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靈州,王繼忠依舊在先前那個旅館住下,他給張瑗要了一個房間。店老板十分熱情,收拾好一間最好的上房,安排張瑗住了。
他覷了張瑗一眼,小聲對王繼忠說:“不錯呀,王大人?!?br/>
王繼忠說:“什么不錯?”
店老板向張瑗努了努嘴。
王繼忠低聲說:“不要胡說,不想做生意了?”
店老板一笑,然后走開了。
王繼忠對店老板笑容頗為反感,但那意味深長笑容卻印在腦子里去了。
張瑗走過來,說:“你們偷偷說些什么?”
王繼忠說:“沒說什么。”
張瑗說:“不可能,你眼睛里還光閃閃的,什么事讓你這么高興?”
王繼忠笑道:“我在想甘州的事。”
張瑗說:“甘州的事?甘州有什么事讓你高興?”
王繼忠說:“不是高興,是很好笑。”
張瑗說:“有什么好笑的?都被人家關(guān)進黑屋子里了,還好笑?”
王繼忠笑道:“想不到我王繼忠第一次行俠仗義,是那樣的結(jié)果,被一群狗欺負了。”
說罷,王繼忠大笑起來。
張瑗說:“還笑呢,那有多危險,如果使者不來怎么辦?說不定真被一群狗咬死?!?br/>
王繼忠說:“不會的,不是有你在嗎?再說,真的被咬死了,能讓它們飽餐一頓,也算是物盡其用,挺值得的?!?br/>
張瑗捶了王繼忠兩下說:“還說,還瞎說,我現(xiàn)在想起來就很害怕,萬一你怎么樣了,都是我害了你,我怎么過?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還不如跟你一起去?!?br/>
王繼忠說:“又胡說了,是不是?!?br/>
張瑗說:“是你先胡說的。”
王繼忠說:“好好,是我的不對,不說了,那天,的確是我做得莽撞了,我應(yīng)該就在工地上等著你的?!?br/>
張瑗止不住一笑。
王繼忠問:“你笑什么?”
張瑗笑道:“我想象不出來,契丹的戶部使裝成一個啞巴在工地上鋸木板,是怎樣的情景?!?br/>
王繼忠笑道:“還笑呢,為了你我都變成了啞巴了?!?br/>
張瑗笑著說:“是呀,我想不到王繼忠會做出那樣莽撞的事?!?br/>
王繼忠說:“我就是焦急,沒見到你,我不放心,一時一刻都等不了,就想著你在那里受苦,要救你出來,即使救不了你,看看你也甘心,就讓他們把我和你關(guān)在一起,那才好呢?!?br/>
張瑗眼里泛著淚花,說:“繼忠哥,你真傻,人家是請我為他修造佛塔,不好好待我,我會為他修造佛塔嗎?”
王繼忠說:“誰知道他們綁架你來干什么?這些野蠻的西夏人,建造佛塔,為什么不客客氣氣地請你去?為什么要用這么野蠻的手段把你弄到這里?你還為他們說好話?你不知道人都擔(dān)心死了?!?br/>
張瑗轉(zhuǎn)啼為笑,說:“繼忠哥,謝謝你來救我,不瞞你說,我還真感謝野利孤狐綁架了我?!?br/>
王繼忠一愣,訕笑道:“還說我傻,我看你才是世上第一傻的人?!?br/>
張瑗什么也不說,看著王繼忠只是發(fā)笑。
接著,二人都不說話了,王繼忠拿著桌子上一塊鎮(zhèn)紙,在手里顛來倒去地看,張瑗則心不在焉地擦著銅鏡上的灰塵。那銅鏡店老板已經(jīng)擦過了,一塵不染,照得人清清楚楚的。從鏡子里看王繼忠有些疲憊,原本白凈的臉上顯得十分滄桑。
張瑗看得有些心疼,轉(zhuǎn)過頭,說:“繼忠哥?!?br/>
王繼忠愣了一下,看了看張瑗,似乎從夢中醒來,說聲“嗯”,然后看著張瑗。
張瑗說:“繼忠哥,你知道我被野利孤狐抓走時,最害怕什么?”
