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日后，應瓏已能下床，對面的韓軍依然按兵不動。

    這一日，應瓏在營后肆意漫走，心下為謝承聿遲遲不攻城大為奇怪。謝承聿斷然不會真的被魏逃傷到，他如今卻這般悄無聲息，不知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應瓏正想得費解，忽聞身旁帳后有兩個鄭國士卒經過。

    兩人一面走一面聲議論，其中一人道：“據魏軍探子回報，謝承聿吐血回去之后，韓賊便亂得不像樣，軍中有人反了謝承聿，稱他與魏軍白臉有私，早被魏軍收買了！”

    “可不！”另一人忙接過話去，“聽不僅是大軍亂了，韓賊朝廷上也亂作一團了！”

    “哦？此話當真？”

    “當真！聽他們相國韓傀聯(lián)合諸位大臣上書彈劾謝承聿通敵賣國。韓虔大怒，已下令撤掉謝承聿主將之職，昨日還連夜命人將他五花大綁捆回去了！”

    “竟有這等事？那眼下韓賊的主將又是何人？”

    “聽便是謝承聿的死對頭，尤志！”

    “此人打仗如何？我們可有翻身的機會？”

    “這我卻不知了。帶兵打仗是上頭人的事，你我操心好自己的命便是！”

    “的也是。走，聽老齊摸了兩壺酒來，咱哥兒倆也蹭上幾去！”

    “走！”

    罷，兩人相攜著一道遠去了。

    應瓏驚在原地，腳下再不知挪動，心中更是茫然失措，而后陷入沉沉憂思中，久久不能回神。

    此番，謝承聿竟然為了幫她而身陷囹圄，這叫她情何以堪？她沒想要再欠他人情，可眼下她也知道她無能為力，想要從韓君手下救出他無異于想天開。她也不覺得她應該為他去送命，畢竟，還有許多事等著她去做，她的命萬萬丟不得！

    可一想起謝承聿大仇在身，他費盡心思爬上這個位置，便是為了報仇，眼下他恐怕因此已前功盡棄了，她又覺得愧疚苦惱。他與她都是身負血仇之人，她明白有仇不能報是一種什么樣的痛苦。

    “呵呵?！?br/>
    她失聲苦笑，不禁喃喃自語：“所以，這仇，謝承聿該怎么報，他還要不要報......”

    少時，她又想起日前做的那個夢，照夢里所示，她本是妖物化來的。雖然她一再辯稱那只是個夢，但那夢里卻有太多巧合之事，叫她無從解釋。她時刻忐忑不安，唯恐那夢變成真的，更擔心旁人知曉那個夢。她連著幾日不敢睡沉過去，便是擔心再做一回那樣的夢。

    她已到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地步！

    她心想，倘若夢里的一切都是真的，為何早時不叫她知曉？如今，她以在這世上活過十年，她經歷了人世諸多的恩怨情仇，她有人的情感與喜怒哀樂，她有在乎的人，她還有未完成的事，叫她怎能抽身離去？若不離去，又讓她如何面對世人異樣的目光？

    若謝承聿知道他犧牲這么多卻幫了個妖物，他可會后悔？還有云騰，他可還會愿意與她相依為命？而她又怎能舍的棄他而去！

    她心亂如麻，苦苦思索著，不知該怎么辦，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腳步虛浮，沒有方向的開始胡亂奔走。

    最后，她徘徊到后方的一梗田壟上。壟上立著兩株歪脖老桑，她挪過去，倚身靠在其中一株桑干之上，無聲的望著眼前的景象。

    遠處大片農田早已蕪棄，雜草叢生，荒無人煙，道旁的楊柳都是一派衰敗之姿。

    此時已到十月底，日高云漠，紛黃遍野。突然，從天邊卷來一屢秋風，掃下樹上大片發(fā)黃的桑葉。

    她拈起落在袖上幾片的黃葉，怔怔自語道：“一年過去了......”

