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
一片碎江山,骨肉分兩邊!
亂!
凌亂舊宮闕,夢里人不還!
亂!
餓殍遍山野,神鬼不含丹!
亂!亂!亂!
這被撕扯的歲月,打碎的江山,傾倒的華廈,一尊跌破的琉璃盞,片兒也湊不齊全。
這樣的亂世里,錦州城里的時情最凄慘,這是用兵的前哨,家國的門檻,打過了錦州,就算出了山海關(guān)。
大潮高涌,又決然褪卻,下午兩三點,露出一條通往海中仙山的通路來。
仙山不知有沒有仙靈,有也是沒要緊的,連庇護下的子民的老命都謀不住,子民也不給供奉,叫他不配稱神仙。
倒是這一陣子,這仙山里住進來一對兒神醫(yī),男子風流儒雅,女子骨肉纖纖,帶著一位十六七的如玉少年,號稱是一家三口,退避戰(zhàn)亂至此,一手好醫(yī)術(shù),妙手回天。
這年景之中,因戰(zhàn)火而平地生怨,缺胳膊少腿都是等閑,有甚者為厲鬼詛咒,祖孫三代都要玩完,因此每次大潮露出這通天路的時候,都會有很多人進山去尋醫(yī)問藥。至于能不能見到那神醫(yī)一家子,全看有沒有緣。
沿著開鑿好的山路進去,是尋常的香火之地,這樣的地方不乏寺廟道觀,這些年戰(zhàn)火紛飛,也有不少漁民和城里來避禍的平民,一座不大的山頭,倒是熱熱鬧鬧,一派市鎮(zhèn)的風貌。
平日里的潮涌,是露不出那步行路的,只有每月兩次,接觸月之引力,引發(fā)兩次大潮水,才會露出這條天路來,供人行走。平日里要來往這浪大風急的仙山,一要看有沒有大船,二要看坐了小舢板有沒有運道不翻。
大潮出天路的日子,也是山中集市的時候。
今兒雖然是大潮,雖然這天路也露了出來,可岸邊這簇擁著兩位錦衣人的隨從犯了難,這條路看著很遠,沒有兩個時辰根本走不完。而且這會兒路還沒有露完全,就已經(jīng)有不少人卷著褲管子上路了,一路上還有挑擔子的捆著雞鴨的推著半口豬的,情景極亂。
隨從的頭子回頭看了看單人轎子,想了想里面的主子,嘆了一口氣。
一個機靈的忙使動腿兒攔了一個路人問:“可有能行的船用?”
那路人指了指吹得斗笠嘩啦啦響的半空的風:“您瞧瞧,除非是龍船來,不然什么船壓得住這樣的風?”而后那路人又看了看這侍從的打扮,語氣里小心翼翼藏了幾分怨恨鄙夷,“瞧你不像是常走海路的,這海上可不是小湖小河,海龍王不認人的?!?br/>
那侍從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鬧起來,忍了氣回復稟告首領(lǐng)。
倒是那一直站在風里的錦衣人開口道:“罷了,就這樣吧。你們仔細點,不要顛簸了。”
那些侍從沒辦法,也只好把那轎子抬起來。
天路通天,腳下艱難。
這條道完全是天然形成,自海床里供起來的一條石子路,石頭子兒被潮水反復沖刷,日日夜夜,已有千萬年,各個渾圓,滑不留手,那些來往的老百姓踩著編織的草鞋,還能勉強,這些穿皮著錦的可就慘了,尤其是那錦衣人的鞋子,先不說繡面,但是那牛皮拉的鞋底,踩在這石頭上就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滑。
那些抬轎子的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怕把轎子里的人給弄壞了。
這么艱難地一路慢慢走,走到小半,海水就快沒了腰,這天兒已經(jīng)快中秋,海水寒涼,尤其是下半身泡在水里,那滋味別提多難受。
錦衣人已經(jīng)受不住,讓一個侍從背了自己。抬轎子的更慘,生怕把轎子沾濕了,又怕看不見腳下的路,摔了滑了,每走一步,都要單人先動,確定放穩(wěn)了腳,才能走,這樣四個人一個一個地探過去,才能走一步——幾乎是寸步難行。
“我說你們得快點,這天路只出兩個時辰,夕陽西下之時,就是海出路沒之際?!币粋€穿著麻衣,帶著斗笠的青年文士說道。
“你個窮酸書生,能數(shù)嘴,就過來幫忙抬!”侍從首領(lǐng)很不高興。
那青年文士微微抬起頭,露出個淡淡笑容來,搖了搖頭,輕身快步離去。
那侍從首領(lǐng)勃然大怒,就要生事端來,可他剛要拔腿去追,卻感覺自己的腿沉重得像是打了無數(shù)的沙包,怎么也抬不起來。
“算了,不要生事,我們還有大任。”錦衣人說道。
那侍從首領(lǐng)想想自己主子的手段,不敢吭聲,收了刀刃。
