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垚沒去看陸宇飛的表情，她斜挎著巴掌大的包包，只裝了鑰匙、錢包和手機，搭乘電梯下樓。
黃榛子在車庫等她，只見垚姐扎了半丸子頭，穿了一條粉色的高腰百褶連衣裙，充分顯示了她深藏不露、卻被黃榛子一眼識破的少女心。
“垚姐，衣品漸長啊?！秉S榛子“嘖嘖”贊嘆。
“當然，都是跟你學的呀?！倍艌愩@進后排坐穩(wěn)，甲殼蟲緩緩啟動。
“這么晚了，我們?nèi)ツ睦?？”杜垚問?br/>
“去江濱路，我請你喝茶?！秉S榛子說：“其實我剛剛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么決定？”杜垚好奇。
“我打算辭職。”黃榛子說。
只聽后排的杜垚驚叫了一聲，“有編制、有養(yǎng)老保險、有公積金，你竟然要辭職?！?br/>
“嗯。”黃榛子在內(nèi)后視鏡回望她一眼，眼神堅定。
黃榛子在這個單位工作了三年，的確因為穩(wěn)定有保障?？墒欠€(wěn)定就意味著不需要努力，甚至有一部分人混吃等死。她顯然不屬于這個群體，可是她卻掣肘于這個群體。
她從大四開始錄視頻、做直播，“貞子女王”的收入遠高于電視臺的固定收入。黃榛子原本以為能者多勞、多勞多得，是在正常不過的?？墒强傆腥搜奂t牙酸，在領導背后嚼舌根，說她利用電視臺的資源，忙于發(fā)展個人事業(yè)。
尤其是這兩個月以來，工作上愈發(fā)不順利，先是因為做了CA排放廢氣的報道，被主管批評，且“被休假”幾天。等休假結(jié)束后，黃榛子敏感地發(fā)現(xiàn)，工作內(nèi)容有了很大變化。先前由她策劃一檔，尋找失散的兒時玩伴、分手情侶的節(jié)目，已經(jīng)提交了策劃方案并被審核通過，名字叫《好久不見》。節(jié)目將于下月開播，由她主持。
可是這次回去以后，節(jié)目被cancel了不說，另一檔叫做《不見不散》的節(jié)目卻開始錄制。不論創(chuàng)意還是內(nèi)容，都和她的策劃如出一轍，黃榛子當即覺察到自己的方案被人竊取了?？墒撬牟邉澕热灰呀?jīng)得到臺長的審批，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挪為己用？
黃榛子切實感受到，自己從上到下徹底被架空了。實質(zhì)性工作沒了，只能給其他節(jié)目打雜，這樣的工作還有什么意義？
在這個風口浪尖，父母還因弟弟婚禮損失彩禮的事情，每天喋喋不休地催促她。前幾天黃榛子的情緒險些崩潰，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墒嵌闫饋頉]用，她始終還是要面對這一切。
她終于在今天遞交了辭職報告，并且打電話給媽媽，說她被臺里開除了，沒了工資，再也租不起溫泉小鎮(zhèn)的房子，還不起金碧輝煌的房貸。
黃媽媽當即傻了眼，問電視臺憑什么開除她？
黃榛子說，因為弟弟婚禮的事情，她去過派出所，單位不能接受這樣的員工從事媒體行業(yè)。
連黃爸爸也徹底沒了辦法，直罵官僚主義不近人情。
“辭職以后呢？”杜垚問。
“記不記得我曾經(jīng)說過，今年打算考研?！秉S榛子說：“當時打算考在職，既然現(xiàn)在丟了工作，我打算讀日制?！?br/>
離開學校幾年，還有勇氣再參加考試，杜垚實在佩服黃榛子。
江濱路又長又寬，沿著長江蜿蜒如龍，三三兩兩的情侶在江邊散步。黃榛子停了車，然后和杜垚來到一家“小酒怡情”的酒館，點了一壺水果茶，幾盤小吃。夜風習習，偶爾可見江面上燈火輝煌的游船。
“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必須孤注一擲?！秉S榛子抿了一口水果茶，“所以還得麻煩垚垚幫我打理的媒體號?！?br/>
杜垚點點頭，“好呀?！边@點小忙她還幫得上。
“以后美妝博主可能是我的主要工作?！秉S榛子說到這里，似乎有些難為情，“我和你擅長展示的內(nèi)容相差很大，我的意思是……”
杜垚聽明白了，“以后不再一起發(fā)布視頻了是嗎？”
黃榛子沒想到她會猜到，“嗯?！?br/>
其實陸宇飛早就分析過她和黃榛子的不同，杜垚也早就有心里準備，“所以在這段時間，我要學會使用微博、公眾號、上傳視頻，對嗎？”
“對不起，垚垚。”黃榛子看著她，眼睛有點干澀。
“不是什么大事?！倍艌愋α?，“如果不是你，我現(xiàn)在還守著一月幾千塊的燒餅店呢?！?br/>
“謝謝你理解我?！秉S榛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見穿著白襯衫和馬甲的年輕服務員送了一盤果盤。
“兩位，請慢用?！?br/>
杜垚和黃榛子對望了一眼，“不好意思，我們沒點果盤?！?br/>
服務員笑了，“是我們老板送免費送的。”
江濱路滿是酒館、咖啡館，每到夜晚，整條路都散發(fā)著浪漫氣息。年輕的情侶耳鬢廝磨，三五朋友相聚小酌。駐唱歌手坐在吧臺椅上，于昏暗的燈光下淺唱低吟。
大張從前就在江濱路游走，后來被一家德國啤酒吧挖走了，成為正式的駐場歌手。
小酌怡情的門外擺了幾張長桌、沙發(fā)，杜垚她們恰好坐在門外。服務員送完果盤，徑直走到吧臺，對著坐在吧臺喝咖啡的男人說了什么，男人回頭向外看來，杜垚和黃榛子也好奇地向里面張望。
“認識？”黃榛子問。
“不認識?！倍艌悡u頭。
昏暗的燈光下，年輕的男人端著杯子向她們走來，然后拖了一把藤椅，在桌子旁邊坐下。
“謝謝你的果盤?！秉S榛子說。
“不客氣?！蹦贻p人笑瞇瞇地望向杜垚，“杜垚，是嗎？”
黃榛子挑了挑眉，還說不認識？
“你認識我？”杜垚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不記得我了？”年輕人撩開額頭的碎發(fā)，指著自己頭上的疤痕，“我是楊瀟。”
楊瀟是誰？杜垚也想知道。
“手下敗將太多，不記得了是吧?！睏顬t笑了，“你讀六年級那會，追著初一的男生打，還撩起磚頭砸了我腦門……”
“我想起來了?！倍艌愐矊擂蔚匦α?。她先是被罰站，然后請家長，最后寫檢討來著。
“小時候不懂事，活該被打?！睏顬t摸了摸額頭的痕跡，“一直沒機會再見你，沒想到今天遇到了?！?br/>
夜風很大，陸宇飛站在陽臺上抽煙，煙灰缸已經(jīng)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已經(jīng)是晚上十二點。有一雙人影出現(xiàn)在對面的商業(yè)街。如杜垚所說，她果然去約會了。從前的灰姑娘穿著漂亮的百褶裙，踩著水晶鞋，被一個高大的男人護送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