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蘇全然沒有想到容染會在突破金丹中期的過程中受挫。

    容染具有過人的天資和悟性, 又有陰陽魚咒印在手, 以這樣的條件, 即便她不思考任何有關心境磨練之事, 僅憑著天賦順其自然的修煉, 也能夠較許多修真者更為輕松的突破到元嬰期。

    而且阿染并非莽撞無智之人，此次受挫, 原因只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了——雖然前世今生變化巨大, 但阿染的性格倒是沒什么變, 懂事明理，總喜歡把事情悶在心里。

    不過此時受挫也好，早早將心結解開, 總好過成為高階修士后突破失?。旱碗A修士小境界突破失敗受的傷大多數(shù)時候不會太重，高階修士無論什么情況突破失敗都會修為倒退，傷及根基本源，嚴重者甚至魂飛魄散。

    當務之急，就是讓阿染從突破失敗走出來，解開心結, 好好休養(yǎng)，勿要因此陷入負面情緒中。

    進了小蘭居, 慕蘇示意容染在小院的石桌坐下，也不多言，轉(zhuǎn)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慕蘇進了自己房間, 就只有容染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目光無意義的落在石質(zhì)臺階上。其實容染已經(jīng)大概猜到了慕蘇接下來要做的事——慕蘇溫柔負責, 會問她突破過程中遇到了什么問題，而后關心她，開導她。

    說沒有負面情緒一定是假的，容染的確相當難過，畢竟她竟然因為金丹中期這樣的小境界心魔而突破失敗，自責感占據(jù)上風。

    她隱約知道自己心魔的根本，但又遲疑著不敢確定。

    上一世她的心態(tài)其實并不適宜修真之道，但那時她雖然固執(zhí)偏激充滿仇恨，卻也同時心意堅決，一心一意想要變強復仇，從未質(zhì)疑過自己的選擇。

    而現(xiàn)在的她心智不夠堅定，從心底質(zhì)疑著自己的某些決定。

    慕蘇不知何時擋住了容染發(fā)空的視線，帶來了準備好的茶具，不緊不慢地整理好，為容染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坐到了容染對面。

    “師尊?！比萑卷獬脸?，強打精神道。

    “阿染似乎遇到了問題。”慕蘇保持著沉靜，溫柔清澈的目光落在容染臉上，“作為阿染的師尊，阿染心有郁結，可以大膽跟我說?！?br/>
    容染遲疑：“我也……不清楚?！?br/>
    “阿染是否遇到了困難，或者心中有什么無法決斷的事？我可以開導一二，若能直接幫上阿染更是再好不過?！?br/>
    “……師尊?！比萑敬沽隧?，神色懨懨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欲言又止。

    她在質(zhì)疑自己的什么決定？當然是不愿意放棄對某個人的妄想，即便是眼見了炎卿予與慕莜天人相隔，曲酒與如凰老死不相往來。

    眼前的某個人。

    慕蘇見容染態(tài)度有所松動，循循善誘道：“旁人大多認為修真者是逆天而為，我卻覺得修真是順心順勢而為，理應順其自然?！?br/>
    “心有郁結，經(jīng)脈便有滯塞，即便僥幸取得境界突破，心境亦是困頓原地，越到后頭突破便越艱險。我擔心阿染。”

    “師尊……”容染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委屈，悶悶的。

    慕蘇仿佛看到了一只小貓兒，有些想笑，但更多的還是擔憂：“阿染已是成人，有不適合同長輩說的事再正常不過，但不妨把我當成一位可以傾訴心事的朋友，可好？”

    容染低著頭：“我一直把師尊當朋友?！?br/>
    “但阿染還是有許多事都不愿意同我說，甚至遇到了會傷害自己的問題也不愿同我說。”慕蘇注視她的眼眸蘊著溫柔的光，含著真切的擔憂。

    “不是這樣的。”容染否認了，抬頭。

    她終于與慕蘇對視，目光交匯。

    容染心口一滯，低頭，悶聲：“阿染怕師尊知道之后厭惡我?！?br/>
    “怎么會呢？”慕蘇微笑，“阿染不必擔心，有什么話盡可以說，我無論如何……”她也垂了眸，看著茶盞，“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怪阿染的?！?br/>
    我并沒有這個資格。

    “真的不會么？”容染再度尋求確認，“師尊真的不會因此不理徒兒么？”

    慕蘇確定：“不會?！?br/>
    經(jīng)歷了前世大生大死，慕蘇不認為有什么事情能讓她對容染動怒。

    容染注意著慕蘇的表情，聲音盡量的平靜：“我喜歡上一個人?！?br/>
    慕蘇微微一怔，而后輕笑：“原來如此。但只是這樣么？那阿染大可不必擔心的，為師又不會攔著阿染?！?br/>
    容染喜歡誰都是她的自由，慕蘇不會干涉。事實上，慕蘇早就簡單地思考過了，作為師尊，她要做的不是將容染鎖在安全的囚牢里，而是為容染的遠行保駕護航，感情之事也是容染必然要經(jīng)歷的。

