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邊為她數(shù)著數(shù), 便有機靈的跑去請來了醫(yī)匠，生怕她一個扛不住便倒了下去，氣喘吁吁被拉來的醫(yī)匠一看她穿著鎧甲還如此行事，立刻氣的跳腳，沖上去就想制止，只他前沖二三步卻被人拉住。

    拉住他的人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就伸出了手, 只是就這么做了。

    被這一阻，旁的圍觀群眾也對醫(yī)匠說明了來龍去脈, 醫(yī)匠也呆呆止了步, 這位老人有些木愣愣看著還在那兒做出組合動作的柳娘，再看看邊上拉著他不讓他去阻攔的民眾，只喃喃道“瘋了，都瘋了?！?br/>
    兵部的尚書和侍郎等官員隨立一旁, 他們看著這名為柳的娘子一下一下緩慢平穩(wěn), 且標(biāo)準(zhǔn)得刺出了一槍又一槍。

    尚書在此刻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覺，亦不知道他內(nèi)心是期盼著什么樣子的結(jié)果。

    他雖并非武官，卻也知曉其中門道, 他知道這件事是不可能完成的, 于他來說, 完成不了最為有利，即便這是前任留下的麻煩，但是說到底要擦屁-股還是得他來。

    但是于其內(nèi)心深處, 他又是希望她能夠完成的。

    這樣的女郎, 值得尊敬。

    而且, 他也想要知道，會丟下這么好的女郎去從軍的，那個軍士想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恿得他去了前線

    “一百一十四！”

    快過半了，此時當(dāng)是最為疲累之時。

    這個成果已經(jīng)是在職軍人訓(xùn)練后的成績了，著軍裝刺擊百下，為中上。

    “一百，一百三十六！”

    柳娘的動作已經(jīng)不穩(wěn)，但她依然在刺擊之后大聲喊出了數(shù)目，不知不覺間，邊上的群眾也多了為她一同喊的聲音。

    但是柳娘其實已經(jīng)聽不到了。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此時腦中就只有刺擊的標(biāo)準(zhǔn)動作。

    這是她在尋常訓(xùn)練時候發(fā)現(xiàn)的，什么都不想，只要這么做就可以了，平日里計數(shù)的都是她的養(yǎng)子，但是今日養(yǎng)子被她支走了，如果養(yǎng)子在定然會制止她，只是，只是……今日是她十八年前聽聞她夫死訊的日子。

    她想要在今日做個了結(jié)，出門前，她祭拜了亡夫的牌位，穿上了當(dāng)時一并被破例送回的甲胄，拿起了夫君留在汴京的長-槍。

    她可以感覺到此時她的夫與她同在。

    今年官家開了恩科，城中學(xué)子無數(shù)，若她當(dāng)真完成了此約，尚書又不允她參軍的話，她便去尋這些學(xué)子，若能由學(xué)子為她說話，說不定她便能上達(dá)天聽。

    聽聞圣人溫柔和善，且極重信義，若是能夠上達(dá)天聽，便能……便能……

    “一百四十七！”

    著軍裝刺擊百五十下，為上。

    “一百五十四！”

    百八十下，即可為上上。

    還有不到五十下。

    柳娘只覺得腦中嗡鳴，手腳俱已麻木。

    不要緊張，不要害怕，這個時間段，只要熬過去就好。

    她沒有后路，今日若是失敗……不，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想著基礎(chǔ)動作就好。

    柳娘機械性得重復(fù)著動作，她自是不知自己是如何震撼著旁的人的。

    劈刺動作為組合動作，實則是由劈下、收回、馬步、刺出、收回五個動作組成。

    大宋以步兵為主，故而攻擊動作以步兵對騎兵近身作戰(zhàn)為基準(zhǔn)。

    酒樓三樓上的食客無一人離開。

    諸郎君都站在臺上看著下頭的那位女子，此時大家無一人說話，只默默佇立，彼此之間都不知道對方在想著什么。

    唯一可知的是，大家都在等一個結(jié)果。

    忽而，花滿樓先出聲了，他雙目微闔，似是不忍再看，口中卻嘆道“亂了。”

    眾人均都不明所以得看他，陸小鳳見眾人看來，便言道“柳娘的節(jié)奏亂了。”