刀已入鞘,那腿上的沉重就奇跡般地消退了。
那侍從首領(lǐng)心里頭驚惶,可卻決計不敢說出口,只能滿心惴惴地在寒涼的海水里漫漫往前摸。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得人心都麻木了,腰以下都拔涼拔涼沒了知覺,才又踏上土地,眼見著這天路也就只有一小段了。
正是夕陽西下,錦衣人回首來時路,果然已經(jīng)被海水淹沒大半。
眼前的山中有炊煙燈光一一亮起,錦衣人嘆了一口氣,催促侍從們快步往前。
仙山之中果然是有許多人家的,瞧著那簡陋的房舍,都是這幾年臨時拼湊起來的,好些人在這個時候擔著一些海貨在販賣,還貨郎米販已經(jīng)約好了借宿的人家,打算賣完最后一點貨品就去吃飯。
路人告訴錦衣人一行,因為對岸的城中規(guī)矩森嚴,禁夜禁歌舞,所以大潮前后這兩天因為天路還能蹚水過來,貨郎們都是夜市也做生意的。更有些南邊來的雜貨在這邊偷偷販賣,誰家若是有個嫁娶,也愿意去夜市買一根精致點的銅簪。
那神醫(yī)一家人雖然說住在山里,但卻有幾分神秘,有的人能找到,有的人找不到,也許正因為這份神出鬼沒,才被叫做神醫(yī)。只要在夜市盡頭,進了山林里,若是看見一個帶籬笆的院子,門口有一掛手工漂亮的小紅燈籠墜著一個碧色玉牌,那邊是了。
“怎地這神醫(yī)不是個治病救人的,還弄這些玄虛!”侍從首領(lǐng)又累又一身海水,濕冷難耐,十分不悅。
那路人也是個耿直的性子,聽了這話不樂意:“治病救人,也講究個行善積德,若是惡人,沒緣分不救也罷!”
“你這個竹竿!一口胡話!爺爺我今兒就教訓教訓你!”說著,那侍從首領(lǐng)就拔出刀來。
“??!有刀!是那邊朝廷的人!”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這邊看熱鬧的人都散了一個干凈,連帶著近前幾個小販都擔著貨筐跑了。
錦衣人臉色一沉。
侍從首領(lǐng)呲牙咧嘴,口里臟話不斷。
轎子里傳來一聲哼,那錦衣人靠近了轎子,聽著里面的人說話,半晌,皺了皺眉頭道:“阿弟,不妥。這一趟,還是求醫(yī)要緊?!?br/>
說完,沉著臉看著身邊的侍衛(wèi),淡淡開口:“誰耽誤了二爺?shù)牟。尽鬆斁鸵l的命?!?br/>
侍從們看著錦衣人,想想他輕飄飄喝著茶就下的那個命令,不由得抖了抖,一行人再也無人開腔。
錦衣人按照那路人的指點,一路沿著夜市往前走,走到盡頭,果然見了一片山林,此時天已經(jīng)擦擦黑,瞧不清林子里的境況。
那侍從首領(lǐng)猶豫片刻,道:“王……大爺,這會兒進去,恐怕里面有什么危險,不如明日清早進去?您和二爺金枝玉葉……”
“……也好?!卞\衣人點頭,吩咐身邊一個貼身的侍從,“你去張羅一個住處?!?br/>
這貼身的侍從,倒不是那種愣頭愣腦只會逞強斗狠的傻犢子,找了一個距離這林子不遠,但比旁人家有些距離的破屋子。這屋子里住著一個打漁為生的青壯和一個老寡婦,青壯是個啞巴,出一把好力氣,老寡婦做些針線,母子兩人并不是喜歡與人交際的人,但委實過的艱難,需要銀錢。錦衣人一行人住在這里,只消得些許藥丸,一點碎銀子。
“明日要不要……”侍從首領(lǐng)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錦衣人皺眉:“無妨,這一路見到我們的人也不少了,挨個殺,卻是殺不完的?!?br/>
侍從首領(lǐng)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來,語氣里帶著幾分興奮痛快:“大不了,就把這城也給……就跟那邊一樣……”
錦衣人看著侍從首領(lǐng),目光沉沉:“休要胡來。此地關(guān)要之處,不比江南多得殺不完。若是沒了壯丁,便會影響大業(yè),你敢輕舉妄動,本……大爺便先把你抹了。讓你閉嘴?!?br/>
侍從首領(lǐng)頓時噤若寒蟬。
“好了,少廢話,去張羅些吃食來!”錦衣人踹了那侍從首領(lǐng)一腳。
“是,是!”侍從首領(lǐng)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提腳便踹向一個侍從,“你去給老子和爺們弄點兒吃得來!要有酒菜!要熱的!”
