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悅音與殷懷的婚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殷堡主和厲天也未多做解釋,武林大會沒有影響地繼續(xù)進行,紅樓還是沒有絲毫動作。
寧夜寒倒是不著急,依舊每日優(yōu)哉游哉地生活,去明月樓看幾場比試,再去逛逛盛澤城著名的盛澤花海,或是去香水河邊垂釣。有時我也跟著,不過總會發(fā)現(xiàn)更多跟蹤的江湖女子,寧夜寒依舊氣定神閑的模樣,發(fā)現(xiàn)了就如同沒發(fā)現(xiàn)。
武林大會大概后天就要結(jié)束了,今早看了兩場比試,中午去拜會了南少林掌門解意方丈,一起用了素齋,而現(xiàn)在,寧夜寒正拿著魚竿,坐在香水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垂釣,陽光下有些蒼白的皮膚變得微微透明,黑如子夜的雙眼比那河面還要平靜。
只有我們二人,午后春日的陽光越發(fā)寧靜悠遠。
我將七弦琴放于膝上,輕輕撥響琴弦。
還是那一曲流云,只是沒了玉鉤傾情付出的舞蹈,我的心思不免又回到遙遠的雪域天山之上,不知她現(xiàn)在正在做什么。
魚竿突然動了動,水面漾起一片漣漪,可寧夜寒就好像沒看見一樣,依舊一動不動,只是唇角的笑容愈來愈深。
那條魚掙得厲害,尾巴打出水面,水花四濺,寧夜寒還是沒有收線的意思。
今天好像沒有那些癡情女子跟過來。
我側(cè)頭看著他的眼,好像有點不大對勁,為何覺得他的眼神與平常有異,似乎染上了一點點……瘋狂的感覺!
我被自己的感覺嚇了一跳,越仔細看越覺得不正常,他在笑,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大,雙眼一動不動地頂著水面,眼神興奮而瘋狂,那條魚還在死命掙扎,而魚竿劇烈抖動并不完全因為那條魚,而是他握住魚竿的手在顫抖!
我趕緊沖上去一把將他從石頭上拉了下來。
他倒在我懷里,全身都在抽搐。他的眼神很陌生,很瘋狂,很興奮地看著我,口齒不清地說:“你看……他們在我手里……他們?nèi)荚谖沂掷?!掙扎……多脆弱……唔……?br/>
“你怎么了?!”我手足無措,只能緊緊地抱著他,他拼命掙扎著,就像水里上鉤的那條魚。
我不得已一記刀手劈向他的后頸,他沒有昏過去,卻恢復(fù)了些神智。他的唇變得蒼白如紙,呼吸紊亂,吃力道:“藥……藥……”
“在哪?”我心急如焚,從不曾見過他這般情況。
“香……香囊……”
我一把扯下他腰間的白色香囊,打開一看,原來香料里還藏著一個葫蘆形的小瓷瓶。拔出瓶塞,倒出里面棕褐色的藥丸,喂入他口中。
他吃了藥,兀自開始閉眼運功,我坐到一邊,心跳還沒有緩過來。
那是什么?
像是走火入魔……
他真的走火入魔了么……
一抹額頭上,發(fā)現(xiàn)已是冷汗密布,就如剛做了一個噩夢。
他剛剛的樣子就像中了魔障,瞬間就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一個瘋子……不,我有認識過他么。
我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現(xiàn)在這個秘密又擺在我眼前,我心虛地還想繞開。讓我繼續(xù)做夢吧……求求你們……
我恍恍惚惚地走到香水河邊,發(fā)現(xiàn)那條魚還在掙扎,魚竿掉到了水里,可是這條魚的力量太小,掙不開,也不能拖著魚竿游走,所以就沉在水底,還在掙扎,既垂死,還在掙扎。
我將一雙手浸入水中,沁涼的河水穿過我的指間,那些水珠在順著我的血脈游走,把那種冰冷的感覺傳到我心里。
我平靜了心跳,一轉(zhuǎn)過頭,見寧夜寒正坐在原地笑著看著我,不禁一怔。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白色的香囊掉在地上,名貴的香料撒了一地,他沒有在乎,笑著對我說:“如煙,陪我去盛澤花海,好么?”