王繼忠搖搖頭,依舊直直地看著張瑗。
張瑗說:“最害怕就是見不到你了?!?br/>
王繼忠臉上掠過一絲痛苦,說:“我也是。”
張瑗又說:“繼忠哥,你知道我那時多希望你來救我,我不知道他們綁架我做什么,到了甘州,才知道他們的目的,其實,野利孤狐對我很好,就是讓我給他修建佛塔,他怕我不開心,就想方設(shè)法讓我開心,帶著我到處游玩。我去過好多地方,有個地方特別讓我難忘,那里有好多石窟,石窟里面有很多精美的壁畫,石刻,那是一座座寶庫,真的,繼忠哥,你若是看到那些壁畫,石刻,一定會喜歡得睡不著覺的?!?br/>
王繼忠說:“看樣子,你是被迷住了,難怪你這么快就原諒了野利孤狐?!?br/>
張瑗說:“野利孤狐一點也不壞,他是一個虔誠的佛家子弟。”
王繼忠說:“反正他綁架了你,我不會原諒他?!?br/>
張瑗笑著說:“不呀,我現(xiàn)在倒覺得他綁架得好?!?br/>
王繼忠說:“你呀,要知道你這樣,我才不來甘州。”
張瑗說:“繼忠哥,你知道我現(xiàn)在在想什么?我巴不得有人再綁架我?guī)状?,反正有人會救我的?!?br/>
王繼忠看了一眼張瑗,放下鎮(zhèn)紙,低頭說:“張瑗妹子,有個人不知道有多擔(dān)心你?!?br/>
張瑗笑著問:“誰呀?”
王繼忠說:“皇上,從你被綁架的那一刻起,皇上就擔(dān)心得寢食難安,后來知道擄走的是野利孤狐,皇上恨不得立即派兵征討,抓住他,妹子,皇上是真擔(dān)心你呀?!?br/>
張瑗收住笑容,說:“繼忠哥,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王繼忠知道張瑗不愿聽到皇上的事,說:“好吧,你休息,待一會兒,飯好了,我叫你?!?br/>
王繼忠出了張瑗的房門,看見店老板帶著兩宮里人走過來。店老板一邊走一邊對兩個宮里人說著什么。
見了王繼忠,嬉笑著說:“客官,這兩個公公找你有事。”
王繼忠看了看兩個公公,說:“二位找在下何事?”
公公說:“我們奉大王、王妃之命,特來請張大人,王大人進宮?!?br/>
王繼忠說:“我與張大人正欲拜見西平王,西平王妃,可是張大人今天累了,請二位公公,代為轉(zhuǎn)告,明天我們一定進宮拜見大王和王妃。”
兩個公公說:“我家大王、王妃也是這樣說的,就是請二位大人明天進宮,明天一早,我們再來接你們。”
王繼忠說:“有勞二位了?!?br/>
送走了兩個公公,王繼忠回到自己房間,覺得四肢有些乏力,在床上躺著,卻又怎么也睡不著。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挺窩囊,不知自己要為何要提皇上?他知道張瑗不喜歡聽到皇上,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到了他。對,我這都是為了她呀。做皇上的女人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王繼忠自以為做得很好,他應(yīng)該這樣做,他做的一切都是為張瑗著想。
王繼忠不知道他這樣做恰恰傷害了張瑗。
王繼忠固執(zhí)地認為這是對張瑗好,認為只有皇家的地位才夠得上張瑗的才華和人品。也只有皇帝耀眼的光芒才能照亮張瑗,讓她更加光芒四射。
吃晚餐的時候,張瑗還有些生氣。
王繼忠試圖講一些上京的事,但張瑗心不在焉,直到他說起他的兒子王懷玉。張瑗才來了精神,問:“懷玉怎么樣?想沒想干娘?”
王繼忠說:“當然想了,天天問干娘哪里去了?”
張瑗說:“你們怎么說?”
