛駐足細聽,聽唱得是:“……游戲一場,人生一世……”
子虛悄悄湊去近前,待要聽得更真切,那歌聲忽然止住,晃晃從夢中醒來似地,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偶爾飛過的紫燕,啾啾啼鳴。他快步進入梨園深處,迷迷蒙蒙的彩霞,一個人影也不見。他轉(zhuǎn)了一圈,還是沒尋到一個人,只得繼續(xù)前進,又行不遠處,只見翠竹青青。他穿入竹林,里面十分清幽,淡淡的香氣總縈繞著他。卵石晶瑩,泉水靜謐,他蹲下身捧著泉水喝兩口,覺得這水的味道,似曾相識,想了一會兒,總算想起來,原來道士曾送他的那個寶葫蘆,其里面總流不完的山泉水,就是這個味兒。
……生長于蓬萊的瓊果……他忽然一起道士,感慨一番,心中竟千回百轉(zhuǎn)地悲傷起來,不覺對著層層蒼竹默默流淚。查知自己經(jīng)淚流滿面,他忙抬袖子拭凈淚水,再次動身。
竹葉沙沙,一片寧靜中,隱約聽見嗒嗒的細膩聲響。他循著聲音行進,轉(zhuǎn)過一層層的竹屏,望見一個中年樵夫,和一個年輕和尚。
樵夫還是明時打扮,一身粗布短衫,絲巾扎頭,容貌清爽干凈,足下的草屢也嶄新嶄新,腰后還別著一個拴紅穗子的快板。那和尚,左右不過二十,身披墜八寶大紅加沙,光彩四射,周身霞光萬屢,恍若金身羅漢。他二人正對坐虬根幾兩邊對弈。
子虛很想上前問一問這究竟是個什么所在,又不忍打擾他們的棋局,便靠著一根竹子坐等,等了好一會兒,那兩人竟還沒有下完一局。他只得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轉(zhuǎn)身離開了竹林。
出竹林,向南走,無數(shù)奇花異果,全是子虛沒見過的稀罕物。其中一棵銀皮樹,樹葉是一片片的翠,枝杈間正結(jié)出透明的,櫻桃大小的果實。子虛上前一看,想起他之前在佛窟里吐出的瓊果,就是這個樣子。他不由一驚,方確信這里就是真正的蓬萊。
繞過瓊樹,緩緩一座高崖。
“思陸崖?”子虛低低念一遍崖壁山的題字,沿石階一路登上去。石階平緩,蒼苔也沒有,更沒有沿路的雜草,收拾得十分潔凈,蹬起來并不使人感到疲累。
行至半山腰,向下眺望,一邊是無盡云海,一邊是仙界美景。梨園、山瀑、竹林蔥蔥……東邊還有宮殿,虹橋錯落,飛檐櫛比,不知誰人住在里面。不一會兒,子虛到了崖頂。崖頂有座八角玲瓏亭。亭子紅漆柱上一幅篆書對子:誰言人倫總有義,焉知鬼魅豈無情。匾額是:望塵亭。子虛閱罷,不禁微微頷首。
亭子里,依美人靠睡著一位少年書生。那書生也是明時打扮,穿一身淺黃綢儒衫,領子滾了纏枝蘭草紋,頭戴皂色方巾,方巾前臉繡欣欣蘭草圖,下墜一方白玉。他容貌俊美,連睡相都不覺讓人神往。
子虛定睛細瞧著那書生,不禁暗自詫異:好生奇怪?這位俊才,怎么與在下容貌相似?他躲去亭子柱后面再一細瞧,不覺搖搖頭,心中暗暗道:他風度翩翩,又衣著光鮮,怎似在下這般潦倒失意?他頓覺自己形象猥瑣,與那書生一點兒也不像了。
細細一瞧,那書生懷里還抱著一個葫蘆。這葫蘆子虛認得,是當年道士送他的那個。怎么在這里?他環(huán)顧四周,除了亭子里睡著的人,誰也沒有。他只好湊上前,對著少年書生略施一禮:“敢問兄臺……”等了好一會兒,對方都沒有醒來。他試探地上前,輕輕推一推對方,對方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嘆息一聲,欲抽身離開,怎知腿腳突然動彈不得,只聽有誰幽幽說了句:“回來了……”他正納罕,這不是玄機的聲音?還不待張望,驀地昏了過去。
耳邊誰人在嬉笑,他緩緩睜開眼,玄機就在眼前。
“師、師傅?”他對著眼前人既驚又喜。玄機卻對他微微一笑,道:“怎么,你當真要認我做師傅么?”