    “別的事也有，但我心中已有決斷，唯獨這件事讓我猶豫?！比萑緪灺?。

    慕蘇語氣自然，勸道：“阿染已是金丹修士，感情萌芽再是自然不過?！?br/>
    “為師還擔心自己看阿染太緊，耽擱了阿染該有的正常交際，也讓阿染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如今反而放心些了?！?br/>
    阿染現(xiàn)下交好的同輩數(shù)量不多，其中還有個讓人不省心的唐苑，慕蘇放心不下。

    “沒有的事，師尊很好?！比萑究嘈Γ垌饷鳒玳W爍，“阿染倒寧愿自己感情方面能一片空白?！?br/>
    太悲觀了。

    慕蘇不喜歡看到容染這樣，心里冒出幾分少有的煩躁，但到底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緒，只是微微皺了眉頭：“阿染為什么會這么想？”

    讓阿染露出這么難過的表情……阿染究竟喜歡上了誰？

    阿染應當是喜歡了一個有悖大眾道德觀的人，但阿染交際圈里的男孩子都是些獨身的青年才俊，就算對方暫時無心，也是可以爭取一二的，不至于說出“寧愿自己感情方面能一片空白”這樣的話。

    女孩子？慕蘇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慕蘇還沒來得及細想究竟是誰，正好聽著容染視死如歸道：“我喜歡女子?！?br/>
    “……”慕蘇沒有說話，抿了口茶。

    但是她的神情沒有半分驚訝意味。

    “師尊不覺得這樣不對么？”

    慕蘇除了奇怪為什么自己的師父、好友和親傳徒兒都喜歡女子之外，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那是阿染的自由，并沒有什么不對?！蹦教K看著容染，態(tài)度是顯而易見的冷靜支持，“只要阿染所為非奸惡之事，我永遠站在阿染這邊?！?br/>
    “若是阿染與喜歡的女子情投意合，不必憂愁，為師自然會護你們不受流言蜚語襲擾，無需畏懼天下人口舌。”

    如果你知道我所愛之人是誰，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么？

    慕蘇的話讓容染不知道該怎么描述自己現(xiàn)在的感覺。

    感動又愧疚。

    “但我們并非情投意合?！蹦教K的關愛總歸是讓容染心情明朗了些，微笑，無奈，“她一定不會同意的?！?br/>
    阿染可能喜歡的女子是誰？慕蘇想來想去，除了辭致，阿染只對唐苑上心些。

    說起來，前世有那么多優(yōu)秀的男子仰慕容染，容染卻沒有接受其中任何一個，到跟她同歸于盡都是獨身，莫非也是因為……？

    炎卿予身居高位，掌握著巨大的情報網(wǎng)，慕蘇前世與容染為敵，借炎卿予的關系仔細了解過有關容染的信息。慕蘇大致記得唐苑的愛人在唐苑進入修真界前就已經(jīng)離世，而唐苑這之后一直保持獨身，沒有和任何人有曖昧關系。

    “同師尊說了果然好多了?！比萑竞袅丝跉?，看著身前茶盞，仍是微笑，眼眸里卻沒有笑意，繼續(xù)慢騰騰道，“得知師尊愿意袒護阿染已經(jīng)足夠，阿染很開心?！?br/>
    容染這倒不是客氣，拐彎抹角的說出來之后，她的心情的確好多了。

    “阿染喜歡的女子是誰，方便與我說么？”慕蘇溫聲問道。

    容染目前為止的交際圈并不大，“候選人”并不多，慕蘇應該有所猜測。

    當然，容染也不敢直接坦白。她自認為掩飾得挺好，就是不知道慕蘇會猜成誰。

    容染沉默了一會兒，搖頭，轉(zhuǎn)移話題道：“師尊，我想下山游歷?！?br/>
    容染認為自己需要一段冷靜思考的時間。

    “阿染？”慕蘇從容染的神情便知道她是認真的，但是容染現(xiàn)在的狀況還是讓她有些擔心，“下山游歷自然可以，只是阿染現(xiàn)下應當先好好休養(yǎng)，恢復元氣?！?br/>
    “師尊不用擔心，阿染會的?！比萑竟皂槕?。

    “阿染境界尚低，若要外出游歷，最好尋同門結伴?！彼晕⑺妓鞅阕鱿铝耸裁礇Q定，道，“我已決定此次閉關只會稍作鞏固，阿染也可待我出關與我一道。”

    容染沉默。

    她想一個人靜靜，打算孤身出外游歷，尋同門結伴是不可能的，與慕蘇同行就更不可能了。

    但慕蘇眸光溫柔如水，做下“稍作鞏固”的決定大半也是因為她，容染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含糊道：“好，阿染知道了?！?br/>
    慕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容染有點心虛，扯起笑容。

    慕蘇抿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