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了擺手,“免禮?!?br/>
然后走到榮昌太后跟前,笑道,“朕今日無事,聽說太后在這里熱鬧,便厚顏過來擠一擠,太后不嫌棄吧?”
榮昌太后笑開,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又有宮人去布置了酒水。
“哪里會?皇上來了才好呢!哀家都要被這皮猴子給鬧昏了,皇上該好好整治整治她,才夠安生!”
看似玩笑,可若是細想,只會覺得夏晚安做了什么沒有分寸的事兒,沖撞了太后。
景元帝轉臉,看向夏晚安。
夏涵初笑著開了口,“父皇,方才晚安提議,讓她宮里的一個會彈琴的伶人給太后演奏一曲,算是湊個熱鬧。”
頓了下,又笑道,“皇祖母若是覺得不合適,便罷了。晚安也是好意,您別生氣?!?br/>
榮昌太后的笑容一滯。
夏晚安順勢看向景元帝,‘天真’地眨了眨眼。
景元帝想起先前柔妃的話,以及夏晚安身上總是莫名其妙的傷卻被人誤會是她自己玩鬧弄出來的。
笑了下,點頭,“既然晚安難得有心,便讓伶人奏上一曲便是?!?br/>
被皇帝開了口,那又不一樣了。
這就沒什么自墮身份的事兒了。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笑著應和。
夏晚安朝后頭的王萬全點點頭,又朝夏涵初擠了擠眼。
夏涵初輕笑搖頭,與景元帝和榮昌太后說話。
榮昌太后掃了夏涵初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夏晚安,笑著點頭。
這時。
底下忽而‘錚——’一聲琴弦撥動。
不同于大多數女子慣喜的輕柔婉轉之曲,此音竟有幾分蕭殺之意。
夏涵初當即微訝。
轉臉,就見惠海樓外頭,一個女子坐在花樹之中,低眉垂目,十指纖纖,快速而專注地撥動琴弦。
正是那日在琴閣見到的嬙兒!
頓時面露驚色,朝夏晚安看了眼。
夏晚安卻只當沒看見,笑著端起酒盞,慢慢地喝下。
“錚錚”的琴弦疊聲而起。
眾人聽著,只覺四面危機而起,渾身顫栗不休,萬馬奔騰而來,無數沙場重重兇險!
“錚!”
最后,在激蕩高亢之中,琴聲驟然而停!
眾人愕然。
還以為是琴弦斷了,卻又聽一聲聲哀鳴,自那琴弦之上層層蕩開。
仿佛低語,仿佛傾訴,仿佛思愁,仿佛無奈。
最終,化作一聲聲輕嘆,止于這初冬寒風之中。
琴弦按下,琴音卻久久不能散去。
仿佛叫人看到了那些戰(zhàn)死沙場之兵的苦,難,與最后對身后國土的一腔熱血,以及站在他們身后,親人們哀慟不休的思念與痛苦。
眾人面面相覷。
這樣的熱鬧場合下,竟有人彈奏這樣的琴。
榮昌太后素來慈善的臉都微微沉了下來。
朝夏晚安看去,“這是什么伶人,竟敢作此曲有辱圣聽,晚安,你也太……”
“好!”
話沒說完,景元帝忽而激動地喝了一聲,“好曲!”
夏涵初更是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竟有女子能奏出此種蕭殺大氣之曲!孤當真心生佩服!”
眾人愕然。
景元帝已經開口笑道,“叫那伶人上前來!”
李全德忙傳旨。
夏晚安轉眼,便見榮昌太后的臉色不太好,扭過頭去與娟秀說了什么,娟秀點點頭,便退了下去。
夏晚安掃了眼娟秀離開的方向,心下輕輕一笑,捏著酒盞,一手托著側臉,一邊慢慢地喝了。
就聽坐下來的夏涵初低聲道,“你在使什么壞心思呢?”
夏一笑,卻沒說話。
底下,嬙兒已經抱著琴走了進來,朝上頭看了眼,又趕緊地低下頭去,嚇得一張漂亮臉蛋兒都發(fā)了白。
跪在地上,顫聲道,“奴,奴婢,參見皇上,太后娘娘,還有各位主子貴人!”
有些不通規(guī)矩禮儀,一看便知不是這深宮里的人。
榮昌太后沒開口。
景元帝卻笑著擺手,“不必多禮,起來回話。”
這可是天大的臉面!
嬙兒手都抖了,顫巍巍地站起來,也不敢抬頭,就那么低著頭站在那里,可憐兮兮的模樣,哪里有半分方才那琴音里的大氣磅礴之勢?
景元帝笑道,“朕問你,這曲子,你是從何而來?”
嬙兒抱緊了手里的琴,低聲道,“是奴婢,自己譜的?!?br/>
景元帝訝異。
旁邊有人忍不住低聲道,“怎么可能?這樣的曲子,她一個弱不禁風的伶人能彈出來?”
話音剛落,就聽夏晚安嗤笑,“你譜不出來,別人就譜不出來了?這是哪句俗語怎么說來著?”
“哦!”她一拍手,“狗眼看人低?”
那女孩兒頓時滿臉漲紅!
她就是方才說獻曲給太后和太子,故意無視了夏晚安的女孩兒。
夏晚安也總算想起她身前的那婦人是誰來著了。
鎮(zhèn)國將軍吳大年的孫女!
