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是那副熟悉的榮寶齋發(fā)行的千里江山圖，左側(cè)內(nèi)室是書房，剛剛陳寄白倚窗而立的那間房，書案上放著茶具，青瓷碗里團著淡白的煙霧，旁邊還有幾本書，分了兩摞。
陳寄白又添了碗茶，推到江余莘面前，此時江余莘正翻著一堆書，看見最下面那疊彩印文檔咦了聲，“你在找房子？”
他將茶壺放下，“近期公司會很忙，來回太遠，不方便?！?br/>
江余莘陷入沉默，而對面的人已經(jīng)兀自攤開那卷書。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陳寄白，你其實是因為我回來了，覺得不方便吧？”
“江余莘……”他從書本里抬起眼睛。
“當(dāng)然是我開玩笑的哈～”江余莘端起茶碗喝了口，挑著眉，“雖然你可能擔(dān)心我對你還懷有幻想，所以回來都不告訴我，但你好歹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不至于讓我覺得太難堪。”
“你……”
“雖然你拒絕過我，不過算算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再濃烈的感情經(jīng)過七八年也淡了。我想啊，即使沒能成為戀人，至少一起廝混了那么久，再怎么說也兄弟情誼深厚，所以我這個被拒絕的人都不別扭，你個大男人肯定也不會有多別扭。”又喝了一口茶，“聽姑父說公司要收購兩個國際品牌，是有很多事要忙來著，家里太遠，是不方便來著?！?br/>
隱燈的燈光分外柔和，落在他休閑襯衣的肩頭，也落進眼里，他深黑的眼底有不明的情緒。
江余莘說話的時候一直僵直著身子，現(xiàn)在也不敢將喝完的茶碗放下，害怕被他看出手的僵硬與脫力。這幾乎是她對陳寄白說過的最有出息的話，估計顧菲菲聽了，會一甩淑女形象，拍手叫好。
陳寄白愣了一會兒，卻突然問的風(fēng)馬牛不相及：“你昨天晚上在相親？”
“啊？啊……”江余莘愕然。
“我昨天傍晚回來的，”陳寄白又垂下眼，翻了頁書，“17:30，AF116?！?br/>
“哦，哎？”江余莘繼續(xù)愕然，“什么鬼？”
陳寄白翻書的手指頓了頓，抬頭不咸不淡的瞥了她一眼，“沒什么?！?br/>
“哦……”江余莘再次沉默下來，從剛剛混亂的情緒里抽離，跟他說：“爺爺以前最喜歡你，你跟他喜好一樣，有你在，這小樓才有用，才有存在的價值，不然姑父就要把它拆了開個游泳池。即使你覺得有那么點別扭，也不用太別扭，我媽張羅著給我相親，找的男人好看、有錢，又有才，指不定我很快就看順眼了，就嫁出去了……”
陳寄白愣了好半天，把剛才翻得異?？斓臅诺阶烂嫔希八阅愫ε挛野岢鋈?，其實是害怕這座小樓被拆了？”
江余莘想說不是，方才看到那些房屋信息的時候大腦其實是一片空白的，根本沒有想到這些，只在一片混亂里說了因為自己的那句話，又為了掩飾說了有“出息”的話……脫口而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不因為這個，還有什么理由呢？現(xiàn)在他自己找了一個最強大的留下的理由，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可是并不讓人覺得歡喜……
“是啊，不然咧？只有你能保住它啊……”