我點頭。他俯身抱起我的七弦琴,轉(zhuǎn)身向盛澤花海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雇馬車,就那樣慢慢的走,我就在后面跟著。我們穿過了盛澤城最繁華的街道,引得路人駐足好奇地觀望,前面的路口聚集了很多人,他們都對我們這樣怪異的組合感到疑惑,但是當寧夜寒走過去,人群就會自動分開,讓出中間的一條路。
宛如天神一般的氣質(zhì),每個凡夫俗子,都感受得到。
我看不見寧夜寒的表情,也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就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一直糾結(jié)在我心頭。
大概五六里路,走到時,已是黃昏日暮時分。
這是盛澤花海一年中最絢爛的時節(jié),花朵爭相開放,爭奇斗艷,五顏六色,鮮艷異常,在如此濃厚的日暮余暉下,都染上了一抹別樣的色彩,說不出的神秘、妖嬈。
“我喜歡江南的日暮?!睂幰购f,此刻他臉上的笑容,是那么輕松自然,絕不是天山上那裝出來的溫和。
然后他坐了下去,就如平時的我一樣,將七弦琴放在膝上,撥動了琴弦。
我曾經(jīng)想過,像他這樣如仙般清逸出塵的人,應(yīng)是懂得那風雅的音律琴瑟的,及時他不會,我也愿意為他彈一輩子琴。而現(xiàn)在,他正在我面前撫琴,他的琴音正在我耳邊響起。
這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曲子,師父有一本琴譜,上面網(wǎng)羅了天下各色曲譜,師父曾逐首彈給我聽,可我從未聽過這一首。
我……竟聽不懂那種復(fù)雜的情緒,比我心頭的那團亂麻還要雜,還要亂,猶如千軍萬馬過境之后滿目瘡痍的蒼涼,又像天山之巔獨自開放的雪蓮那樣寧靜,孤獨、頹廢、又渴望。
我快被那種情緒壓得喘不過氣來。
從沒有一個人讓我這樣難過。
我做的最瘋狂的一件事就是與他萍水相逢,一面之緣后就義無反顧地離開安逸溫暖的家,投入危機四伏的江湖。但第一次相見時他是那樣溫暖的一個少年,之后的六年里,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如煙……”他的聲音和著琴音,更加悠遠而深沉,穿透了我的心,“我……走火入魔,五年之前,就走火入魔了。”
我看著他,看他的笑容漸漸融化在夕陽里。
“慕卿制藥抑制我的病情,原本半個月發(fā)作一次,但這次,好像提前了?!?br/>
我問:“沒有辦法么?”
琴聲戛然而止。
“有的?!?br/>
“是什么?”
“九炴蠱提煉出的毒,或許其中有一種能救我?!?br/>
我一怔,九炴蠱是索陽家的寶貝,五年前我還未出師門,聽聞索陽家突然慘遭滅門,傳世之寶九炴蠱不知所蹤,原來是他……
寧夜寒扶著琴身,突然問我:“如煙,這琴跟了你許多年,你好像還沒給它取個名字?!?br/>
“不如門主來取。”
他笑笑,道:“不如叫‘燼’?我剛才彈的那支曲子的名字。”
“好?!?br/>
他站起來,停在我面前,我眼中是夕陽下他的剪影。冰冷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指腹上是因為常年握劍磨出的一層薄繭。
“如煙,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br/>
我恍恍惚惚地點頭,夕陽直射我的眼睛,我眼前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很近,溫熱的呼吸灑在我的臉上,有一種暈眩的感覺。
一個冰涼的吻,印在我的唇角。
“如煙,不準背叛我?!?br/>
整顆心劇烈一顫,感情決堤,差點涌出淚水來。心頭的那團亂麻,早已拋至九霄云外。
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愛他。
我愛眼前的這個人,無論他是誰,他經(jīng)歷了什么。
注定一輩子,掙不開這具枷鎖。
花海繁華,浮云聚散,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統(tǒng)統(tǒng)與我無關(guān)。
我只要愛他……
“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