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層布,羅炎看不清前方女子的臉,卻隱約覺得熟悉。
若是廿九本身,興許他早就認出,但沈吟心,他終究是沒那么熟。
而剛坐下的廿九,幾乎在一瞬間感受到來自下方焦聚的目光透過布簾子看下去時,一眼便認出了羅炎。
他在下方,擁擠人潮中的淡淡一瞥,湮沒在喧囂的歡呼聲中,淡若流水輕風(fēng)的一絲飄動,哪怕帶上了偽裝,她依舊能辨別。只因蕓蕓眾生軟紅十丈,他是她唯一的銘刻入骨的男人。
廿九不自然的顫動一下,立刻裝著若無其事地垂下眼。
十面埋伏,一旦輕舉妄動,平沙城將是兩個人的荒冢。
整個窯洞的氛圍是輕松隨意的,莫勒莫和格格列爾扭打在一起,拳頭揮向身體的撞擊聲和圍觀人群的叫好聲此起彼伏,也只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羅炎又被人擠進了人群。
莫勒莫和格格列爾的身材都很高大彪悍,然而每每出拳卻靈活自如,拳腳生風(fēng)翻轉(zhuǎn)閃躲,側(cè)踢后翻直攻命門,莫勒莫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格格列爾也使勁全力。
“啪”!莫勒莫一拳捶在格格列爾的鼻梁上,頓時便有血從鼻孔留下,格格列爾摸了摸鼻頭,將手中的血往衣服上一擦,下蹲給了莫勒莫一個背摔!
“轟”!
光是那一下的聲音,都能聽得出莫勒莫被摔得夠嗆。格格列爾拍了拍自己的胸,唾棄地朝莫勒莫吐了一口,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正當眾人以為莫勒莫該認輸投降時,莫勒莫突然一躍而起凌空抬起一腳踹在格格列爾背上,在他倒下去的一瞬踩住了他的背。
“你!你偷襲!”格格列爾咬牙切齒,“我們男人之間的斗爭向來光明正大,你無恥!”
哈達草原的漢子們最看不起偷襲猥瑣之流,在場的都是各部落的首領(lǐng),但凡要治理一批部眾的,都知道只有血性和拳頭是不長久的,比如從前的火頭鷹。但面上卻勢必要裝作鄙夷偷襲。誰都不想讓別人看不起自己,純粹的力量是草原的信仰,而信仰,正是最低成本且有凝聚力的管理手段。
所有人看向莫勒莫時的眼神都變了色,分明是一副“無恥之流不屑為伍”的表情。
莫勒莫尷尬極了。他不能輸,因為他向羅炎承諾了要贏。
他的腳依舊在格格列爾的背上,格格列爾雙手伏地怒目相對,卻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這是在乞顏答答的地方,乞顏答答是他戰(zhàn)馬部落出來的人,他就不信莫勒莫會有好果子吃!
雙方僵持之下,有其他部落的首領(lǐng)上來打圓場,莫勒莫原本是輸了,如今又偷襲,乞顏答答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眾人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罷了。
“算不上偷襲?!庇腥嗽谌巳豪浔f道。
“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聚集到了開口之人的身上。
竟是那個不足百人的火頭鷹的首領(lǐng)扎布拉爾多!
莫勒莫略帶感激地向羅炎點頭,這個盟友靠譜啊!
“不算偷襲,那算什么?”立刻有人質(zhì)疑?;痤^鷹跟在殺蛇身后好好的,既然抱上了大腿也沒人想要奚落他。不過如今莫勒莫成眾矢之的,該沉默的火頭鷹卻突然站出來聲援莫勒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各部落首領(lǐng)立刻來了興致。
“算戰(zhàn)術(shù)?!?br/>
“戰(zhàn)術(shù)?什么戰(zhàn)術(shù)?”