鎮(zhèn)國將軍,她記得,大和尚說過,為了尋龍脈的事兒,還要用火藥炸死大和尚的嘛!
哼!
夏晚安這話說得可真夠不客氣的。
榮昌太后面色一沉,斥了一聲,“晚安!”
夏晚安撇撇嘴,卻一臉沒事人模樣的笑開,“我玩笑的嘛!皇祖母別生氣?!?br/>
然后又去喝酒,根本沒把人放在眼里!
完全坐實了一副嬌蠻跋扈的公主模樣!
那吳大年的重孫女叫吳丹丹,本就看不上夏晚安這種只會仗著身世卻一副空殼枕頭的蠢物。
暗戳戳地故意無視了夏晚安,卻不想竟被她這般擠兌回來!
丟了面子不說,還敢怒不敢言!簡直都要嘔血了!
那邊,孔悅瞧見,拿帕子遮了遮唇,掩下低笑。
景元帝卻沒在意她們這種小女孩兒的戲語,只看底下的嬙兒,笑道,“此曲當真是你譜的,可有何意么?”
嬙兒沒想到一朝天子竟會這般親切和善,頓時放松不少。
朝夏晚安看了眼,見夏晚安朝她笑。
又下意識朝她身旁的夏涵初看去,發(fā)現他居然也看著自己。
頓時面頰微紅。
片刻后,輕聲道,“小女的家鄉(xiāng)就在北疆的山北城?!?br/>
夏涵初點頭,“山北城乃是與外族交界之地,據說早些年總受外族侵犯,這便是你的靈感來源?”
嬙兒聽他說話溫和低柔,臉上愈發(fā)紅了,本是一朵小白梨,如今瞧著,竟憑空多了幾分麗色!
頓時惹來多人的嫉恨。
嬙兒卻沒注意到這些,強忍著心下惶恐,靜靜地說道,“奴,奴婢小時候見過大玥士兵,為保家衛(wèi)國,戰(zhàn)……死沙場的模樣,那景象,時時印刻心間,便做了此曲,前后共有八譜,此為最后一譜?!?br/>
“難怪起音便那般高亢了。”
夏涵初若有所思,又看向嬙兒,“那么前面幾譜,訴的是什么?”
嬙兒說道,“是亂,苦,痛,反,恨,殺,怒?!?br/>
夏涵初面露驚異,“那這最后一譜是……”
“是希望。”嬙兒道。
夏涵初恍然大悟,滿面震撼,回想剛剛一曲,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好曲!”
還待要說話。
榮昌太后笑了起來,“太子,不過一個伶人之曲罷了,若是要聽,以后不是沒有時間。先讓她退下吧,也耽誤了各位姐兒們?!?br/>
“哈哈!”
景元帝本也聽得入神,聞言笑了起來,“太子一聽到好曲,便是這般忘乎所以,來人,賞這伶人二百金!此曲甚好!”
二百金,都足夠嬙兒半生無憂了!
她神色驟變,跪了下去,“奴婢謝皇上隆恩!”
景元帝笑著擺擺手,朝夏晚安看去,“這伶人找得不錯?!?br/>
夏晚安彎唇,“是吧?能叫父皇和皇祖母,還有太子哥哥高興就好?!?br/>
夏涵初朝夏晚安看了眼,夏晚安故意不看他。
底下,原本準備獻藝的姑娘臉色難看起來。
這九公主說是拋磚引玉,可這分明就是扔了個珠寶在前頭!她們后面的還怎么展露?
一時犯難中。
便聽外頭“爭!”一聲琴音!
竟與嬙兒方才彈得有八分相似!
眾人一驚。
接著聽那琴音越來越高!
跟嬙兒那曲,竟是一模一樣!
只不過力度不夠,琴譜也似乎沒有嬙兒那般自心間流露出的順暢,略顯生澀與凝滯。
眾人紛紛變臉,朝那聲音所處的方向看去。
唯獨夏晚安,端著酒杯,一邊飲下,一邊的唇畔,已是輕輕挑起。
琴音緩緩落下,哀鳴之意,徐徐散開。
眾人面面相覷。
就見一人匆匆上前,一臉愧色,卻又難掩得意。
那人走到近前,行了大禮,恭聲道,“皇上恕罪,太后恕罪,臣婦來遲,謹以小女一首琴曲,獻于皇上與太后。恭?;噬咸?,福壽安康,平樂綿綿!”
來的是誰?
正是安南侯夫人。
夏晚安擱下酒杯,轉臉望去,就見榮昌太后臉色微青,正好也朝她看來。
慈眉善目之中,隱有厲色。
夏晚安一笑,轉開視線,看向景元帝,訝聲道,“父皇,這是怎么回事兒???”
景元帝面色沉冷,看不出喜怒。
倒是裴涵初,又朝裴秋陽看了一眼。
安南侯夫人說完話,本是等著眾人夸贊此曲只應天上有,不想,半天,卻不見人開口。
心下正隱隱不安時。
就聽景元帝問:“不知彈曲是何人,宣上前來?!?br/>
安南侯夫人一喜,連忙應道,“正是小女,多謝陛下!”
便有人去尋那藏在花樹之后的安悅華。
不一時,一身白衣翩若花女的安悅華,便款款大方地走了進來。
夏晚安掃了一眼,心下暗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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