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世芳在這水中浮浮沉沉,恍然又再回到前生時,見回多少熟悉的故人面,種種畫面猶如走馬觀花,重重復(fù)重重,父母、兄弟、夫君、友人爭相浮現(xiàn)。
當年她尚年幼,被父母牽著小手,言笑晏晏爬上黃坡頭,遙望迢迢外的函關(guān),長兄曾世高英姿颯颯,抱起尚在蹣跚學步的她,騎上威風凜凜的高頭戰(zhàn)馬。她指腹為婚的小小夫君秦百流,不知從何處摘來一小束燦爛的野花,踮起腳來送給她。
“我娘說,待你及笄之日,便可娶你回家。”秦百流當年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便懵懵懂懂許下娶她回家的諾言。
可惜,她還沒等到及笄,便等來長達十年與家人失散的顛簸流離。直到十六歲被曾家尋回,她才終于得償所愿,嫁予秦百流,成就百世流芳的佳話。
世芳真以為人生至此,悲苦落幕,從此苦盡甘來,卻懵然不知“百世流芳”這四個大字之間橫跨的,何止是秦百流和曾世芳兩個人,還有數(shù)不清的美人姬妾,以及曾、秦、宋、李四個盤錯交雜的世家大族。
秦百流和曾世芳相遇得太遲,一個被迫屈服于世俗眼光,一個深陷于權(quán)力縱橫,他們像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起初并無多少感情,只是兩人都喜歡煮茶。閑來時共執(zhí)一壺香茗,坐看細水長流,便這樣日久生情。然而好景不常,秦家嫌棄世芳粗鄙琴棋書畫一無所知,不能登大雅之堂,家中父輩兄弟多有鄙夷之色,迫于母親秦懷玉的重壓,秦百流不得不娶了另外的側(cè)室。
即使進門的太師千金宋青槐心機深沉,屢屢逼得世芳這位正妻一退再退,她也沒有怪過秦百流,怪只怪自己生在手握重兵的曾家,又嫁入同為世襲王侯的秦家,舉步之間身不由己。
“世芳,你要知道,自己嫁的并非百流一人,而是整個秦家。從今以后,繼后香火、扶持夫君,便是你這個長媳的一生職責,你生是曾家人,死卻是一定要做秦家鬼的?!鼻丶抑髂该蛄艘豢谑婪加H手斟的熱茶,不忘提醒她這個大家族里的嚴苛規(guī)矩。
當時的曾世芳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在地上,恭順地聆聽婆婆的教誨,那時她初初入門,心懷天真希冀,求的不過是為夫君舉案齊眉,夜來紅袖添香。
怎料得,浮生若夢,這美夢竟這樣的短。
太子漢千歲性情涼薄,在出游時死于不明暗殺,太子一死,朝堂上風云突起,剩下的八位皇子為了儲君之位明爭暗斗不止,宋家效忠的是三皇子,曾家扶植的卻是七皇子,曾世芳與宋青槐都是彼此娘家的棋子,在立場不明的秦家后宅中博弈,那宋青槐看似溫婉賢淑,卻招招攻心,曾世芳越是忍氣吞聲,越是被人欺到頭上。
“姐姐貴為將門嫡女,是曾國公的掌上明珠,怎會不懂詩詞,定是妹妹做的詩不夠精致,在姐姐面前班門弄斧,還請姐姐做首好詩讓妹妹開開眼界?!彼吻嗷泵嫔咸幪幹t讓,背后卻不斷尋她短處,聯(lián)同秦家的小姐夫人對世芳群而嘲之。
世芳為了顧全大局一忍再忍,卻實在見不得秦百流多番袒護這位在后宅興風作浪的太師千金。
面對后宅內(nèi)的流言爭斗,百流總是站在宋青槐那方來指責世芳這位長媳的不是:“你不諳詩詞為何不多看多學,偏偏要與青槐置氣,她一再叮囑丫鬟送來桂花蓮子羹讓你消氣,你是將門嫡女,她是太師千金,氣度胸襟怎差得如此之遠?”
是啊,誰不想錦衣玉食,知書識禮舉止得體?可惜她曾世芳雖是將門之女,卻因早年與家人失散,不能如大家閨秀般識字學畫,孤苦幼女能勉強果腹已是大幸,反遭他人無情嘲笑,像是她自己活該至此。
教她如何釋懷,如何甘心?
豪門大族的名聲威望,父輩兄弟的殷殷目光,秦家主母的嚴厲教誨,猶如沉重枷鎖將她困在金玉造的囚籠里喘不過氣,卻忘記了自己原來恣意飛揚的性子。
世芳的眼淚融在水中,卻遲遲睜不開眼睛,耳邊只回蕩著哥哥曾世高的聲音:“世芳,大哥多希望你是個男兒身,隨我縱情馳騁沙場殺敵,不用留守在這區(qū)區(qū)的后宅之內(nèi)掙扎老死?!?br/>
曾世高大醉之時無意吐露的一番真言,說動了她日漸麻木的心,誰說女兒家不能征戰(zhàn)沙場,古來女中巾幗不正是如此英姿颯爽來酣戰(zhàn)。
倘若不是宋青槐當時逼得她太緊,秦百流又處處偏袒著這位小妾,世芳無論如何也不敢邁出秦家家門。
她似乎被拖出水面,有人在搖晃著她,不斷喊著她的小名,“無知,無知,你快醒醒!”