    這個亂并非是視力可及，畢竟眾人從上俯視，視角有限，定存死角，但是花滿樓是用聽的。

    他聽的是兵刃切割開空氣的聲音，這個聲音夏安然也聽到了。

    這是因為柳娘下劈的動作不再果決，才使得槍的角度發(fā)生了偏轉(zhuǎn)所引發(fā)的效果，若要詳細(xì)說的話，便是破空聲多了一種凝滯感。

    或是因為兵刃轉(zhuǎn)了向，或是因為手上沒了力氣不能緊握，無論是哪種，這個轉(zhuǎn)變都非常微小，小到隔壁桌的一個衙內(nèi)瞇著眼看了半天也沒能看出來，只狐疑得看了幾眼花滿樓，頗有些半信半疑的味道。

    花滿樓自不會解釋，此時他面上沒有再帶上平日里和煦的微“看”著樓下的表情亦是帶著幾絲凝重，片刻后他慢慢收起了折扇，以扇骨輕輕抵在了掌心。

    夏安然知曉他為何如此表情，因為柳娘的呼吸聲在這幾下劈刺之后已經(jīng)重到隔了三層樓又隔一條小街的他，都能清晰聽聞的程度了。

    之前柳娘的節(jié)奏把控得很好，夏安然一直不曾聽到她的粗喘，她的呼吸聲被破空聲和甲胄佩環(huán)撞擊聲所掩。

    但是當(dāng)計數(shù)過了三分之二處，似乎因為她口上喊著計數(shù)，使得這位娘子呼吸的節(jié)奏發(fā)生了意料之外的變換。

    夏安然猜她在家中訓(xùn)練時，應(yīng)當(dāng)是默數(shù)或者是有旁人為她計數(shù)，所以這娘子可能并沒有將這一個體力消耗算在里面，造成的結(jié)果便是她未有能夠科學(xué)得分配自己的體力。

    這一凌亂的節(jié)奏，立刻使得柳娘的整個動作中出現(xiàn)了不和諧的音符，這位娘子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節(jié)奏出現(xiàn)了問題，她開始刻意的調(diào)整調(diào)節(jié)呼吸平穩(wěn)節(jié)奏，但因為之前無知無覺浪費在呼和之上的這部分損失，不是她如今稍作調(diào)整便可以拉得回來的，自然也不是周圍群眾幾聲吶喊幾聲激勵可以補得回來的。

    更何況，她此時應(yīng)當(dāng)進入了耳鳴狀態(tài)，什么都聽不到了。

    夏安然注意到花滿樓和陸小鳳的表情都帶上了憾色，此二人作為一個習(xí)武之人都經(jīng)歷過這般的鍛煉，他們自然清楚如此狀態(tài)下的柳娘是完成不了剩下的任務(wù)的，雖然她剩下的數(shù)目已經(jīng)不多，但按照如此狀態(tài)，哪怕十幾個、乃至于幾個就能成為天塹。

    若是強行為之只怕要傷了根底。

    這無論是陸小鳳還是花滿樓都不想看到的。

    夏安然已經(jīng)注意到陸小鳳的手搭上了窗框，花滿樓亦然，這二人顯然想要在不可挽回之前出手制止。

    夏安然也注意到有若干人的眼神都停在了自己身上，這些人顯然想要看看“當(dāng)今”是如何反應(yīng)。

    此時此刻，夏安然現(xiàn)在的心情并不太好。

    他看著柳娘，腦中想到的卻是沈戚。

    他們的經(jīng)歷何其相似，毅然定情，在有著最美好的未來之時，戛然而止。

    一個人為了心中大義喪生，另一個人就只能守著他的意志活下去，且他們都做了同樣的一個選擇——與死去的伴侶拜堂，然后背負(fù)著對方身上的重任繼續(xù)走下去。

    關(guān)于這件事，曹純只提到過一句。

    之后縱然是他屢次追問，曹純卻也不再愿意多說，但是夏安然他非常清楚這一種被驀然間留下的感覺。

    就像是在自己的生命中被活生生得挖走了一塊，自此心中多了一個窟窿，目中物失了色，口中糧失了味，鮮花沒了芳香，歡樂也蒙上了一層紗。

    他是早有準(zhǔn)備，不至于痛不欲生，那，沈戚呢？

    他有記憶，知曉未來還能再遇，沈戚呢？

    他能懷抱將如今事做完，待到重逢之時可以驕傲告知，沈戚呢？

    那一塊空洞是無論什么都無法填補，只有讓自己去習(xí)慣、去忙碌。方才能在午夜夢回之時不至于輾轉(zhuǎn)反側(cè)。

    曾有人勸過他續(xù)弦，不為情感，只為陪伴，將就一下便是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