“欲擒故縱?!绷_炎一直負手站著,他算不得清瘦,卻也無法跟這些馬背上的人民比壯碩,一旦對比起來,只讓這些人高馬大的部落首領(lǐng)覺得不屑。然而他身上殺伐決斷的肅殺之氣強大,亦給人一種冷酷暴戾的感覺。
這種矛盾的效果相互交錯,竟讓人一時間不知該怎么對待。
“欲擒故縱?”有人笑道,“這是決斗,不是戰(zhàn)爭,我們的決斗里只有力量角逐的勇士,沒有陰謀家。從前的火頭鷹部落就是勇往直前霸氣張揚的部落,你們,真的是火頭鷹嫡系?”
“你是誰?”羅炎對著質(zhì)疑他的人開口。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尋豹部落,烏恩其?!?br/>
“這是決斗,那么決斗以什么結(jié)束?”
塔爾國的決斗風(fēng)由來已久,許多部落之間都會出現(xiàn)決斗事件,這是他們的傳統(tǒng),也是被認可的文化。
決斗雙方達成協(xié)議之后會有公證人在場,現(xiàn)在的局面,那么多部落首領(lǐng)都在,公證人不存在爭議。
這便意味著一旦雙方真的開始決斗,就是已經(jīng)簽下了生死契約,就算一方將另一方打死,對方親屬都不能以此為借口借機報復(fù),因為這是當事人認可的生死搏斗。
不能報仇并不意味著沒有這仇,原本決斗雙方就是有仇才會選擇這種方式,所以想要用決斗來理清恩仇那只是一場笑話。
何況,如今決斗的人是兩個大部落的首領(lǐng)。
決斗結(jié)束有兩種情況,一是一方被打死,二是雙方在決斗過程中和解。莫勒莫和格格列爾并不存在第二種狀況。
但第一種即便他們想也不能做,一來這在平沙城,乞顏答答的眼皮子底下;二來他們背負的是一個部落的仇恨,這會加劇部落之間的矛盾。
這便導(dǎo)致了主觀上大家會認為他們二人之間的決斗勝負在于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打倒。
莫勒莫被格格列爾掀翻在地,所以格格列爾以及其他人的潛意識里都接受了莫勒莫輸了這件事。這并不意味著莫勒莫真的輸了。
莫勒莫也是個腦筋轉(zhuǎn)得快的,立即明白了羅炎的意思順口編了下去,“哼!憑格格列爾背摔真的能將我掀翻?我若不趁勢到底,如何一招定勝負?格格列爾,你服不服!”
“不服!”
格格列爾清楚的知道自己這一摔的力道多大,他莫勒莫絕對沒有這種膽量自傷八分來損他十分。
但看客們就不同的。
羅炎和莫勒莫的解釋成立,那種情況下能立即作出取舍不惜自傷來傷敵,這是何等的膽識和智慧?經(jīng)得住格格列爾一擊必殺的背摔,莫勒莫的實力究竟有幾分?
那些有色的眼神瞬間變成了欽佩,“莫勒莫是我們的勇士!”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贊同歸贊同,莫勒莫現(xiàn)在還將格格列爾踩在腳下,乞顏答答正在過來的路上,這種姿勢可實在是不將大汗放在眼里。
這回出來打圓場的人也換了腔調(diào),紛紛暗示莫勒莫暫且放過格格列爾,在臺面上將戰(zhàn)馬部落的首領(lǐng)羞辱只會惹惱乞顏答答給殺蛇部落帶來災(zāi)難。
莫勒莫也順勢收回了腳,伸出手欲將格格列爾扶起。
格格列爾哪受得了這裝模作樣的,“呸”了一聲自己爬了起來。
莫勒莫的姿態(tài)做得太好,以至于眾人開始覺得格格列爾實在是小家子氣。
“你,我記住了!”格格列爾經(jīng)過羅炎身邊的時候憤怒地揮了拳頭。
眾人看清楚了殺蛇和戰(zhàn)馬的對峙局面,如今被殺蛇扳回一局,一時間紛紛上前拉攏,再一次將羅炎忽視。
在上方的廿九將剛才的事看得一清二楚,羅炎和殺蛇部落結(jié)成了同盟與戰(zhàn)馬部落結(jié)下了梁子,看起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導(dǎo)致的后果卻是截然不同的。
何況,就在格格列爾給了莫勒莫背摔的時候,乞顏答答已然出現(xiàn)在眾人的身后。
一直關(guān)注著決斗的各部落首領(lǐng)卻沒有發(fā)現(xiàn)這件事。
面對決斗狂熱的塔爾人,還有狂熱人群中唯一冷靜的羅炎,廿九可并不認為羅炎沒有發(fā)現(xiàn)乞顏答答。
那么他突然將眾人的目光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是做給乞顏答答看的,還是為了別的?
