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虛峰上空黑云翻滾,云層中劃過絲絲閃電。
數(shù)名天兵手執(zhí)兵刃形成個圈將我和二珺團團圍住。我倆背靠著背,立即殺入人群中。手中的七情玉憐弓雙箭齊發(fā),穿透一名又一名天兵的身體。眼風掃過帝二珺,他正一劍劈向面前的天兵。
天兵在我們手中不斷倒下,另一批又接著涌了上來。自正午至夕陽落山,還有天兵涌來。而我身體已有些透支,一個不經(jīng)意的恍惚,手臂再次被兵刃劃傷,血冒出來,染紅的衣袖又暈開了一重。
我撐著不堪的身子,透過重重白影卻沒看到那熟悉的輪廓。
眼角處一把明晃晃的利刃砍了下來,將落未落時身子被人一摟再一移順利避開那利刃。我轉(zhuǎn)過頭,正對上二珺嘴邊的詭異笑容,接著眼前一暗……
觸及肌膚的是冰冰涼涼的地面,傳入耳中的是一聲比一聲焦灼呼喊。我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漸漸寬闊起來。置身的空間寬敞冷清,圍成三面紫金的細柱子雷電環(huán)繞。我一下反應過來,竟是天牢。腦?;胤抛蛉請鼍?,無數(shù)天兵奉帝神之命捉拿我和二珺,我倆拼命廝殺,在我重傷之際,二珺救下了我,然后……
不,那不是二珺,他……我細細想著卻被隔壁焦急的喊聲打斷。
“二珺?!蔽覐牡厣吓榔?,走向聲源,但被一堵似墻非墻之物殘忍無情擋住了視線。
我知道,他就在另一面。只因這個東西讓我們看不到彼此容顏。
神族是有多缺材料,這一面竟用這破玩意。
我后退幾句,衣袖一揮玄光打在它的表面,它表面立即起了幾圈水紋樣的東西,須臾,平靜無波。
該死,我掌心凝起一團光球狠狠襲去,它依然沒破也沒塌。
“阿蕁,沒用的。神族什么都差,這天牢卻是一等一的好?!彼刂匾粐@。
“是呀!”我小聲附和。這天牢設計相當精巧,間隙大的讓你對自己的身材產(chǎn)生自豪感,于是抱著我瘦我任性的心態(tài)擠出去,結(jié)果還未擠出去便已雷電加身,落得個外焦里嫩的下場。
“阿蕁,你可受了傷?”他語氣關(guān)切。
我站在墻面前,低頭看了看手臂的傷口,敷衍道:“沒有,你呢?”
“沒有。”
那就好,我暗暗松口氣。
“阿蕁,若是那帝神將你我處死,你可害怕?”他忽然問道。
我微微一笑,瀟灑道:“不就是死嗎?有什么可怕的。二珺,阿蕁不怕死,只怕不能和你一起死。只要是同你一起,挫骨揚灰也就四個字而已。”
“阿蕁,我不怕挫骨揚灰,卻怕在你面前挫骨揚灰?!彼Z音漸低,我依然將那幾字清楚聽了去。
“世上最大的痛苦,是一個在墓里,一個在世上。可世上最美好的痛苦,便是兩人都在墓里,因為他們誰也不必牽掛著誰。在你離開的六個月,我每天都如行尸走肉般,直到你出現(xiàn)的那刻,我才活了過來。二珺,你聽好,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讓我獨自活著,我也不會讓你獨自死去。”
“好?!?br/>
堅定的一個字令我如釋重負。
只是這面前的一堵玩意將我家二珺擋得嚴嚴實實實在討人厭。我如視情敵對它拳打腳踢一陣,最后,靠著它緩緩蹲下身來。
“二珺,你說,那帝神怎么不將我倆關(guān)在一塊兒?”我半側(cè)過臉對那墻道。
“興許怕被我們一個忽如其來的恩愛嚇住?!贝蟮炙晨恐鴫Ρ3滞乙粯拥淖藙荩曇羟宄懺谖叶?。
我輕笑出聲。
外面冷不丁響起恭恭敬敬的聲音,緊隨著,是下石階的步子聲。
我靜靜坐在地上,雙手環(huán)住雙膝,腦袋低低垂著,擺出一副除了二珺誰也不在乎的樣子。
來人邁著穩(wěn)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最終在關(guān)我的牢子外駐步。
入目的是一雙錦靴,我順著錦靴往上看,是垂著的繡著墨竹的衣袖,挺拔的身姿,看到他的面容時,我一怔。
竟是墨衍。
冷心冷情的墨衍。
因沐浴被我不慎撞見就要執(zhí)劍取我性命的墨衍。
這貨不是去哪兒修行了么?竟回來了么?還往天牢里跑,又是哪根筋沒搭好。
為避免火星撞地球之勢,我撇開臉,目光投向他處。
“你若殺了尉遲帝珺便依舊為神族的靈妃碧宮的主人,同時,你過去的種種一概不追究,這是他的意思。”他面無表情說道。
“轉(zhuǎn)告那帝神三個字,不、可、能。這是我的意思?!蔽乙膊挥焉苹刂?。
“你想和他一起死?”他冷冷質(zhì)問。
“是?!蔽揖従徴酒?,直起身子上前幾步目光毫不避諱直視著他,“墨衍殿下,你若來此是為了傳這句話,我請你,立刻馬上離開。”
他的眸色重重一沉,“如果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呢?”