王繼忠說:“當然說你去給他買好東西去了。”
張瑗說:“繼忠哥,你怎能這樣說呢,他若是等不到我,多失望!”
王繼忠說:“是呀,天天盼著你回去,說有好東西給他呢?!?br/>
張瑗著急道:“我說是吧,他肯定眼巴巴地看著我給他帶東西回去?!?br/>
王繼忠說:“小孩子,管他干什么?”
張瑗突然發(fā)起脾氣,說:“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就可以哄騙嗎?你們就是這么騙人的?明天,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去,不能讓懷玉久等我這個干娘。”
王繼忠知道張瑗為什么發(fā)脾氣,只好說:“張瑗,我不想欺騙誰,懷玉有你這個干娘,是他的福氣,不過,明天我們要先去拜見李繼遷和耶律汀?!?br/>
張瑗說:“拜見他們干什么?”
王繼忠說:“人家救了我們,再怎么說,也要去致謝的,而且,剛才李繼遷、耶律汀還專門派人來邀請我們明天入宮做客,怎好拂了人家的好意?”
張瑗說:“確實應(yīng)該答謝人家,而且,我還很想見一見那個義成公主。”
王繼忠說:“怎么想見她?”
張瑗說:“她是我心里的英雄。”
王繼忠一哂,道:“耶律汀怎么成了你心目中的英雄?”
張瑗說:“她就是一個英雄,大漢有王昭君,契丹有耶律汀,她們都是英雄?!?br/>
王繼忠默不作聲,看著張瑗。張瑗眼睛晶亮晶亮的。
張瑗說:“一個女人能找到息戰(zhàn)火,止兵戈,造福千萬人民,不是英雄是什么?”
王繼忠說:“難怪你要去看青冢,去拜祭王昭君?”
張瑗嘆道:“只可惜我沒有王昭君那樣的機會和能力,只會造一些佛塔,祈求菩薩保佑天下蒼生?!?br/>
王繼也長嘆道說:“妹子做得,為兄都做不了?!?br/>
張瑗說:“繼忠哥是做大事的人,我知道你一直想息兵止戰(zhàn),小妹想為你幫一點小忙。”
次日一早,一輛馬車停在旅館門前。王繼忠、張瑗坐著這輛車進入王宮。張瑗見到了她仰慕已久的義成公主,她很激動,臉紅彤彤的,心里有一把火在燃燒,身上熱血沸騰,像洗蒸浴。
張瑗幾乎不知道如何跟耶律汀說話,一向口齒伶俐的張瑗,忽然變得吞吞吐吐,需要王繼忠一旁解釋和補充才能完善地表達她的意思。
但耶律汀卻對張瑗禮遇有加,就膳的時候,拉著張瑗坐在自己的身旁,親自給她割肉,問她喜歡吃什么?
張瑗受寵若驚,顯得有些不自在。
耶律汀看出了張瑗的不自在,便盡力顯得隨和一些,向張瑗介紹西夏的一些菜品,告訴張瑗,那些菜是如何烹制的,如何選用食材。
張瑗的緊張情緒終于松下來了,但越是變得謙恭有禮。
因此,當耶律汀挽留她,請她幫忙修建佛塔的時,她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
回到旅館,王繼忠埋怨她留下來建造佛塔的決定。張瑗笑了,說:“能為義成公主修建佛塔是我今生的最大的幸事。”
王繼忠知道多說無益,只好隨她,說:“你既然要留下來,那就隨你的便,耶律汀也確實喜歡你,你在這里,我也放心,明天我就返回上京向皇太后復(fù)命,只是,妹子,你不要在這里呆久了,皇太后還有事等著你去做?!?br/>
張瑗說:“知道了?!?br/>
回到上京,迎接王繼忠的是皇上的一頓訓(xùn)斥,皇上罵他不會辦事,怎么讓李繼遷扣留了張瑗?
王繼忠想解釋一下,耶律隆緒幾乎不容他分說,便令羅衣輕前往西北大營,傳令蕭撻凜向李繼遷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