他不太明白對方的話,定一定神,只見道士早換了一身打扮,原來的天青得羅,換作繡了日月星辰的紫色法衣,頭戴蓮花如意冠,頭發(fā)梳得整齊,足下云履一塵不染,儼然預備做齋蘸法。最奇異的是,道士手里那柄光禿禿的浮塵,竟成了絲若新雪的嶄新浮塵,密叢叢的雪白馬尾,在微風中徐徐飄搖。背后那方方正真的小包袱,此刻也不見了,成了一把垂翠絳子的寶劍。
“這……”盯著這樣的道士,他有點不知所措,怔了一怔,方才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與對方分別,是那次要護送瓊?cè)A棺槨回家的夜晚,他偷偷留下字條,獨自追趕匪人去了……這一刻,他總算醒悟,自己原來就是怡書。
“子實為虛呀?!毙C笑著對他說。
怡書慚愧地擺擺手,起身道:“恍若一夢,恍若一夢?!?br/>
正說著,忽見陳直言與懷誠說笑著上崖來了。
“知你們回來,一局未了,就趕到此地。”懷誠掐指算說:“去了蓬萊二百余天,算到地上,就是二百余年,叫我們好等好等!”
怡書忙笑著對和尚拱手:“大師莫怪,這一遭,在下愿賭服輸!”說著,他轉(zhuǎn)去對玄機躬身一禮。玄機忙扶住他:“不敢不敢,倒是當初貧道的不是!你記得那日……”玄機忽然湊去怡書耳邊,與他低聲笑說,“那日在佛窟之內(nèi),你還生我的氣呢?”
怡書登時紅了臉,轉(zhuǎn)過身背對懷誠和陳直言,拉著玄機的袖子低聲道:“那不是在下,是子虛所為?!彼诺土寺曇?,“在下那書香與古琴,你……”
“誒!那不是你的,是子虛的,你掛什么心?”玄機低聲笑說,“況且你也說了,恍若一夢,夢中之物,豈有實在、當真之理?“說話間,兩人相視一笑。
“誒,鬼鬼祟祟嘀咕什么?”陳直言插進來要聽。玄機趕忙一指怡書手里的寶葫蘆:“他那里收了些寶貝,要給你們看看呢?!痹捯綦S落,他給怡書傳個眼色。怡書既起了葫蘆塞與懷誠和陳直言說:“不知總有多少?半瓶想來不夠,在下愿作觀世賦一篇認輸?!?br/>
“不必了?!毙C上來握住怡書的腕子,“事由貧道而起,該我認輸?!彼×烁m就要雙手奉送,不待怡書作答,陳直言開了口:“你們倆就別婆婆媽媽啦,就算賭了個平手?雙雙把瓶兒里的事情說給我倆聽聽,看究竟能夠有多少至情至義?”
“也好?!扁鶗鴮⒛呛J里的山泉水對著崖下輕輕一灑,一線泉水即刻劃入空中,紛紛碎成一顆一顆,葡萄珠大小的水晶珠,每一個水晶珠里,都有影像閃爍。
玄機指定一顆,笑說:“那不是霧靈山上,死而不覺的鬼夫妻么?可謂用情至深?!闭f話間,那顆水晶珠仿佛瞬間蒸騰,化輕輕一線紫煙,直升南天而去。他又指定另一顆即將隕落的:“噢,還有那個,毒害結(jié)發(fā)之妻的官老爺,你可記得么?”他轉(zhuǎn)對怡書,說,“他的家院,還要害他?”
怡書點點頭,笑答:“記得,也正是那一次,你給在下吃了瓊果……”兩人又相視一笑,怡書既道,“他們幾人,都算不得至情至義。”陳直言與懷誠,也望著那水晶球里閃爍的影像點點頭:“如此歹毒之人,世間罕有!”
一顆水晶珠隨風飄上來,陳直言抬手一指,問:“那是什么?”