“哦?我知道了,你是來看我如何如何狼狽的??杀噶硕钕拢椰F(xiàn)在不但沒有絲絲的狼狽,我還好得很,你完沒有拍手叫好的機會?!蔽肄D(zhuǎn)過身,突感一陣不適,捂嘴干嘔了幾聲。
看吧看吧,被別人氣得作嘔。
“阿蕁,你怎么了?”一直沉默不語的二珺關(guān)心問。
“沒事沒事,你別擔心我。”我安慰著,眼角余光瞥了瞥墨衍,他立在原處,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樣子,額角細碎的墨發(fā)恰巧遮住他一只眼里的神情。
我臆測,那是一副我就是喜歡看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更不用猜,他將要出口的話又是何等調(diào)侃。誰知,他接下來的話跟我想象中的猜個千兒八百里,他說的是,“把手伸過來?!?br/>
完完是命令的口吻。
太惡毒了,居然想砍我的手。我哼了一聲不予理睬。誰知,這貨又做了個讓我一大驚的舉動——闖了進來。
趁我吃驚的過程中,他搭上了我的脈搏。
“有了身孕都不曉得,和剛?cè)胩焱ヒ粯颖?。”他松開我的手,隨即,別過身去。
我由震驚轉(zhuǎn)為欣喜,撫了撫腹部,對面前的這墻激動道:“二珺,我們,我們有孩子了?!?br/>
“阿蕁,我聽到了?!彼穆曇舨凰莆蚁胂笾械哪菢有老?。
我心中的喜悅立刻被悵然替代,彼此都明白,是因為什么。
“墨衍殿下,我有事找你商量,你能否過來一下?”
墨衍沒有開口拒絕亦沒有開口答應,走到我旁邊,輕而易舉從眼前這面墻穿了過去。
我學了學他,沒能成功,有些泄氣。
神族真是的,什么東西都認人。
不知他們聊著什么,我側(cè)耳細細傾聽,半天也沒聽出一個字來。
兩人用眉目傳話么?
我心下甚著急,依然不死心地用耳朵緊緊貼著墻面。
仍舊沒個動靜。
我急急跺了一下腳,身子緊挨著墻面,不承想緊挨著的墻猝不及防被撤掉,身子便不受控制倒向地面。
卻被人穩(wěn)穩(wěn)接住,而后揉進溫暖懷里。
這次他摟我摟得很緊,像是要將我嵌入他的靈魂深處。
我亦回抱著他,享受眼下的溫暖和安心。
良久良久。
后頸突然被輕輕一點,我便像個漸漸冷下來的木偶娃娃,只聽他道:“我們是夫妻,可死終究是我一個人的事,阿蕁,讓我的現(xiàn)在成為你的過去,我的結(jié)束成為你新的開始?!?br/>
“阿蕁,原諒我對你用了魔族禁術(shù)。因為只有這樣,刑場之上,眾神面前,你動手殺我之時,你的手才不會抖,眼才不會顫,心,才不會痛?!?br/>
他輕輕退開,唇覆了下來,滾燙的淚水滑落在我的臉頰上,心,似乎也被燙的一瑟縮。
……
后面的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太快,浮光掠影般,卻讓我的世界徹底崩塌,再無一絲絲完整。
無情的刑場看戲的眾神冰冷的箭酸澀的淚水倒下的身體漫天降落的紫金蘭以及帝神那句威脅的話,“雪天蕁,你若當著諸神的面應下四傾劫,本帝便把這祈丹打入尉遲帝珺體內(nèi),許你百年之后同他再續(xù)前緣,如何?”
