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長安城正是天光熹微,還有些暗淡,竹七伴著云樂便是到了宣德侯府的外墻,云樂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這些日子不在長安,不知道慎兒可有妥善處理一切?
云樂看了看身后的竹七,沒有言語。
昨夜路承安將竹七托付給了自己,此后聽候自己的差遣,十四修羅鬼煞,云樂還想見見其他幾人,但看來是暫時沒有機會的了。
云樂正欲翻過墻頭,和以往一般悄無聲息的回到云鶴院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竹七卻是擋在了云樂的跟前。
“姑娘還是走側(cè)門吧?!?br/>
“嗯?”
云樂一時之間有些摸不著頭腦,“為什么?”
但是竹七并沒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只是自顧自的繞到側(cè)門跟前,用利劍插入門縫,輕輕用力便是挑開了插銷。
云樂微微蹙眉,她盯著竹七,又看了看被打開一條縫的側(cè)門,心中隱隱有了預感,卻又說不清楚這是什么。
推門而入,四下無人,云樂這才松了口氣。
只是還沒有走出幾步,暗中便是緩緩走出一人,正是云川。
云樂抿了抿唇,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身后的竹七,似乎是在用眼神質(zhì)問:早就知道了?
若不是早就知道的話,何故讓自己走側(cè)門?大抵是覺得翻墻而入被抓到的話不符合自己病秧子的身份吧。
可是竹七只是低垂著眼眸,滿臉淡漠,并不打算回應。
若不是知道竹七一直都是這般臭臉,云樂可以認為他是路承安派來控制自己的。
云樂心中倒是平穩(wěn)得很,面不改色,只是低低喚了一聲父親。
云川應是早就知道了,特此等候,但也有不想鬧大之意,否則就不僅僅只有他一人了。
云川心中明明是揣著火氣的,面色卻是出奇的淡定,他束手立在云樂的跟前,壓著嗓子,像是質(zhì)問。
“這些日子都不在云鶴院,你去哪兒了?”
云樂斂了斂眸,幾乎是不加猶豫的,“我去了青都……”
“胡鬧!”
云川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當云樂說出這句話之后又想了些什么,語氣軟了些。
“你若是要回青都,只管大大方方的說一聲,我自會安排人送你回去,何必偷偷摸摸,若是出事兒了怎么辦?”
云樂下意識的別過了自己的腦袋,也看不出其眸中的情緒,“我認識回青都的路,自己回得去。”
“不是說感染了風寒么?我看你好得很!”
“原本是的,但是大姐姐和爹爹一直悉心照料,身子骨越來越好了,不過三日便是好了的。”
“我問你,你回青都干什么?”
沉吟了一會兒,云樂這才抬起了自己的眸子,有些微紅,“爹爹是要治我的罪么?因為我回了青都?”
“不要讓我問你第二遍!”
見云川發(fā)了怒,云樂也不再隱瞞,“爹爹可知上清司兩次想要抓我?”
此話一出,云川一愣,微微側(cè)過了身子,“此事我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上清司主已經(jīng)查清,日后不會再來找你了?!?br/>
“可是女兒不確定他們下一次抓我是什么時候,還會不會有人出手相助?!?br/>
說著,云樂的語氣便是染上了一絲的哭腔,雙眸含水,卻是倔強著不肯落下,夾雜著些隱忍。
“都說上清司的人手段凌厲,不管是誰進去便再也出不來了,女兒不怕死,只是離別太痛苦了,女兒也不知道日后會怎么樣?!?br/>
她揚起精致的臉來,眸子里的淚水終究是包不住了,一串串的便是落下,臉上的淡漠卻越發(fā)顯眼起來。
“女兒便是想著總是要回去看看祖母的,若我某一日真的被抓了,回不來了,起碼拜別了祖母,也就少了一樁心事。”
云川的喉結(jié)滾了滾,情緒有些復雜,“上清司怎會傷你一個無知小兒?”