怡書看了看,笑說:“那是無解山聽書,說書的江少爺,倒算個有人性的?!睉颜\也指定一顆水晶球:“這又有什么故事?”
“噢,望夫而死的飛頭女?!毙C笑答,“她雖善食人血,于情倒比人還專?!?br/>
往事歷歷在目,依稀就在昨日。幾個人指點著,笑笑而談。
“看那個?”玄機笑了,問怡書,“他偷了你的銀子,為救鎮(zhèn)上人免于餓死,還要上繳朝廷,你說說看,這是好是壞,是善是惡呀?”
怡書笑答:“世上本無完人?!彼终f,“況我等也不算完美?!?br/>
“嗯?!毙C微微笑著,點一點頭。怡書也看準了一段影像,指定了問玄機:“那一回,你感知頗深,莫非早有意中美人?”
玄機仿佛回到當初的時光,學著當時的樣子,依舊搖搖頭:“誒,不提了嘛。他們做鬼也多情,雖然險些坑害了咱,倒也算他一樁好事?”
“你們都說些什么?快說正題吧!”陳直言催促,“俺跟和尚都看得不太明白!”
怡書只好笑著引他二人看:“喏,看那個,生生世世至情至義,這倒是一點元真?”話剛落下,那水晶珠騰成一團紫氣,徐徐向南天升去,漸沒了蹤跡。
“還有那個?”怡書道,“雖然與蕩濁海里的老鱘有些過節(jié),比起常人,也算至情至義?”說話間,水晶珠化一束紫煙而去。
“別忘了這兩個?!毙C一手夠定兩顆極璀璨的水晶珠,“喏喏,這些和尚都可成佛啦,學佛祖以身飼虎哩?!彼岩活w珠子拋給懷誠,懷誠才接到手里,它就蒸騰成濃濃紫霧,團團包裹住了懷誠,好一會兒,厚重的紫煙才漸漸散去。懷誠拂著袈裟,留戀地望著漸遠的濃濃紫煙,與三人道:“果真馨氣宜人。”
“再看這個?”玄機又把另一個珠子拋給陳直言。陳直言盯著珠子里的影像看了一會兒,笑說:“俺看明白了,人佛無心,生靈有義,這小魚兒可敬可愛!”珠子在他手里也騰成濃厚的紫煙,飛升南天。
“那老太太,也是個好人哩?!毙C又補充一句。
怡書也抱起一顆珠子,撫著它笑說:“月明暗夜、玉出頑石、蓮生泥澤、虹顯雨后、美人常給世人妒,才子總叫眾生欺。大凡曼妙之物,皆在污沼之間,此謂常理也。這話,在下記得了?!睅拙€紫煙,冉冉騰走。
“不過吳禎星倒沒有真心?!毙C一指就近的一顆珠子,對怡書說,“再來看這個,俠義有情,這個你不曉得罷?”那珠子,也有一線紫煙升騰。
陳直言撿樹枝,撥著一顆灰乎乎的水晶珠:“喏喏,這是啥?看著好惡心!”
“噢,那個……那個的確惡心……”怡書忽然蹙緊眉頭,說不下去了。
“有什么,不就是蛇鼠一窩,再帶個心搖意擺的家伙?”玄機笑著說,“看它做什么,看看這個罷?!?br/>
懷誠順著望過去,不禁贊嘆:“狐類多情,自古有之。狐類有義,確勝人性?!?br/>
“這個呀,這個俺知道。”陳直言對著空中最后一顆水晶珠,笑說,“人情已盡,飛天不遠!你們倒真經(jīng)歷不少事?逗得俺也有心下去一遭!”
“免了吧?!扁鶗Φ?,“那地界確是奇臭難當呢?!?br/>
幾個人說笑著,看南天邊上,祥靄無邊,紫氣層層,十分祥和。再看腳下,彩云、霞霧迷蒙,蒼茫沒有盡頭。千百年的歲月,與歷歷一世的年華,全都淹沒在這一派蒼茫之中。怡書不禁嘆道:“光陰如這等煙云,此番站在這里,倒真是笑看煙云了?!?br/>
“你呀你!”玄機抬手指點著他,笑道,“不過閑時耍子,游戲罷了,何必當真呢?”他又看懷誠在一旁默默掐指,笑問,“和尚,你算什么好事哩?”