四傾劫,屬于希望與絕望的劫,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的寂滅,最后徹底消失。
我當著諸神的面,當著二珺的尸體,應了四傾劫,不僅應了劫,還恢復了神族身份——靈妃。
一個自始至終束縛著我的身份。
我從塌上翻了下來,摔在地上,靜靜地,怔怔地,如同一堆死灰。
陪我笑的人,走了;陪我哭的人,走了;如今,陪我白頭的人也走了。
明明是莫大的悲傷,莫大的痛苦,竟沒有流出一滴眼淚。是不是他們沒了我的眼淚也沒了?伏在地上,雪天蕁,你哭呀!哭出心中的悲哭出心中的殤哭出心中的痛,直到肝腸寸斷心碎為止。
為什么不呢?
“雪天蕁,你給本殿下起來!”他闊步走到身邊把我不輕不重丟到榻上,自已沿著床沿坐下,牢牢鉗住我的雙腕,憤怒看著我,眼里怒火中燒,“他這樣做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你雪天蕁為了你腹中孩子,可你呢,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對得起他么?”
我用力甩開他的桎梏,躺下,翻個身,背對著他,不置一詞。二珺他愛我,愛到信了他最最厭惡帝神的話:愛到給我下了禁術(shù)讓我當著眾神的面親手將他殺死:愛到寧愿讓我痛苦地活著也不愿陪著他那樣死去。就連他倒下的那刻,還在對我說:“阿蕁,活下去,堅強活下去?!笨墒聦嵣?,我哪有那么堅強呢?
身后之人沒有起身離開,沒有對我痛斥一番,而是緩和了語氣與我道:“三天前,你紅著眼要取帝神性命,我便知道你恨到了極致也痛到了極致。我墨衍雖沒有愛過一人但也嘗過失去親人的滋味。那個時候,我和現(xiàn)在的你同樣痛苦同樣絕望同樣恨極了他,可又能怎樣?他是帝神,掌握著很多神都無可奈何的事,他當初的一句話一道旨意就讓我徹底失去兩位摯親。天蕁,你知不知?我很羨慕你,因為百年后你的愛人可以回來,而我的親人……”他頓了良久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而是把未脫口的話變成了對我的慰藉,“為了他更為了孩子好好活著吧!。這樣,他才能安心。當然,”話鋒又一轉(zhuǎn),“如果你覺得我說的是廢話,不在乎腹中的孩子,你可以去死,跳樓跳海又或者上吊隨便挑?!毙馗挂还蓱崙坑可蟻恚瑒傁敕此痪?,腹部就傳來劇痛。
比任何痛都來得猛。
我咬著嘴唇,捂著腹部,像貓一樣將身子弓作一團,額頭的冷汗爭先恐后冒出。
身后之人察覺我的異樣翻過我的身子,讓我平躺著,又是一聲冷斥:“誰讓你忍得?”說著,陰著臉手撫上我的腹部,為我輸入真氣。
隨著他真氣的輸入,疼痛逐漸減緩。
他以袖子替我擦去冷汗額頭,又伸手拉過被子給我蓋好,“你安心在此養(yǎng)胎,其他的什么都別去想。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吃什么一定要告訴我,不然,別怪我把你丟出去。”
我虛弱一嗯,之后,沉沉睡去。
……
住在一水如幽的幾個月里,日子倒是清閑安寧。初染和纖塵倆仙娥怕我悶壞了,經(jīng)常陪我四處走動,有時陪我去打理若虛峰,更多的是,我臥在美人榻上撫著隆起的腹,給他講著我和他爹的事,一遍一遍,百般不厭。
數(shù)月里,來看我的人少之又少,有的也只是匆匆而來再匆匆而去。
我知道,因為我懷的是魔族帝尊的孩子,帝神下了令凡和我認識的和會醫(yī)術(shù)的一律不得近我半分,沒人敢違背他的意思,當然,除了墨衍。