小小的空間陷入沉靜，至少在不速之客闖入之前，兩人安靜的各自看了會兒書。不過江余莘不得不承認她什么都沒看進去，情緒還沉陷在見到陳寄白的復(fù)雜情感里，對面的人舉手投足，一顰一蹙，都牽動著每一個心跳。好看、有錢、又有才的男人很多，好看、有錢、又有才，還讓人心動的，至少截至目前，她只遇到過一個。
江雨霏是在她裝模作樣翻書的時候闖進來的，她穿著及膝的黑色公主裙，妝容精致，只是眼圈微微泛紅，“陳寄白，你太過分了，你拒絕和我一起看電影就是為了陪這個女人？”
怒氣沖沖的指過來，江余莘翻書的手一僵，倒是陳寄白淡定的喝了口茶，“這個女人是你姐姐?！?br/>
“她要是我姐姐就不會和我搶，明知道我們在一起了，還纏著你。”越說越委屈，帶上了哭腔。陳寄白蹙了蹙眉，還沒來得及說話，江雨霏已經(jīng)沖到江余莘跟前奪了她手中的茶碗，狠狠扔到了地上。
茶水潑了一地，好在是木質(zhì)地板，并沒有完全摔碎。
江余莘盯著那個茶碗，那是爺爺生前最喜歡的茶具，是古董拍賣品，爺爺最喜歡用它喝茶，還哄不會品茶的她一道喝，她雖任性卻從不拿爺爺珍愛的東西撒火。
“撿起來?！彼従徧ь^，盯著江雨霏。
江余莘的脾氣算不上溫柔，小時候經(jīng)常吵嘴打架，江余莘從來不讓她，可總不會讓她吃了什么虧。可現(xiàn)在她溫溫和和的，眼睛里甚至沒有什么霸氣的威懾力，江雨霏卻覺得有些犯怵，江余莘每次不與她計較，只用平和的眼神看著她，她就知道那是真生氣了。
只是她有她的驕傲，若不是陳寄白在場她或許會聽她的話撿起來，但現(xiàn)在涉及到陳寄白她絕不會退讓，她昂起頭，不屑的從鼻中冷哼一聲。
“不撿是嗎？”江余莘站起來，雙手揣進兜里，“我記得以前姑姑在這里撕了張畫，爺爺是讓她一輩子都不能踏進這里吧，雖然算不上家訓(xùn)，但是長輩教訓(xùn)晚輩的話還是得聽，你說是不是？你以前也最聽爺爺?shù)脑?，是不是？?br/>
“你！”江雨霏怒瞪過來，“你是巴不得不讓我來是吧，這樣你們就可以獨享這里了！我偏不讓你如愿！”她氣沖沖的將茶碗放到桌上，跑了出去。
茶碗沒有摔碎卻有了裂痕，這事兒還得拜托顧菲菲。
陳寄白似乎有什么話要說，江余莘擺了擺手，“她被寵壞了，愛耍些大小姐脾氣，我倒是不在意，不過你好好跟她解釋解釋，別讓她一直誤會下去?！?br/>
“誤會？”陳寄白視線掃過來，不緊不慢的扣了扣手中的書，“我也我覺得這中間有誤會。”
回到屋里是半個小時之后，江蕓生端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杯咖啡，看到她進來說話毫不拐彎抹角，“小莘，你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覺得不公，所以想要爭一爭？”
江余莘陷入沉默，握住茶碗匣子的手僵住，這還是頭一次有人這樣當(dāng)著她的面毫不避諱的問出，以前都只是零碎的聽說。
這個有意思的話題。
第04章
江余莘揣著茶碗到顧菲菲那里含糊的說了茶碗被摔碎的緣由，顧菲菲繞著那只碗感慨了一番暴殄天物，然后毫不客氣的開了價，“看在咱們是朋友的份上，我給你友情價，就20萬吧。”
江余莘正踮著腳看她陳列架上最新收藏的一只孔雀羽，差點給她折了，“看在咱們是朋友的份上，你再給我打個折，別的不多說，你就意思意思，象征性的抹去兩三個零吧?！?br/>
顧菲菲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亞麻材質(zhì)，特別有韻味，她回眸溫和一笑，“那不如這樣，我再摔兩摔，把這個汝窯青瓷升華成哥窯開片，讓它擁有雙重藝術(shù)價值，我還一分錢不收，你看成不成？”