“爹爹,你真的這樣覺得嗎……”
云川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拋開心疼不講,心中更多的是慚愧。
若是當初上清司出面的時候,自己保下云樂,也不會導致云樂這般懷疑自己,惶恐不安。
說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做父親的不合格。
云川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云樂瑟縮了一下,云川一愣,隨即伸出手,“還不快過來?”
云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朝著云川靠近,似乎是終于放下了芥蒂。
“爹爹不罰?”
“我能怎么辦?每次你一哭我哪里還怪罪得下來?”
云樂眼里閃過一抹光亮,“多謝爹爹?!?br/>
隨即卻是畫風突轉(zhuǎn),有意岔開,“爹爹,今日不早朝么?”
云川白了一眼云樂,但還是說道:“攝政王遇刺,龍顏大怒,正下令嚴查呢?!?br/>
話音落下,云川這才注意到一直沒有說話的竹七,眸子微微變了變,“這是誰?在云鶴院是沒見過的?!?br/>
竹七往日都是藏在暗中,突然這樣大搖大擺的出現(xiàn)了,其實云樂也沒有想好要怎么說的。
正當云樂猶豫要不要說路上撿的時候,竹七自顧自的行了禮,“姑娘回了青都,老夫人聽說玄肆不見了,便是派我護著姑娘一同回長安?!?br/>
嗯,這樣的說法倒是沒有毛病的,和自己剛才所說的出奇的一致。
就算是云川不相信要去求證的話,想必路承安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云川微微瞇了瞇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竹七,他自認閱人無數(shù),竹七身上的氣息可不像是一般家丁。
最后云川也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云樂一眼,“商老夫人府中還真的是人才輩出啊?!?br/>
察覺到了云川的異樣,云樂便是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爹爹又不是不知道,祖母性子不一直都是這樣的么?”
青都商家雖然只是經(jīng)商富賈,但是府中可是養(yǎng)了不少的打手,其間也不乏出色的。
今日的云川心情似乎不錯,并沒有打算為難云樂。
“跑出去那么幾日,可有累了?”
云樂輕輕搖頭,卻掩蓋不住臉色的蒼白。她不肯承認的模樣總是明顯的,云川心中泛起一陣憐愛。
云川一笑,揉了揉云樂的發(fā)絲,滿是寵溺,“那就快點回去休息吧,日后可不能私自出府了?!?br/>
“女兒謹遵教誨?!?br/>
此時,一家丁上前,似乎是有要事交代。
見狀,云樂懂事的松開了自己的手,微微行禮便是要退下。
云川也轉(zhuǎn)過了眸子,帶著家丁便是要離去。
帶著竹七云樂便是不緊不慢的朝著云鶴院走去,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還在回味剛才的事兒。
云川的態(tài)度似乎有些不一樣了,若是拋開其他事兒不講,云川倒真的像是一個慈父了。
她前腳踏進了云鶴院,便是見慎兒歡歡喜喜的撲了過來,“姑娘!”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云樂,慎兒松了口氣,這才換上愁容,“姑娘,侯爺他……”
云樂點了點頭,“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br/>
慎兒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自己的頭,此事是自己辦事不力。
“侯爺沒有怪罪么?”
“沒有?!?br/>
慎兒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其實侯爺也是真心待姑娘的?!?br/>
云樂沒有說話,真心的么?對于云川感情的真假自己當真沒有法子判斷真假,她對云川總是帶著猜忌的。
甩掉腦海里奇奇怪怪的想法,云樂擺了擺手,“不提這些了,我有些累了。”
慎兒抬眸這才注意到了云樂身后跟著的竹七,“這位是?”
云樂打了個哈欠,自顧自的便是要回房中休息,“竹七,日后會暫住云鶴院,你妥善安排,且把他當做護衛(wèi)就好了?!?br/>
“護衛(wèi)?”