    見過浩渺汪洋，怎可將就小泉；見過巍峨高山，怎可將就土坡；嘗試過鐘鼓齊鳴，怎可將就琴瑟不調(diào)。

    后來，后來怎么了，他竟是有些淡忘那些日子了。

    只覺得一日日漫長得緊，待到系統(tǒng)出現(xiàn)倒計時之時，他可謂是以歡天喜地的態(tài)度招來亮少年，將身后事一一交代，然后安然又期待得等著登出的一霎。

    夏安然緩緩抬頭，他的視線對上了正往下看的白錦羲，后者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便順勢看來，投注在他身上的眸光澄澈中帶著幾縷疑惑，似乎是問他怎的了？

    夏安然抿唇一笑，微微搖搖頭，卻是悄悄靠近蹭到白錦羲邊上，二人稍稍隔開些距離，卻可感覺到彼此的溫度，他坐在了窗邊，依舊關(guān)注著下頭這位娘子的舉動。

    如今還差三十多個，若她當(dāng)真能夠堅持下去，那簡直是一個奇跡，但是，大家其實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位娘子已經(jīng)到了強弩之末。

    距離精疲力竭，也只有一步之遙。

    眾人心中都因未能見證奇跡誕生有遺憾，卻也知道這實在怪不得柳娘。

    已經(jīng)有感性些的娘子，已是淚眼婆娑，更有人在在一旁勸慰這位柳娘，不要再繼續(xù)了，再繼續(xù)下去傷了身體，即便達(dá)成了目標(biāo)，又有何意義？

    難道軍營還會收一個殘廢入伍嗎？

    不若好好休息，改日再戰(zhàn)，兵部就在這里，又逃不掉。

    下次再來，做好準(zhǔn)備，再練上些時日，亦是無妨的。

    ——不，不一樣！

    柳娘雖然聽不清邊上人在說什么，但是她固執(zhí)得站穩(wěn)，做出一個又一個規(guī)定動作，她知曉他們在制止她，也知道他們處于好意。

    但是不一樣，今天，不一樣的。

    唯獨是今天，她不想輸。

    她不想輸?。?br/>
    這樣的呼聲越來越大，尤其伴隨著柳娘一個踉蹌之后，想要阻止她的人便也越來越多。

    先前，柳娘想要做如此不可思議之舉，眾人雖不贊同，亦是帶著看好戲的態(tài)度，那是相信她做不到，故而不多在意。

    但如今眼看著好好的一個姑娘，要在他們面前因此荒謬之舉丟掉了健康乃至于性命，大家自便無法再看下去了。

    就在圍觀群眾已有娘子想要來制止，卻為難于柳娘手持兵器又露出防備之姿時，一群衙役自后方推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們中領(lǐng)頭幾人身著六品武袍，看上去極為威風(fēng)，待到群眾散開之后，這幾人便見著了穿著軍裝的柳娘，又聽旁的人七嘴八舌說了來龍去脈后，領(lǐng)頭人大喝一聲“胡鬧！”

    隨后，衙役和婆子們齊齊上手將柳娘按倒在了地上卸了她的盔甲和頭盔，柳娘已毫無掙扎之力，露出的面容亦是毫無血色。

    她被驀然按倒，顯然是先懵了片刻，等到意識眾人要阻她，便掙扎了開來，只是此時她手上兵器被奪，又是躺倒不好使力的姿勢，手上防具甚重，竟是無力阻止眾人為她卸甲的舉動。

    柳娘嘴唇開合，卻只能發(fā)出氣音。

    雖然眾人在樓上并無法直接瞧見，卻可通過圍觀群眾的反應(yīng)猜到一二。

    柳娘定已到極限，莫非被這一阻，她極有可能猝死。

    只是這一阻，卻也意味著她之前的努力全數(shù)落了空。

    后來，柳娘被人放到了擔(dān)架上，而她被卸下的鎧甲由一個開封府衙內(nèi)抱著，他抱第一下的時候顯然是錯估了重量，一時還沒能抱起來，待到第二下蓄力后，方才將其抱起，只是走向開封府的步伐略帶些蹣跚，由其舉動便可看出柳娘的鎧甲究竟有多重。