    她想起去歲大約也是這個時節(jié)，溫縣四處也是一片破敗與蕭條之景。那時，云姨與師父還在，那時她雖然覺得艱難，卻不迷茫，她對人生還懷有希望。

    后來戰(zhàn)爭交織著陰謀似洪水猛獸般襲來，奪走師父的性命，讓時夢秋家破人亡，決然走上復仇之路。而后，她又失去云姨。一夜之間，這世上只剩下她與云騰。

    她無助，絕望，甚至想一死了之，卻連死也不能。好在那時她認識了謝承聿，他幫助將云騰安置下來，她才能騰出身來查找殺害云姨的兇手。

    如今，縱然她已費盡力，始終無法報得云姨之仇，甚至，她極有可能要與時夢秋為敵。

    更令她絕望的是，她的來歷之謎逐漸露出端倪，一切都指向她最不愿相信的一面，她八成不是人，而是什么妖物化來的！

    她不知她為何要來到這個人世，為何不回她自己世界里去。從前的她，到底是什么人，發(fā)生了什么事，她都一無所知。她想問問旁人，可除了辟水與鳳凰鳥，再無人可問。而鳳凰鳥行蹤難覓，辟水又長眠不醒，她心中的疑惑不知何時才能解開。

    于是，她迷茫了。她從未有過如此的懷疑人生。

    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到底為何要為她安排這一遭人世之行？莫非真如神話傳那般，她是到人間來歷劫的么？

    呵呵，她不信。

    世人日日燒香叩拜，祈求上蒼保佑，可這世上依然災禍四起，惡念叢生，狼犬遍地，弱肉強食，人人活得謹卑微，螻蟻偷生一般，卻依然朝不保夕。

    所以，上天，它從人愿嗎？從了誰人之愿吶？

    上天，它又到底是什么？

    她記得在廣武地宮的幻象里，她看到傳中天宮的模樣，雖然她不上來她何時已見過真實的天宮，但她能斷定那不是天宮實際的樣子。而且，她對天宮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或者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若她便是來自那個叫做“天宮”的地方，那她寧愿永世墮在這腥囂的塵世里，再不復回去。

    ......

    那日，她在那壟上徜徉許久，彷徨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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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后，韓軍重整旗鼓，再次發(fā)動攻擊。

    應瓏原本也備著上陣殺敵，劉荇與魏逃以她傷重未愈為由將她拖住。三人綴在大軍的后方觀戰(zhàn)，劉荇將行囊都帶上了，做好戰(zhàn)敗拔腿便跑的準備。

    此時的前方戰(zhàn)鼓連天！

    韓軍組成一個新的大陣對付魏鄭聯(lián)軍，那大陣一直排到天邊，氣勢看著比謝承聿的方陣更為浩蕩懾人。

    應瓏記得近日不曾聽聞韓軍有增援的消息，那眼前的陣形能變大，只能有一個原因，拿便是陣列稀疏了。如此一來，這陣的攻擊力怕是已下降不少，不知它還能否對胡定的鐵桶圓陣起作用。

    應瓏放眼望去，面前一張巨大的陣網從云際呼嘯著襲卷而來，轉眼將魏鄭聯(lián)軍防御圓陣團團圍住。緊接著，雙方將士沖撞廝殺作一處，登時，只見箭矢交墜，戰(zhàn)士爭命，漫天的怒吼與慘叫聲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鏖戰(zhàn)不到一個時辰，魏鄭聯(lián)軍便從韓軍巨大的包圍圈中撕開一道子，霎時，聯(lián)軍氣勢暴漲，迅速集中優(yōu)勢兵力，從缺處力反擊。

    韓軍陣形過疏過大，防守薄弱，靈活性差。不久，魏鄭聯(lián)軍反擊之勢越發(fā)猛烈。一個時辰之后，聯(lián)軍已在韓軍當中殺出一大片血路。

    韓軍氣勢逐漸衰落下去，軍心動搖不穩(wěn)，有士卒見勢不妙匆匆落荒而逃。不多時，韓軍由攻轉為防守。

    可惜，韓軍這大陣原本布列得就有防守無力的隱患，陣仗過大又使得余部回防不及，加之士卒無心抵抗、只顧各自逃命，是以，韓軍防守不久便盤崩潰。前方士卒只知奪命狂奔，落在魏鄭聯(lián)軍后方之人則被聯(lián)軍窮堵猛打，場上便如一個巨型的絞肉機一般，絞殺著倉皇慌亂的韓軍。