慎兒看了看竹七,沉默了半晌。而竹七則是淡然的走到云樂房門前站立,抱手閉眼假寐,儼然一副看家護衛(wèi)的模樣。
見狀,慎兒也就不計較了,既然是姑娘親自帶回來的人,想必也是千挑萬選,值得信任的吧。
不得不說竹七很是稱職,白日里便是守在云樂的房門前守著,搞得如月不敢靠近,總覺得竹七青面獠牙,兇得很。
入了夜便是躍上屋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一覺云樂睡得很安穩(wěn),直到了夜幕降臨才從軟榻上爬起來,喚來慎兒匆匆用了膳,便又準備躺下了。
慎兒正收拾著東西,看著云樂懶散的模樣,便又是問道:“竹七怎么辦?我叫他吃飯他總是板著臉不應的,姑娘帶回來的人總不能是傻的吧?”
云樂笑了笑,輕聲喚了一聲,“竹七?!?br/>
黑影閃現(xiàn),立于屋中,慎兒被突如其來的黑影嚇了一跳,連忙后退幾步,臉色有些難看。
“去隨慎兒用膳吧,在云鶴院總不能虧待你了不是。”
竹七還想說些什么的,但是云樂不聽,“去吧去吧,這是命令?!?br/>
慎兒頷首領(lǐng)著竹七出去了,慎兒回眸看了一眼竹七,“可有挑嘴的?”
竹七沉默了一瞬,但還是如實答道:“沒有?!?br/>
“可有喜好?”
“……沒有?!?br/>
竹七其實也挺無措,在路府的時候做什么就吃什么了,也未曾有人這么細致的問過。
進了云鶴院的小廚房,慎兒走到桌前自顧自的端出熱菜,“若是不嫌棄,就是先吃著這些吧?!?br/>
如月也走了進來,歡歡喜喜的模樣見到竹七的時候微微一愣,“慎兒姐姐?!?br/>
慎兒招了招手,“以后都是一個院子的人,過來吧,就和往常一般?!?br/>
竹七前腳離開,云樂后腳便是精神了起來,哪里還有那副瞌睡連天的模樣?
她趁著月色很順利的便是進了大夫人的院子,自從大夫人被暗戳戳的禁足之后,院中的人減半,一路上倒也沒有看見什么人。
屋里一片漆黑,云樂在門前靜立一瞬,推門而入。
憑借著月光,屋中大致的景色云樂還是看得清楚的。
窩在被窩里的人似乎睡的不安穩(wěn),輾轉(zhuǎn)反側(cè),很快便是出了聲,“春媽,水?!?br/>
大夫人只覺得口干舌燥,胸腔苦悶,像是有什么東西要撕裂一般,實在是難受。
見到屋中立著黑影,想來應該是春媽了,如今的院子也就只有她和春媽,相依為命了。
云川到底是心軟的,雖然狠狠責罰了春媽,但是念在大夫人的情分上,還是將她留下來了。
云樂沒有出聲,一手拎著茶壺一手拿著水杯就是到了她的床前,將茶杯倒?jié)M了水遞了過去。
大夫人將杯中的涼茶一飲而盡,仍然覺得不解渴,拿著茶杯還要,云樂便是繼續(xù)添茶。
連喝了好幾杯,大夫人才覺得舒服了不少,長長的舒出了一口氣。
她想要將茶杯遞回去,直到云樂冰涼的指尖觸摸到了她的手,大夫人這才抬眸看著眼前的人。
茶杯落地,卻沒有發(fā)出多大的聲響來。
她驚愕的捂著嘴往后退了退,臉色有些難看,“你來干什么?將我害成這樣還不夠么?!”
云樂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的走到桌前坐下,她單薄的身影背對著大夫人,正迎著月光。
大夫人捂著心口的位置剛想斥責幾句,便是忍不住的咳嗽了起來,似乎連同其他的東西也要咳出來一般。
云樂微微側(cè)目,月影被拉得很長,她的聲音猶如今夜的月光一般清冷。
“你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