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界】
夜幕下，嚴厲禪寺那高大的八角琉璃牌坊山門前用高桿掛著十數(shù)個巨大的燈籠，映襯的寺院背后黑暗起伏的山巒顯得詭異靜謐。
法師隨著農(nóng)夫沿著山門前高聳的臺階拾級而上。
“天色已經(jīng)到了這個時候山門前竟然還燒著貴重的燈油蠟燭，這禪院的香火果然繁盛?！狈◣煵挥傻眠B連點頭。
“是啊！是??！他這里香火好了，可卻苦了我們這些佃農(nóng)傭工了……”農(nóng)婦搖頭說。
“哦？他這里香火鼎盛卻對你們這些百姓不好么？”法師皺眉。
“唉！您是不知道人家的手段啊……”農(nóng)夫嘆息。
“他們有何手段？”法師更加疑惑。
“呵呵……”農(nóng)夫苦笑了一下。
“幾年前，萬歲敕命將這里改做禪院后便不知道哪里跑來了一些業(yè)余的和尚，他們請人塑了幾尊泥胎以后就算開門營業(yè)了，但奇怪的是平日里山門不開，不納窮人香客不見僧人行腳化緣，只是初一十五請些達官貴人有錢的商賈前來參禮，有的一住就是半月，但卻沒過多久這地方神靈的消息就傳揚開了，那初一十五一早趕來上香的車馬能排到山腳下還拐彎，那些有說頭的日子里的頭柱高香要花千兩銀子才能搶到，就連入寺皈依的也要花費銀錢才行，據(jù)說冊籍個居士要一百、剃個沙彌要二百、想做和尚五百起！”
“??？！”法師驚訝的張大了嘴。
“這還沒完呢！”那農(nóng)夫抹了一把汗水：“本來這山下的田產(chǎn)是孫家兩畝張家三畝王家五畝的，各自的出產(chǎn)也是大家公買公賣一年下來都能混的個飽暖，但人家來了以后大手筆使用這白來的香火錢搞了一陣子高買低賣，就是高價收地低價賣糧，沒兩年就擠兌死了我們這些種田的農(nóng)戶，最后走投無路的只能將土地賣給人家了事，然后人家再將這些土地三一三十一的租給我們……”
“怎么個三一三十一？”
“就是三成的上品出產(chǎn)要按季按量送到寺里供那些香客大德們受用，三成的中品出產(chǎn)要拿去市場換了錢再給回寺中，三成的下品出產(chǎn)農(nóng)戶家自己留用，剩下一成或錢或糧的去抵官府的徭役攤派。”
“寺院的田產(chǎn)官府還有攤派？”
“當然有！這土地歸農(nóng)戶的時候只有租庸調，合下來交給官府的也就十之二三，剩下的都是自家支配，但田產(chǎn)歸了寺院后按律法應免除稅租，但如此一來地方官老爺們便斷絕了收入，于是這一成的攤派又轉回到我們這些佃戶身上，平白無故的每年多交了五六成產(chǎn)出，而且還要時時擔心被寺院收了租約……”
農(nóng)夫指著菜筐說：“您看我們這些佃農(nóng)的每日供應還都要一根根精挑細選清洗晾干，不能有枯莖黃葉泥土蟲眼，稍稍不合規(guī)格的寺里就會罰錢呢！”
“啊……沒想到竟然能有這樣坑害百姓的規(guī)矩？！”法師聽得臉似火燒。
“一會要是見了他們這里管事的和尚，還請法師您能夠幫襯我?guī)拙浒?！”農(nóng)夫有些哀求的對法師說。
“那是一定！一定！”法師皺著眉點著頭：“我今日倒要看看這禪院到底是個什么所在！”。
說著二人就來到了禪院的一處側門，這里門開著，有不少擔著貨物的農(nóng)夫和挑水挑柴的傭人進進出出。
“每日這個時候我們這些送貨的連同那些挑水的送柴的都是走這邊的小門出入，那前面的大門和中門只有初一十五或者佛誕的大日子才會打開，當然了，有一些貴重的客人也是可以走那地方的?！鞭r(nóng)夫說著。
法師輕輕搖了搖頭嘆息：“唉！”
說著二人走入了小門，一個圓臉的和尚一臉惱火的神色迎面走了上來，對著農(nóng)夫大叫：“老吳！老吳！你怎么此時才來？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明日一早給守備夫人準備早齋的菜蔬今夜都要提前備好！”
“是守慶師傅啊……求您幫我跟管事的通融一下……”老吳趕忙放下扁擔苦著臉：“我剛剛來的路上被巡街的馬隊撞了擔子，您看這些蔬菜……”