我很感激也很慶幸,慶幸結(jié)識這樣一位朋友。
近個月來,我聽說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我心中擔憂的,澤聶冒充重玄數(shù)百年之事暴露,帝神勃然大怒欲剿滅整個狐族,幸好眾神極力勸阻才讓他收回滅狐族之心,但狐族也受了懲罰——剝奪神籍。
也就是說,狐族不能成神成仙,只能修煉成妖。
第二件是件好事,失蹤七百多年的重玄上君突然歸來而且近日就要出關(guān)。整個天庭興奮不已,帝神更是準備大設宴席,說是為重玄接風洗塵。
重玄不喜熱鬧更不在乎什么宴席,他若真要來,也只有一個目的,為狐族討回公道。
因此,眾神個個捏了把汗。
我非常非常想見澤聶曾說因煉化魔器離開七百多年而又歸來的重玄上君,還沒邁出一水如幽,肚子竟痛了起來。
該是要生了。
然而此時,宴席已然開始。
初染不得不請回剛剛赴宴的墨衍殿下,同時來的不止墨衍,還有圣母白嬋和她帶來的穩(wěn)婆。
經(jīng)過一番的折騰,孩子總算出世。
是個男嬰。
白嬋抱著襁褓里的嬰兒在我床前來回踱步,看著我心疼道:“分娩時你嘴里不停喊著帝珺,真是讓我心疼死了,你看,連墨衍都嚇出了一身冷汗?!彼T外一瞥。
我費力往門外方向望去,那身影躊躇一刻,闊步邁了進來。
我掀開被子翻下床。
“天蕁,你身體虛弱先別下床?!卑讒葘Ⅰ唏龠f給上前來的墨衍,彎腰伸手欲扶我。
我搖首,格開她伸來的雙手,跪在她面前,真誠道:“天蕁多謝圣母的相助?!庇洲D(zhuǎn)向墨衍,“殿下,謝謝你這幾個月對天蕁的細心照顧,天蕁無以為報只能在你面前磕頭謝恩?!边呎f邊磕了個響頭。
墨衍垂目看我一眼,依舊冷眼冷語:“本殿下不喜歡女人在我面前磕頭?!?br/>
白嬋將我扶了起來。
我將墨衍抱著的孩子雙手接了過來坐在床沿,看著襁褓里的他目光變得十分柔和。
一旁墨衍開口道:“你倆若有話大可慢慢聊,我出去了?!?br/>
我的確有事求于白嬋,是關(guān)于四傾劫的。
應下四傾劫的人不僅會永遠消失,
還會連累他人,一旦誰被卷進此劫中,或多災多難或以死為終結(jié)。
我萬萬不能將此命運帶給我的孩兒。
風吹開了窗,有飛絮飄進屋內(nèi),她抱著尉遲瑄側(cè)立在窗邊,語氣堅定道:“白嬋答應你,一定會把這孩子撫養(yǎng)長大,并讓他與你,永不相認。”她留下這句話,飄然離去。
我伏在床頭痛哭起來……
在為數(shù)不多的時間,我沒見過重玄,只是偶然聽別人說,重玄不知吃錯什么丹藥搞得自己缺了一縷精魂。
我每次想去拜訪他,他總是閉關(guān)。我只能在他閉關(guān)的石門外站一站,望一望,再離開。
七天后,女怨現(xiàn)了身,那長得跟我一個模樣的女子把絕望帶給了人間,悲劇開始蔓延。
我便以自身化去她的悲,完成了該完成的使命。
我四傾劫第一世寂滅之時,檀淵告訴我那并非祈丹而是由彼岸花所煉的彼岸丹,一入體再現(xiàn)已是千年。
帝神騙了我。
……
雪天蕁和女怨寂滅的當天,重玄上君出了關(guān)。
他不知道自己因為祈丹生生被帶走一縷精魂,也不知道自己在數(shù)百年前煉化魔器之時被魔氣所侵化作童身,更不知道刑場上雪天蕁的那一箭恰好化解了他的魔氣,讓他慢慢恢復了神身。
因神與魔記憶不能兩存的原因,他忘記了他曾深愛過雪天蕁,忘記了他是尉遲帝珺,忘記了她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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