“真人不正經(jīng)!”懷誠笑答,“貧僧算一算至情至義的元真之氣,是人的多些,還是鬼類多些……”
“結(jié)果怎樣?”不待懷誠說完,幾個人一起追問。懷誠笑說:“有的鬼化人,有的人化鬼,卻不好算,且算持平了吧?”
“好個持平!”玄機道,“你總誰也不得罪!”
“誒!貧僧不打誑語,一向以誠相待?!睉颜\又對三個道,“才看那些珠兒里的事情、世情,不免感慨萬千,不如我等聯(lián)詩,以潛不盡之意?”
“好!”陳直言抓出快板,環(huán)視道,“誰先來?”
“不如貧道先……”
“真人且慢?!睉颜\道拉來怡書,“他重歷一番生死輪回,不如由他先來吧?”
“貧道也經(jīng)歷了么!”玄機撅起嘴,幾個人只好叫他先說,他又不肯說了。怡書便拱一拱手,笑道:“且說個俗的吧?!彼膊幌耄摽谀畹?,“回眸二百年?!?br/>
懷誠頷首笑說:“好句子,雖為俗言,也不失為起首之句?!彼阋酉戮?,恰被陳直言一響快板,打斷了。
陳直言笑著打起快板書,“俺是莊稼戶,不會平仄句,說句實在的,列位末笑話!”幾個人都笑他道:“有話快說,枉你叫了陳直言,這般不爽快?”幾個人哈哈樂了。陳直言便也一拱手:“如此,俺就獻丑!”他想了想,道,“誒!今看似笑談!”
懷誠點著陳直言笑說:“你才搶了貧僧的話,卻做得這般不入平仄,也罷,貧僧也接你這不在平仄之句,聽了!抽身紅塵外?!?br/>
“好罷,貧道補最后一句?!毙C笑著隨口念,“飛升離恨天?!闭f完,他一揮拂塵,蓬萊島忽而騰空而起,果飛離了九天之外,飄飄茫?;谠崎g,不知去向了。
回眸二百年,今看似笑談。
抽身紅塵外,飛升離恨天。
下一回隨即云完
總十八出清明
總十八出清明
【金蘢蔥】[生上]傷秋誰似我,怎禁得西風掃碧櫥。
在下么,百納川是也……
[內(nèi)]慢來、慢來。你那狐鬼之事怎么樣了?[生]早已講完。
[內(nèi)]如此,你字里行間地小把戲,我么,哦,倒也看地明白,什么毒舌同毒蛇、蟒力通莽力、王四是枉死等等,總不過:人世不留清白人。書生呵,你可知:水至清則無魚?
[生甩袖介]自欺欺人,借口呦!【好事近】則笑世事忑無聊,沒端的索風月磨?;ㄖδ耆A,平白地任伊蕭索,緣何愁心事兒甚多?
哦,原來全作了人中鬼、鬼中人。人人鬼鬼,鬼鬼人人,仙不仙,俗不俗,只看那兩棵梧桐呵!【千秋歲】作寒柯,看的這人情破……
[內(nèi)]慢來!慢來!免唱了吧,我倒還有兩件事兒要請教?[生]請講?
[內(nèi)]一么,那玉面狐貍,認老媽媽做了親母,老媽媽如何只認他螟蛉?
【尾聲】[生]則為……
[內(nèi)]慢來!免唱段,講要點!
[生拱手介]如此,不恭了。便是干兒千好,終非骨肉;親兒萬惡,總是親生;有道是:狐本多情,人卻多心。
[內(nèi)]也算有理,還有二來。那小月鐮刀、橫山壓水倚鋤刀,這兩稅又是何意?
[答]留作懸念,明者已明,不必多講。[內(nèi)]又打啞謎了!也罷,莫學集唐,你再來總括兩句,退場了吧。
[生拱手介]便獻丑了,聽了:
懷誠懷義更懷仁,
世有不平陳直言。
文中巧布玄機語,
怡性怡情源怡書。
風自舒,云自卷,水自流,不求平仄,不求韻,但求心中一快,搏欣欣一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