沒一會兒,那侍從便弄了些吃的回來,錦衣人一見,滿眼的魚蝦,想要發(fā)作,可想想眼前的情況,也只能忍了。拿著一碗幾個粗饅頭,進了里屋。
里屋那已經(jīng)鋪好了簇新被褥的破土炕上,一個滿面病容的人正在靠坐著,一身冷汗涔涔,虛弱地對錦衣人笑了笑。
“阿弟,你可覺得好些?”錦衣人問。
那病人搖了搖頭,伸出腿,卷起褲管,露出一片皮膚。
那一段皮膚,從腳底到膝蓋,都印著密密麻麻的黑紅色的手印,那些手印有的大有的小,大的看著像是虬髯大漢的蒲扇手,小的甚至是早產(chǎn)不足的嬰孩,最小的一個手印,也就半根拇指大小,說是嬰兒都嫌大,根本就是胎兒的手??!
錦衣人深吸一口氣,就算是他今早剛剛查看過,這會兒再看,也覺得觸目驚心,因為這些手印又多了。
每一天,每一天,這些手印都會多幾個,有的時候是幾個,還有的時候,是十幾個。有的是新印在好皮膚上面的,有的則是蓋住了原本的手印。因此這會兒瞧著,病人的腳上已經(jīng)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了,都被新的舊的手印遮住了。
最新的這一個,就印在膝蓋上,這個半根拇指大小的手印,顏色最紅,幾乎就是新鮮的血的顏色。
錦衣人不怕血,甚至享受血的顏色和溫度,可此時此刻,這手印的大小和詭譎,還是讓他脊背發(fā)涼??蛇@怪病,畢竟不是發(fā)在他身上的,他也只能安慰病人:“無妨,明日早上去見了那神醫(yī),據(jù)說那神醫(yī)連胎中胎都能醫(yī)治好,你這也不過是一種怪淤青而已?!?br/>
的確,這最初,就是一點淤青。
馬上長大的男兒,何懼這一點點淤青。
可偏偏,一日日,一月月,這淤青變了,最初那塊兒淤青變紅,又變黑,變成了一個圓,又漸漸長出了五根手指頭,變作了一個手印。
這是第一個手印。
緊接著,便有了第二個淤青,變了,變了,變成手印。
而后便是第三個,第四個。
過了一陣子,那些手印不再以淤青的模樣出現(xiàn),而是一睜眼,就能數(shù)出來,腿上多了一個手印。
每天多一個,每天多一個。
再往后,便是幾個,十幾個。
不過是半年的功夫,這條腿整個腳跟小腿,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現(xiàn)下還是好的,腿畢竟是能遮住的,可要是到了手臂呢,手怎么遮?脖子呢,臉呢?
他們的“主子”最忌諱這種事情,如果真的被發(fā)現(xiàn)了,必定不會顧念兄弟之情,不僅如此,只怕還會抓住這個機會,把他們兄弟給“走狗烹”了。
不行。
必須治好。
錦衣人走出里間,看著破敗的院子,以及院子里一腳草席上和衣而臥的老寡婦,忍了又忍,過去搭話:“老人家,你可曾聽過,那個神醫(yī)的事情?”
“哎呦,你是來求醫(yī)的吧,我就看著你那個病人,不太好。不過沒關(guān)系,朱大官人和朱少爺最是心善的,窮人去瞧病,都是不收診金的?!崩瞎褘D見了有錢的貴人來說話,忙起身。
朱?
錦衣人皺了皺眉頭,緩緩開口:“你說,這神醫(yī),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