    圍觀眾人唏噓散去，如此結(jié)局多有遺憾，不少民眾自發(fā)跟隨著衙役的隊伍，去了開封府。

    他們想知道柳娘如今的情況如何，以及包大人又要如何判。

    柳娘會被開封府強制帶走，是因為她阻塞了開封府的主干道。而且她穿著金甲手持武器，有尋釁鬧事的嫌疑。

    其實這些，都可判可不判，關(guān)鍵是有了熱心群眾去開封府求助。

    按包拯的規(guī)矩，但凡有人報官，無論情況如何都要去了解情況，如此也算是圍魏救趙，制止了柳娘。

    一行人熱熱鬧鬧將她送去開封府，人聲鼎沸之下，將柳娘好不容易吐出口的嘶啞絕望的“不——”字全數(shù)掩藏。

    在場唯有湊得極近以及兩個耳力出眾的人才可聽聞。

    夏安然垂下了眼瞼，他指尖扣在窗框上，指甲一下有以下得摳著窗漆，內(nèi)心一時郁郁，面對此情狀，竟有些無言。

    樓下圍觀的群眾漸漸散去，樓上吃酒的眾人自然也沒了興致。

    因為此處距離他們住處較近，幾人出了酒樓之后便以步行的方式歸去，原本下午還有活動，但此時大家都心有默契不提。

    期間并無人說話，眾人均都心事重重。

    顯然，他們都被柳娘的所行所言觸動。

    等送夏安然回到了宅院，陸小鳳和花滿樓二人便告辭離開，待到此時幾人之間的氣氛才稍稍輕松一些。

    花滿樓還言道邀請夏安然過幾日再上相國寺，一解他們那一日沒能吃到相國寺著名素齋的遺憾，夏安然微笑應(yīng)下。

    待到二人離去后，二人正肩并肩相攜走入廳堂內(nèi)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轉(zhuǎn)頭同白錦羲說“今日隔壁那幾桌，應(yīng)當(dāng)是認(rèn)得官家，澤玿還是先同官家說上一聲，免得被打得措手不及?！?br/>
    白錦羲此時卻極為冷靜，他淡淡說道“恐怕已經(jīng)來不及了?！?br/>
    夏安然剛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就聽白錦羲繼續(xù)說，“估摸著他們此時已經(jīng)在寫奏書了。”夏安然沉默了一下，頗有些干澀的問道，“只是這般便要寫奏書？可是我只是吃了一頓飯，而且，他們也在吃?！?br/>
    聽到他這有幾分天真的話語，白錦羲唇邊的笑帶上了幾絲嘲諷，他輕嘆一聲，搖搖頭“他們何嘗在乎此，臺諫本職便是諫百官，只管諫言便是了，至于旁的……并非由他們判斷?！?br/>
    見夏安然面上露出了幾分不可思議，白錦羲只道“夏弟也不必在意這個，官家也有自己應(yīng)對的一套?！?br/>
    這樣的話，小皇帝也太可憐了，這樣的想法，在夏然腦中一閃而過。

    但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規(guī)則，在宋朝，這個規(guī)則就是：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有這規(guī)則在，就注定了宋朝的帝王日子遠(yuǎn)不如高度集權(quán)后的明清帝王日子來的好過，但宋后期帝王也不是紙糊的，這是無非也就是看帝王和群臣間東風(fēng)壓西風(fēng)看誰更強罷了。

    而且一個朝代有兩個乃至三個政權(quán)也會帶來一定的穩(wěn)定，固然不利于前進，卻也不至于太過糟糕。

    事實上，北宋當(dāng)年慘淡結(jié)局也和神宗集權(quán)有關(guān)。

    神宗一力支持王安石變法，意欲重重破、重新立，因其變法遭遇阻力，故而改變了北宋運轉(zhuǎn)了一百多年的政治制度，此處先不說為了達(dá)成一個目的在遇到阻力之時直接改變政治制度是否正確，就其造成的的結(jié)果來看，則是極其不利。

    神宗早亡，他的集權(quán)制度卻被沿襲下來，直到徽宗朝，在徽宗及其寵信的蔡京刻意運作下，徽宗朝加強了了“御筆”的政治效力。直接致使北宋末年的官場成為一言堂，上至郡王決策下至科舉選官全成了一花獨放。