十二部落,矛盾和摩擦,出身戰(zhàn)馬的乞顏答答,投身殺蛇的羅炎,眾星捧月的人群,廿九突然覺得,平沙城,將有一出精彩紛呈的連臺好戲即將上演。
這臺好戲的精髓只有一個字:亂!
亂中取巧,亂中取勝,亂中投機,只有當?shù)紫聞萘Ρ皇畮椎确值那闆r下才能演繹的完美。
“咳咳!”
乞顏答答重重地咳了幾聲,眾人這才驚覺大汗早就出現(xiàn)!
嘈雜的窯洞一下子寂靜得詭異,唯有乞顏答答的腳步聲鏗鏘有力,像要將一切亂石碎玉踩碎在腳底。
大汗很生氣!這是眾人的第一個反應(yīng)。
殺蛇要遭殃!這是眾人的第二個反應(yīng)。
不對!還有一個可以當冤大頭的火頭鷹!當眾人想到第三點時,內(nèi)心頓時沸騰了。
當各部落收到火頭鷹重組并且會參加今年的接見時首領(lǐng)紛紛揣測大汗會如何對待這一支命途多舛的部落,不足百人,是該取締還是該支持?乞顏答答的最終態(tài)度決定了各部落以后看見火頭鷹該如何對待。雖然在這一點上他們想得有些多余,因為出了平沙城將再無火頭鷹。
但如今火頭鷹公然和殺蛇在這里欺負了戰(zhàn)馬,大汗的態(tài)度難道不該有所改變?
所有人低著頭,除了最上方的廿九和娜婭,沒有人知道乞顏答答走到了哪里,直到聽到一句“欲擒故縱?”
羅炎和乞顏答答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頓時電石火花,隱約有閃電雷鳴穿云而過,只那么一秒,卻彷佛在一瞬相望時交戰(zhàn)一場。
“欲擒故縱!”乞顏答答自問自答,露出一個滿意地微笑。
乞顏答答是否認出羅炎?知道事實的廿九和娜婭等人在這一問一答中皆聽出了些許韻味。
他知道這是羅炎,但他并不揭穿,甚至放任羅炎進入窯洞,這是為何?
答案就在那四個字中!
乞顏答答大步走到上方的座位,眾人這才忐忑地抬起頭來。
上方,娜婭坐在乞顏答答的身旁,卜兒托和索克烈分站兩旁,卻有一張布簾子在寶座后方隔出一方空間,里面端坐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這是從前沒有出現(xiàn)過的畫面,下方眾人立刻交頭接耳起來,唯有羅炎緊緊盯著那張布簾子,似要將后面的人看透。
“發(fā)什么呆?”莫勒莫看見羅炎失神,提醒他。
羅炎勾了勾唇角,遂低頭。
乞顏答答一個眼神凌厲落下,場面又恢復(fù)了平靜。
他的目光繞了一圈,最后落在羅炎的身上。
“我塔爾國今年即將有普天同慶的喜事。”娜婭接口,“這位是,未來的汗妃!”
“汗妃!”人群再一次爆炸開來,“恭喜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