這話著實夠驚悚，江余莘觸電般的把手從她的白瓷上收了回來，“我的藝術(shù)鑒賞力還達不到那個高度，咱還是保留單一藝術(shù)價值就好。談錢太庸俗，你看肉償怎么樣？”
這事兒過去一周，江余莘才驀然驚覺還不如傾家蕩產(chǎn)給了那二十萬。這一周一向深居簡出，不落俗流的顧菲菲小姐突然愛上了熱鬧，成了各種宴會的常客，當(dāng)然這個?？鸵舶ㄕ谝陨淼謧乃?br/>
這天周一，以前最不待見的一天，現(xiàn)在卻覺得愛死了，難得沒什么宴會。江余莘哼著小曲推開了服裝店的門，卻意外的發(fā)現(xiàn)老板來視察了，里頭沈之淮翹著腿坐在休息區(qū)的白藤椅上，手中玩著一摞卡片，溫溫時不時偷偷小覷一下。
“林嵩，四方集團的太子爺……何淮周，泛?？萍嫉纳贃|家……”沈之淮看一張，雙指一彈，彈一張到桌上，“江余莘，我說你一個搞藝術(shù)的……”抬頭看她一眼，“咳，干的事至少與藝術(shù)搭點邊，向往的應(yīng)該是詩和遠方吧，怎么熱衷起眼前的茍且來了？”
那是出入名流宴會的戰(zhàn)利品，社會各界名流的名片，拿顧菲菲的話來說她現(xiàn)在栽死在陳寄白這一棵樹上，就是因為見識的男人太少了，從小就只圍著陳寄白打轉(zhuǎn)，現(xiàn)在才這么被動。
離了外邊的涼氣里邊暖烘烘的，江余莘脫了外套，徑直向柜臺那里走去，一進門就看見了，那應(yīng)該是一幅畫，早就跟沈之淮說過這地方還少了點人文藝術(shù)氣息，要把這里逼格裝得高一點，才能烘托衣服的格調(diào)。
江余莘把外套搭在柜臺上，示意溫溫幫忙把畫拆開，“你眼中的茍且，正是別人眼中的詩和遠方。站在藝術(shù)殿堂的沈大師不會不懂這個理吧?！?br/>
沈之淮一噎，剛要回嘴，江余莘眉峰一挑，看了過來，“說人話！”
沈之淮邁開長腿走了過來，蹙著眉，“你這是在尋求新目標？著急著把自己嫁出去？”
他今天穿著白色的毛衣，淺色的休閑褲，實在是普通，普通到?jīng)]有人會想到這個人會設(shè)計出獨特張揚、奪人眼球的男裝。
“難道不該著急？我都已經(jīng)二……咦？”溫溫撕開了裱畫膠帶，是一副人物肖像，江余莘盯了兩秒“這是JeanMarc的畫？”
“JeanMarcNattier，”沈之淮點頭，“你可真會挑，他是法國最成功的肖像畫家之一，你還真從不揀便宜了來。”
江余莘沉默了三秒，“我本來是想給你節(jié)省成本來著，可你自己專撿貴的來，我說的JeanMarc是JeanMarcJaniaczyk，畫普羅旺斯、郁金香、薰衣草來著，是個現(xiàn)代畫家。這倆人差了差不多三個世紀，價格應(yīng)該貴了不止三倍吧？”
沈之淮盯著畫陷入了沉思，眉頭擰成結(jié)。
溫溫看了眼，默默的抱著手機溜到休息區(qū)。
好一會兒，沈之淮才說：“是不是還畫橡樹？”
江余莘點頭，頗為詫異：“你既然知道他，怎么還會選錯，什么風(fēng)格和這里比較搭你不會不清楚……”
“就掛這個?！鄙蛑春懿婚_心，語氣僵硬。
江余莘：“……”
好好好，你是老板，你做主。
最后在鉆進工作室之前，江余莘默默看了眼畫幅兩邊的亞麻紗，尋思著改天換了綢緞。
當(dāng)天沈之淮很不開心的叫了人當(dāng)著他的面把話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后很不開心的坐在白藤椅上翻著最新雜志，渾身處于超低氣壓。江余莘鉆進了工作室，倒是苦了溫溫小心翼翼的大氣都不敢出，心中只泛著嘀咕，明明自己搞不清狀況丟了丑，還擺臉色給別人看……