    也直接導(dǎo)致了靖康之恥滅國之其本質(zhì)就是——愚蠢的皇帝加上同樣蠢的官僚上層犯了一連串但凡是人都不會犯的錯誤所導(dǎo)致的令人難以理解的結(jié)局。

    同樣是滅國之戰(zhàn)，靖康年北宋兵多、糧尚有、將不肯降、民不愿服。

    民間各處軍隊甚至均在自發(fā)籌措兵糧向北行進，意圖救國。

    這般場景若是放到南宋皇帝宋端宗面前，放到明崇禎帝面前，放到任何一個朝代的末代皇帝面前都能讓他們羨慕得哭出來。

    偏偏在北宋，因為朝中一言堂，因為朝中一言堂之人均無一人清醒，少數(shù)清醒者人言微輕無力回天，被打成了死局。

    獨權(quán)、□□、集權(quán)，這些政治制度唯有在圣明之君手上方才有用，很可惜，徽宗不是。

    也很可惜，每一個致力于集權(quán)的圣明皇帝，也一定想不到自己的后代會出現(xiàn)平庸乃至于愚蠢之輩。

    這些念頭不過一閃而過，夏安然先是想了下要給小皇帝做些吃食安撫一下他注定手上的心靈，然后二人先將身上沾染了食物味道的衣衫脫下交由宅內(nèi)仆役處理，他稍稍洗了手臉，便被白錦羲壓著去午睡。

    每日飯后午睡是白錦羲給他定下的規(guī)矩，因為的確符合夏安然的生活習(xí)慣，故而遭到了他的熱烈歡迎。

    只是今日，夏安然睡得不好。

    夢中他又遇到了中午的事情。

    而在夢中，他就是柳娘，夢境的開始已經(jīng)不記得了，而結(jié)束卻是在他收到愛人戰(zhàn)死的消息之時。

    夏安然起床之后，心情有些沉甸甸的，夢中那一瞬近乎世界崩塌的絕望感久久不散。

    他往外溜達(dá)一圈，遠(yuǎn)遠(yuǎn)看到正在辦公的白錦羲正同幾個眼熟的小吏說話，一切如常，那只是夢而已。

    只是此時此刻他心中總有幾分陰云揮散不去。

    在他的夢中，他的愛人和他的戰(zhàn)友們折戟后就連應(yīng)得的榮譽都沒有，他在夢里還夢到了朝廷百官的朝議現(xiàn)場，一個看不清臉的文官不過幾句輕飄飄的言論，數(shù)千英雄便失去了他們應(yīng)有的獎?wù)潞蛽嵝簟?br/>
    醒來后的夏安然滿屋子亂轉(zhuǎn)，只覺得自己得做些什么，白錦羲想要上戰(zhàn)場，他的學(xué)生白玉堂也想要，且不說他們，還有無數(shù)于戰(zhàn)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青年人，這個幾乎是文官一言之堂的朝堂太過可怕，必須要改變。

    但他又一時想不到方法。

    他原來打算，用潛移默化的方法先從民間入手將這一切改變，坦白說，宋朝這番重文輕武的狀態(tài)堪稱病態(tài)，尤其是其幾乎將其貫徹了整個宋朝的執(zhí)政生涯，尋常的朝代都是文武互打擂臺，根據(jù)時代需求互有輸贏，唯有這個朝代永遠(yuǎn)以文壓武。

    且雖是壓制武官，卻不壓制軍隊，對于地方軍閥的極度不信任使得北宋軍閥屢次加大中央軍隊的控制，增強中央軍隊的數(shù)目，故而偏就是這樣的一個重文輕武的時代，卻是出現(xiàn)了尋常旁的朝代都很少有的冗軍情況。

    他心中郁結(jié)一時難以消散，便捧來了白錦羲的琴，隨后尋了一個避人處，指尖觸弦，琴音驟揚。

    常言道，箏悅?cè)耍賽偧?，蓋因琴音裊裊不必成調(diào)，亦可因心境自成曲，夏安然此時心中不快，奏出之音自然帶了沉郁之色，片刻后他指尖一轉(zhuǎn)，連續(xù)幾個過弦，琴聲便轉(zhuǎn)為昂揚，在他手下奏出的調(diào)子轉(zhuǎn)為高昂。

