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在無邊血海飄蕩了數(shù)不清的歲月,他連魂魄都算不上,只是一塊靈魂碎片,虛無的身體像空氣一樣透明。
他生前的記憶已經(jīng)模糊,不記得自己是什么人,不記得自己為何來到這里,但他記得自己為什么不能離開。因為漫長的歲月之中,腦海中時不時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在等一個人,一個人能看見他的人,一個能讓他解脫的人。
滄海桑田,無邊血海來過不少人,但來了又走,他出現(xiàn)在人前,但是人們卻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說話,漸漸地,他覺得無趣,于是不再人前現(xiàn)身了,只是漫無目的地在無邊血海飄蕩。
最近一年,沉寂許久的無邊血海又熱鬧了起來,過往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像是在尋找什么,卻又無功而返。
今天無邊血海又來了一個人,是一個女孩,她似乎不懼怕無邊血海的熔漿和時空亂流,熟門熟路地就來到了血海深處的寶閣。寶閣存在的歷史很悠久了,青山來到這里的時候它就存在了,可是這么長的歲月里,除了他,再沒有其他人能到寶閣這里來。外面一層一層強(qiáng)大堅硬變化莫測的結(jié)界,將那些想要奇珍異寶的來人拒之門外。時間久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除了他,根本就沒有其他人知道這里沉睡著一個寶閣,埋藏著數(shù)之不盡的寶藏。
可是,寶閣外面的結(jié)界對這個女孩卻不起任何作用,她毫不受結(jié)界的影響,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輕而易舉地就將寶閣內(nèi)的寶物席卷一空,就像拿走的是自己寄放在這里的東西。
因為好奇,青山鬼使神差地出現(xiàn)在了女孩面前,還未說話,女孩卻被他突然的出現(xiàn)嚇了一跳,驚問道:“你是什么人?”
這下輪到青山被驚嚇到了,語無倫次地回道:“你……能看見……我嗎?”
樓小槿盯著青山看著,確認(rèn)眼前的是一個活物,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是卻又覺得怪異,眼前的活物雖有人形,但又不像是一個人,因為他的身形很飄渺,似乎下一秒就會隨風(fēng)消散。
眼前的女孩子能看見他,終于有人能看見他!這個事實讓不知生存為何物的青山瞬間激動異常,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女孩子,卻被女孩子身上爆發(fā)出來的強(qiáng)大力量一手擊飛,摔落在百丈之外。早就不知疼痛為何物的他此時卻覺得異常難受,徹底死亡的危機(jī)涌遍了全身。他愣住了心神,目光呆滯地看向遠(yuǎn)處亭亭而立的女孩子,面容雖然很是普通,可那滿身絕代的風(fēng)華,卻耀眼得很,讓他由衷地生出一種她高高在上,他卑微如塵的感覺。
樓小槿驚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力量太強(qiáng)大了。因為心中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男人充滿了戒備,待他想要出手抓她時,想都沒想就將人甩出去了,但是,她下手似乎重了些,而他卻并無惡意。
“你沒事吧?”樓小槿語氣中含著歉意。
青山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咳嗽了兩聲,順了氣,盯著樓小槿許久,才回道:“我沒事,姑娘是誰?”
“你問我是誰?”樓小槿吃了一驚,隨后自嘲般說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誰?!?br/>
青山眼中滿是驚訝,接著,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嘆息道:“原來姑娘也和我一樣,不知道自己是誰?!?br/>
樓小槿此時已經(jīng)確定,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男人對她沒有惡意也沒有威脅,他就像是一個游魂,偶然飄到了她的面前。
“你可是一個人在此?”樓小槿望向四方,這里已是無邊血海的深處,除了她和這個游魂,她感知不到其他活物了,可是這般殘酷的環(huán)境下,一個弱小的游魂怎么還殘留著一絲活的氣息?
“我一個人在此很久,已經(jīng)忘了有多久?!?br/>
“那豈不是很孤獨(dú)?”