那守慶和尚低頭一看菜筐里的爛菜大驚叫到：“??？！這菜怎么都弄成這樣了？這可是守備夫人點名要吃的東西！”
老吳苦著臉攤著手：“我也不想這樣啊，那軍馬一過就……”
守慶急著抓著腦袋圍著菜筐原地轉起了圓圈：“哎呀！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br/>
守慶指著老吳：“我不管！你快給我想些辦法來！若是今晚你不能弄來新鮮的蔬菜，租給你的那十畝菜田明日就統(tǒng)統(tǒng)收回寺里！”
老吳一聽嚇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守慶師傅求您大發(fā)慈悲饒了我這次吧！過幾日的蔬菜我必定加倍送上山來！”
“過幾日？守備夫人明日就要吃??！哪個還能等你？！”守慶和尚面紅耳赤急的跺著腳，用手點指著老吳：“老吳啊老吳！你今日可是害苦了我，我好不容易求到德賢住持將這次招待守備夫人齋期的事由派給了我啊！你知道我是廢了多少的力氣花了多少金錢才混到這個差事的嗎？哎呦可害苦了我了！”
小門內，往來出入的各色人等一看到這個景象都不敢抬頭快步的躲開這里。
法師無奈緩步走上前施禮：“這位師兄不用如此著急，這些蔬菜其實都是可以吃的?。 ?br/>
“你說的倒是輕巧！那守備夫人……”那守慶一轉頭看到法師楞了一下：“嗯？你是誰？”
老吳趕忙介紹：“守慶師傅，這位是從長安來的法師，剛剛我在路上被撞的時候這位法師正好遇見還幫我收拾了……”
“你！你還帶了個證人來嗎？”那守慶咬牙切齒的沖著老吳大喊著：“他能還我的菜來嗎？”
法師皺眉生氣的質問：“你這出家之人怎么能如此叫囂？！”
守慶憤怒的抬手指著法師：“你這廝……”
“守慶住口！”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守慶背后傳來。
三人回頭一看，一個高瘦的和尚一手捻著素珠一手提著袈裟面帶嗔色向這邊快步走來。
守慶趕忙跪倒叩首：“德賢住持！弟子口誤了！”
德賢來到三人跟前對著法師躬身施禮：“本寺弟子眾多良莠不齊，還請這位法師不要見怪！”
法師趕忙還禮：“也是我說的有些急了，不能完全埋怨這位師兄?！?br/>
德賢：“剛剛聽說您是從長安來的嗎？”
法師點頭：“是！我正是從長安而來。”
德賢：“前些日子一直聽說有位西行的法師跟皇帝萬歲面前求得了隨豐就食的敕令，救了下了長安一帶數(shù)十萬災民，難道……那位大德就是閣下您嗎？”
法師臉一下紅了，連連搖頭：“不敢不敢，那敕令倒是我求了，但卻坑害了沿途更多的百姓，真是造了無限的罪業(yè)！”
“??！”德賢雙眼一亮，不由得上下打量著法師連連點頭：“能夠覲見皇帝的法師果然是氣度不凡??！你能大駕光臨小寺真是蓬蓽生輝??！我們可是打著燈籠都請不到您啊！”
“您客氣了！我只是路過而已……”法師心中暗想：這個寺院如此世俗功利我怎能在此落腳呢？
“哎呀！您能貴足踏賤地就是我等的造化了！”德賢轉頭對著老吳：“老吳，你將這些蔬菜送交廚房吧，告訴他們就說我收了！今日你能將法師帶上山來就算做將功折罪了！”
“多謝住持開恩！多謝守慶師傅！多謝法師！”老吳千恩萬謝的挑起菜筐向后院走去。
德賢轉頭對著地上的守慶：“你趕緊招呼幾個師兄師弟去收拾一下咱們的客房禪室，房里的家什全換新的！”
“是！是！”守慶連連答應著，忽然抬頭：“用……哪一間禪室啊？”
“當然是最好的禪室‘小須彌’啊！這還用問？！”德賢有些生氣的：“快去快去！休要在此啰嗦了！讓法師看你的笑話！”
法師皺眉擺手：“不不不，不勞煩各位師兄了！我只是路過萬萬不能在此留宿！”
德賢笑著一把拉住法師的手：“法師您就莫要客套了！既來之則安之也！我們禪院的方丈金池長老可是一位方圓百里內盡人皆知的大德，他老人家已經(jīng)叨念您很久了！”
“金池長老？！”法師一愣。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