    古琴獨奏音稍單薄，卻被他以技帶之。

    琴聲濤濤，似山岳厚重，又似霧靄輕薄。

    有如鎮(zhèn)魂之雨，洗刷心中郁郁。

    一首小調(diào)彈完，夏安然只覺得暢快許多，隨之而來的便是指尖的痛意，這具身體并不曾練琴，亦或者是長久不練，手中無厚皮，他又是興致一來便奏琴，也沒先護理手部，又因他心中不快，下手略重，如今便感覺指尖火辣辣得疼。

    該要慶幸此間古琴尚且使用蠶絲做弦，若是現(xiàn)代的琴弦，只怕此時他的手就要破皮了。

    他甩了甩手，覺得此時內(nèi)心仍未能疏解，何以解憂，唯有報社。

    他只稍稍猶豫片刻，便取來了紙筆，這次夏安然想要嘗試一下之前不曾試過的愛情題材。

    雖然他的確不擅長這種內(nèi)容，但是若寫得隱晦些清淡一點，又不以感情線為主，他覺得他應(yīng)該還是寫得出的，應(yīng)該……

    不若先以小短篇試手。

    他準(zhǔn)備寫上下兩篇，上篇以女主為視角，下篇則以男主為視角，上下兩篇，互為補完，也互為扶持。片頭必須先寫一下，這個由真實的故事所改變。

    宋朝話本還挺多，其中更是以才子佳人眾多，但是卻幾乎沒有人寫尋常女子和軍戶之間的故事，軍戶這個職業(yè)在里面，就和他們在現(xiàn)實中一樣仿佛是隱身的，要不然就是以反面角色存在，譬如充當(dāng)拆散男女主的反派角色的打手，亦或者是城門口驕橫跋扈的看守城門之人。

    北宋的職業(yè)軍人在仁宗朝的中后期，達(dá)到了巔峰，約為一百三十余萬，現(xiàn)在就算往少了算，應(yīng)當(dāng)也有八-九十萬。

    相同時期的遼**隊?wèi)?yīng)當(dāng)不過三十萬。

    這么大的基數(shù)，話本中卻沒有他們的故事，戲臺上也沒有他們的存在。

    明明做的是守土□□的事情，卻連軍漢自己都沒有驕傲感，甚至連軍嫂這個在后世得到尊重，亦是被稱為護國萬里長城的后盾和基石在此時亦是毫無存在感，乃至于還要因為男人參軍去了被人鄙棄。

    究其原因，實際還是因為北宋軍人為雇傭制，你可會覺得雇傭軍高尚，又值得尊重

    不會，這不過是等價交換，至于軍士們付出的和得到的是否等值，這些百姓們是不會管的。

    同時，正因為軍人毫無自傲感，致使其責(zé)任心亦是跟著下降。因為對我沒有期待，便可恣意而為之——此為自暴自棄也。

    如此惡性循環(huán)。

    夏安然筆走游龍，靈感亦如泉涌，一時間除了研墨沾墨均無所停，研墨真是太耗費時間了，這種靈感奔涌的狀態(tài)真是不想浪費一分鐘??！

    這時候夏安然就有些遺憾自己沒有去買一只小墨猴了，如果真有一只全自動磨墨猴，亦或者多買兩只換著用該多方便。

    想要一個免費勞動力！

    他眼珠子一轉(zhuǎn)，閉目仔細(xì)聽了聽，忽然對著一塊山石后說到“小郎君，可否出來一下幫忙磨個墨？”

    如他意料一般，并無人應(yīng)，夏安然往那兒瞅了瞅，仿佛間都能通過耳朵里頭傳來的高頻率衣料摩擦聲，看到石頭后面瑟瑟發(fā)抖的一個小年輕，嘖，年輕人就是經(jīng)歷太少，不就是又被發(fā)現(xiàn)了嗎，這心理素質(zhì)不行啊。

    “太湖石后面的小郎君？我看見你啦。”

    他將筆一擱，站起身慢悠悠得向著石頭方向走過去“出來吧，我耳朵很靈的，你們知事若不收足音我都能找到他的?！?br/>
    如果此時是貓形，就能看到夏小喵的尾巴一定是高高豎著的，然后尾巴尖尖左晃晃，右晃晃，特別惡劣。

    “你是在這兒職守的吧？從我坐下奏樂開始一直很緊張呢，我聽到了好幾次捏衣角的聲音，其實捏衣角無妨的，可惜你今天穿的似乎是緞子？還是縫了絲線？”夏安然猛然間聽到那邊次啦次啦的聲音瞬間停了，哎呀哎呀。