當(dāng)然溫溫的抱怨很快就被掃了，因為沈之淮坐在這里，那就是個活招牌，但凡走進來的女人無一不流連忘返，然后滿載而歸……溫溫數(shù)錢數(shù)的合不攏嘴，最后還特昧良心的說：“老板，您真是有眼光，這畫簡直太適合這里了，根本就是吉祥物嘛……”
好不容易偷來的半日閑，江余莘盤算著要不要夜游水果湖，取點蓮池的景象作為下系列作品的主題圖，但是這個計劃很快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
江雨霏說立刻，馬上，回家，有要事相商。
江余莘抖了抖大衣，吩咐溫溫把該整理的衣服都整理好，出門就打了車回去。意料之外，卻又并不是很意外的事，江蕓生、董之敬、江雨霏、陳寄白都在，端端正正的圍在客廳的桌邊，商討著拆了爺爺?shù)拈w樓，改建游泳池的事。
這事早就提過，在她回來差不多一個星期就提過，她沒同意，也以陳寄白不在為由擋了回去。
江余莘看了眼坐在董之敬旁邊的江雨霏，江雨霏抱著手臂，眼神有些冷，江余莘想起那晚她跑出去時放的話……原來就是這么個不如愿的方法。
“小莘，這個我之前也提過，那座樓在那里也太破壞整棟別墅的整體格局了，”董之敬喝了口咖啡，“而且也沒什么用，就是個書房而已，這屋里還有那么多空房間，隨便整理兩間出來也夠了……”
“媽，你也同意嗎？”江余莘沒接董之敬的話，只看向江蕓生。
江蕓生看似感情寡淡，但那也畢竟是她曾經(jīng)最敬愛的父親；再者，即使與江雨霏再親近，坐在眼前的也還是親生女兒。她端雅的喝了口咖啡，看了眼手表，“我還有工作上的事需要處理，以后這種事，你們自己商量就好。”
……
大理石水磨地板，泛著涼意。江余莘站在一樓樓梯口，端著杯熱水一口一口的喝著，“雨霏，你要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想要在一起，除了在違反道德、法律規(guī)范以外，你們?nèi)魏螘r候都是一國的。”
江雨霏站在第三級樓梯，聞言不屑的冷哼了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現(xiàn)在姑姑不管這事兒，讓我們自己解決，兩個同意兩個不同意，你想讓我支持陳寄白，不就是間接支持你嗎？你以為我會上當(dāng)？誰談個戀愛還不吵吵架的？同一國的不也有內(nèi)戰(zhàn)的時候？最后還不是好好的？”
“好，即使如此，你喜歡他，就該守護他想守護的，這是最起碼的吧?！苯噍穯问植?進褲兜里，把水杯放回小吧臺。
“那也得首先不是你想守護的?！彼蛇^來，眼底滿是得意。
江余莘怔住，回頭看她：“江雨霏，我哪里對不起你了？”
“你以前老是喜歡纏著爺爺討好爺爺，一有空就賴在爺爺?shù)男抢?，讓爺爺冷落我，就是對不起我，”她眼底有流瀉分明的怨憤，“你現(xiàn)在還喜歡陳寄白，還妄圖把他搶走，就更是對不起我?！?br/>
江余莘被巨大的沉默席卷，心底有些發(fā)涼，“你竟一直這樣認為？”
江雨霏懶得再多說，冷哼了聲蹬蹬蹬上了樓。
人都散了，客廳里靜悄悄的，每一盞燈都亮著，鋪滿每一個角落，越發(fā)顯得空曠。江余莘又倒了杯熱水，捧在手心里捂手。
是不是很多人都是這樣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度他人？八年前那場意外，那場眼見為實，是不是也是惡意揣度的先入為主？
喝了熱水，身體很快就熱了起來，江余莘沒有進房，而是去了爺爺?shù)男?。像以前一樣，每次遇到事情想不清楚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