“已經(jīng)忘了孤單是何滋味?!鼻嗌娇雌饋聿]有多傷感,這千百年的孤獨(dú),早就讓他麻木了。
“那為何不離開呢?”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青山其實并不知道自己在等的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離開,除非那個人出現(xiàn),等一生,候一世,只為冥冥之中那個人的出現(xiàn),這或許就是他的宿命,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來自哪里,卻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
樓小槿心中一涼,無邊血海,寶閣,突然出現(xiàn)的游魂,這一切像是偶然,可是這個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耳邊一直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在告訴我,不管過去多少年,我要等一個人的到來,那個人可以看見我,可以聽見我說話,可以帶我離開這里。”青山目光堅定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子,一步步靠近,他認(rèn)定,她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個人。
“然后呢?”樓小槿心知這一環(huán)怕也是鳳凰天神木槿的安排,她躲不掉,也避不開。
“我不知道,我的記憶只有這么多了。”青山搖搖頭說道。
“也就是說,你也不知道自己等到了那個人出現(xiàn)后,自己將扮演一個什么樣的角色,起到一個怎么樣的作用?!?br/>
青山臉上的驚訝尚未消失,樓小槿又追問道:“這樣的你,又憑什么讓你等的那個人帶你離開這里?”
“我……”青山忽而不知所措起來,打住了向樓小槿走去的腳步。他的確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心只以為只要等到那個人的出現(xiàn)就好了,卻沒有想過那個人愿不愿意帶他離開。
樓小槿一直很反感自己像一顆棋子一樣,在鳳凰天神早就設(shè)好的軌道里前進(jìn),雖然她認(rèn)命了,但是內(nèi)心的怨憤卻從來沒有消失。沒有誰希望做別人的替身,一生為別人而活,所以木槿給她安排的東西和人她下意識就會排斥。
“那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青山虛無縹緲的身形晃了一晃,更加不真切,似乎只要一個呼吸的震動,就能令他消失。
樓小槿皺眉,此人在此孤身一人不知度過了多長的歲月,卻因她幾句話就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心志如此不堅?不,或許不是這樣,他生存的意義只為了等待一個人出現(xiàn)然后帶他離開這里,可是當(dāng)終于等來了那個人,卻又不愿帶他離開,那他這不知所長的孤寂就白受了,生存下去的意義也就隨之沒有了。
可是,為什么偏偏是她呢!
心中重重嘆息過后,樓小槿向著青山邁開腳步,此時的青山已經(jīng)有些神志恍惚,跪坐在地上。
“曾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我也和你一樣,孤身一人,不明自己為什么要活在這個世上。后來,我身邊聚集了幾個人,慢慢告訴我,其實我只是一個棋子,一個替身,我心灰意冷,滿心憤恨,卻終究無可奈何,因為那是我的宿命。”
“可我依然還活著,我知道自己這一生都在任人擺布,可是我依然想活下去,因為這個世上,還有人單純地對我好,給我溫暖和依靠,并不是因為我的身份有何利用的價值?!?br/>
“也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也有那么一個人在乎你,在默默對你好。”樓小槿想起了晨星王子,臉上難得露出溫柔的神色,他是她迄今為止遇到的最單純地對她好的人,可是不知他如今在何方……
“還有人在乎我?”青山的神情漸漸鎮(zhèn)定下來,一臉的不可思議,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這個世上還會有人在乎他嗎?
“沒有人一出生就是一座孤島,父母帶你來到這個世上,或許你的記憶里沒有他們了,但至少他們存在過,給了你一個??康母蹫??!?br/>
樓小槿勸說安撫青山的話,透著無奈和悲涼,可更是在勸說她自己,哪怕她一直是個不知父母是誰的孤女,在最艱難最絕望的時候,她的心底都保留著一份柔軟,而這份柔軟支撐她走過一個又一個逆境。
“起來吧,雖然我不知道你跟著我離開會發(fā)生什么事,但此時,我邀請你和我一起離開這里。”樓小槿伸出手,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青山仰頭望著她,兩個人明明距離很近,他的視線卻像是被什么擋了,變得模糊不清,看不清她的面容。伸出手,可是令兩人措手不及的是,青山的手并沒有停留在樓小槿的手上,而是徑直穿過。
“你不是游魂嗎?”樓小槿縮回了手,直起腰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青山。
青山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許久,像是想起了什么,苦笑著說道:“我的靈魂早就被人擊碎了,我只是一塊靈魂碎片,連游魂都算不上?!?br/>
樓小槿恍然大悟,難怪他的身形如此虛無縹緲,像是透明的一樣,抓不住。
“那你為什么還能保持著人形不散?”靈魂破碎,算得上是魂飛湮滅了,因為破壞的靈魂碎片根本就沒有任何活的氣息,連一絲生前的記憶也不會殘留,就如同地上的一塊石頭。
“或許是因為這無邊血海吧,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里,到我腦海里所有存在的記憶,都是從無邊血海開始的,再之前的,我沒有任何印象了。”青山悲涼地說道,這么多年來,他如同一只籠中鳥般不能離開,卻沒想到這里竟是保全他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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