    不多時，數(shù)萬韓軍被砍殺殆盡，一眼看過去，地上一片殘尸斷肢，血河殷殷，濃烈的腥氣撲鼻而來，叫人惡寒不已。

    三人駐足大軍之后，望著遠處的血腥屠殺，心中俱是一片沉痛栗然。

    應瓏雖然已歷經不少戰(zhàn)爭，然而，似這般從旁觀戰(zhàn)，看著千萬萬的人各自為了活命做抵死拼殺還是頭一回。

    從前，她刻意不去回想，因為只要一想，她便會后怕，勢必要做噩夢。她只愿淺略的相信戰(zhàn)爭不過就是揮師相向、你來我往這般輕巧之事，最多不過成王敗寇而已。而今，戰(zhàn)爭那殘酷血淋淋的一面真實的擺在她面前，士卒們拼到最后只知作最原始的搏殺，任憑刀劍槍矛一下一下的砍在身上、刺在身上，將胸膛刺穿也罷，將腰腹砍斷也罷，他么不知躲避也無力躲避，卻還要舉起手里長戈拼盡最后一氣，猙獰的捅入前方之人的胸，直到那人咽下最后一氣，他才肯閉上早已死透的雙眼。

    應瓏眼睜睜的看著一個一個殘破不的身體沉重的倒下，一方方目眥盡裂的面孔扭曲著僵死住，戰(zhàn)爭的悲壯與慘烈直面而來，叫她再無法不動容。

    她終于想起昔日戰(zhàn)場上的她自己，原來與眼前的這些人一般無二，絕望的掙扎在死亡的邊緣。唯一的區(qū)別是，她最后僥幸的從戰(zhàn)場這鬼門關里爬出來，而他們，就此命喪沙疆，尸骨無存，不知可還能剩得一縷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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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半日，戰(zhàn)事結束，魏鄭聯(lián)軍大勝。

    此戰(zhàn)，魏鄭聯(lián)軍一掃連月的頹勢，轉敗為勝。五日后，聯(lián)軍一鼓作氣，將韓軍趕出宜陽城。

    是夜，魏鄭聯(lián)軍大舉慶功，胡定對應瓏贊賞有加，稱“幸得應將軍將謝承聿逼走，換來尤志這個膿包，才有此番大捷，魏鄭兩軍才能能揚眉吐氣”云云。

    應瓏從他語氣里判斷不出是他真心夸贊還是反諷，便只作不知，與旁人舉酒客氣稱笑一番。

    酒過三巡，眾人喝得醉醺醺，開始著各種不堪入耳的話。應瓏找個機會起身離席，遠遠來至一處無人之地。

    她頓足仰望，發(fā)現(xiàn)頭頂上空高高懸著一輪圓月。

    她靜靜望著那形如玉盤的滿月，一動不動。漸漸地，她似乎看見許多凄零的身影在月下長嘆。未幾，她又思及日前她面前那一場觸目驚心的大戰(zhàn)，不禁生出無盡的悲戚。

    她有感而發(fā)，嘴里默默念道：“自古，絕塞黃土征戰(zhàn)里，碧血濺沙幾人還......”

    她從袖里摸出瀾溪村喬大娘給的玉鐲，覆手摩挲上去，只覺涼意滲人，直透心底。她的心好似也沉在深深的寒潭里，漸漸的，一直沉到最底部。

    少時，她想起云姨遞給她鐲子時，學的喬大娘的話“讓你娶妻時給你的嬌妻戴上”，她心中不禁苦澀一片。

    她無聲笑一陣，而后，卻沒來由的想起謝承聿。

    她從懷里取出他那枚玉玦，輕輕撫摸著玉玦的缺以及那個淺印，心思不覺飄向遠方。

    此時此刻，他人在哪里？可是被韓君囚起來鞭打得體無完膚？

    她又抬頭望望頭頂?shù)拿髟?，忽的想起?shù)月前在求如山，也是這般的圓月當空，她與他并肩作戰(zhàn)，退掉蟹怪與鳳鳥；他“你可以喚我承聿”；他還深深的望進她的眼底，“若我不知情，你可信”，那時，她鬼使神差的，幾乎便要脫而出她信了。

    她漸漸沉浸到一些零碎的回憶中，她心知那些不是她該去觸碰、去細想的東西，可她還是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回想起來......

    許久之后，她終于醒過神來。登時，她只覺惱恨不已。

    “該死的！一點美色誘惑便受不了了，豈能成事？”她狠狠啐自己一。

    而后，她甩甩頭，大刀斬亂麻，迅速肅清心里雜亂的念頭，大步朝營地走去，將適才那些思緒去都拋在身后，撒在一地的清輝里，與它們一道隨著夜色漸深逐步飄散四去，似乎再不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