    此時他也站定在了石頭后頭，夏安然拿指尖敲了敲宅內(nèi)作為裝飾的太湖石“出來吧，找到你了哦?！?br/>
    他耐心等了片刻，終于看到后頭慢悠悠探出來的一顆腦袋。

    臉蛋圓乎乎的，眼睛也大大的，看上去格外稚氣，而且個子也極為矮小夏安然倒抽一口氣，自家男人這莫不是雇傭了童工？

    不過夏安然覺得看他挺順眼。

    好了就是你了。

    這一日，這小郎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精神折磨，他萬萬沒能想到自己今日只是日常來執(zhí)勤，又是小花園的陰暗角落居然也會被抓出來！

    之前他的確是聽聞這夏郎君聽力了得，據(jù)說之前好多前輩都被他聽了出來，為此還有前輩們輪流來這兒蹲點打卡，想要試試自己輕功是否有所長進，誰知后來這家就養(yǎng)了只豹子。

    人的動作再輕也躲不過豹子，更何況豹子還用嗅覺判別人的，基本每個夜里都能看到皇城司的信息工作人員被豹子追的到處逃竄的。

    若非是后來白知事實在忍受不了他們?nèi)绱诵袕?，加之這夏郎君給了一本寫滿了年月日精確到時辰的投訴本，這兒都快被列為職稱考試的考點了。

    但是這位被夏安然抓住的小吏還是一屆新人，他武功也不高，目前還是入職培訓(xùn)，也因此才會被安排來做看守兼守衛(wèi)之責(zé)，分到的還是無關(guān)痛癢的小花園，沒想到平時寧可在田地上耕耘的夏安然會有一日跑到了這遍是假山的觀景之處。

    夏安然對賞玩假石一直都沒興趣，這一塊也從來都是持放任自由的態(tài)度。

    這一驚訝，這小吏就錯了呼吸聲，加上他的確有緊張就做小動作的壞習(xí)慣，便被夏安然抓出來了。

    但不過片刻后，這個滿心屈辱不快的小吏便看著夏安然寫字入了神。

    有了人研墨后，夏安然的寫字速度便快上不少，此時他靈感奔涌，為了追求這種一氣呵成之感字體便有些潦草，無形之中竟是將楷書向著草書前進。

    而研墨的小吏也是在邊上一邊手上動個不停一邊湊著腦袋看，這歡喜的感覺不亞于現(xiàn)實中坐在作者邊上看他碼子小讀者。

    一邊看他的表情還跟著劇情變化，看到激憤處磨墨的手都加快了幾個節(jié)奏，還是夏安然在沾墨后落筆是察覺了不對，墨太濃了……

    他看了看自己飄起來的字，輕咳一聲，還是對小吏說了一句“還是，淡些吧，濃了不好寫?！?br/>
    直至此時，小吏才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臉蛋立刻就紅了，訕訕的取了墨勺加了些水。

    夏安然看看他這模樣，更加覺得這孩子……怎么這么實誠，這樣的實誠娃怎么就進了皇城司？

    他這樣的想法并未生出多久，不過是腦中的一閃而過，便就著燒淡些的墨汁將小半個故事書寫完畢，直到有了凈手的想法才停了下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竟是一口氣書寫了厚厚一疊，這小吏在磨了足夠的墨汁之后便跑到一旁為他晾干紙張，現(xiàn)在干了的紙張都是他收集的。

    難怪他總覺得寫字時候特別的順利，原來是一直有人給他流水線傳送紙張。

    終于從忘我境界中醒來的夏安然對著這小吏露出了一個羞赧的笑，他剛還在想白錦羲雇人當(dāng)童工呢，現(xiàn)在自己就在干這事。

    正當(dāng)他想要說什么的時候，忽然感覺背后勁風(fēng)襲來，夏安然直覺躲避，他成功躲開了，只感覺呼啦啦的風(fēng)從耳邊飛過，片刻后立刻感覺身上一重，額頭一疼。

    他一個沒坐穩(wěn)險些栽倒下來，幸而被這小吏及時扶助，人沒事，桌上卻已經(jīng)凌亂不堪。剛剛被整理好的稿子散落一地，若干份稿子還粘上了梅花印。

    剛才過去的正是夏多多和小奶豹。

    呵呵。

    夏安然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真真是，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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