然而,世芳卻一點也聽不見,只聽見當日秦百流怒不可遏的斥責聲,“你是堂堂秦家長媳,何以眼里連個側(cè)室都容不下!丫鬟嬤嬤都看見你偷偷進了青槐的臥房,她飲完那壺新茶轉(zhuǎn)眼便不省人事,若不是發(fā)現(xiàn)得及時,早就一命嗚呼,曾世芳你好狠的心?。 ?br/>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滿腔怒火沖她而來。
世芳仰望堂上皇帝御賜的“百世流芳”金匾,心酸難忍,終于忍不住出聲辯駁:“我曾世芳從未動過害人之心,更沒有動過宋青槐房內(nèi)一針一線,別人不信我也就罷了,你是我的夫君,怎么也和那群陰暗小人一樣來冤枉我?”
“她是你的妻子,難道我就不是嗎?她是豪門千金,難道我就沒有爹娘嗎?她天真善良,我就該是卑鄙無恥?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女,我就該是地上任人踐踏的爛泥?既然你不信我,又何苦要娶我進門!”
明明都是前塵舊事,何以當時的心灰意冷,世芳仍舊記得清清楚楚,秦百流壓根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她,只留下一句極其傷人的話:“你這等心胸不配當秦家長媳!”他說罷,怒然拂袖而去,留她一人淚流滿面。
時值匈奴來犯,眼看家國遭難,豪門氏族卻酣眠榻上,深宅大院內(nèi)妻妾爭寵不休,還有什么值得眷戀呢?戰(zhàn)場上的金戈鐵馬,喚醒了世芳骨子里的豪情壯志,她終于不做屋檐下茍且偷生之徒,決意追隨大哥遠征沙場。
這一走,便是一粒沙激起千層巨浪,此等驚世駭俗之舉,足以讓秦家在朝堂上顏面掃地,宋青槐借機煽動秦百流休妻,王侯貴族無不駭然,世芳對此一笑置之。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從踏出秦家門檻那一刻,曾世芳便將兒女情長置于身后,做好了戰(zhàn)死沙場不復(fù)返的赴死準備。
沒料到的是,竟還有李長安愿意一路默默相隨,陪她一路黃沙,直至軍營駐扎。她那時并不知曉長安的真面目,只是感懷于他的一路相伴,無懼流言為他療傷,沒想到遭內(nèi)鬼暗算,不幸深陷敵陣。
千鈞一發(fā)之際,是秦百流風塵仆仆趕來,將她擋在身后,二人同騎一馬,殺出敵陣脫離險境。
烽火戰(zhàn)場上的久別重逢,生死關(guān)頭的不舍不棄,秦百流終于朝她敞開心扉:“是我有錯在先,才讓你一直以為我寡情薄義,偏袒那宋青槐,如今我不敢求你原諒寬恕,只想將苦衷統(tǒng)統(tǒng)說個明白,不再將你蒙在鼓中?!?br/>
那時那刻,世芳才徹底明白背后隱藏的重重玄機:曾秦兩家一直站在同一陣線,支持仁德的七皇子,但礙于三皇子權(quán)勢滔天,不得不小心行事,假裝以中立之姿在朝堂上爭斗中立足。
秦百流察覺到宋家扶持三皇子的詭計,索性把心一橫,順水推舟讓宋青槐進門,只為麻痹宋家,獲取更多的有利情報,他看懂了曾世芳的隱忍與顧全大局,明知曾世芳被陷害,卻無法施以援手,礙于局勢只能偏袒宋青槐。
在秦百流的真心真意面前,家族榮譽和恩怨情仇一時間都化為云煙,他們和好如初,合力消滅了三皇子安插在軍中的內(nèi)鬼,眼看便要班師回朝受封。
夢到此處,卻忽然誤入窮途,三皇子看到七皇子身邊功臣甚多,又收到太監(jiān)密報,病弱體虛的皇帝有意立七皇子為太子,不惜重金買通幫皇帝煉金的道士,在煉制的藥丹內(nèi)下毒。
就在曾家軍隊抵達京城的前夜,皇帝深夜暴斃在宋貴妃的寢宮。三皇子先發(fā)制人,與宋貴妃假傳圣旨,命禁軍軟禁七皇子,七皇子不敵三皇子的齷齪手段,那些精心偽造的人證物證,個個均是沖著七皇子和曾秦二家的要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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