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程6揚把客房里的被子和床單都重新?lián)Q過了一遍，夜里抱秦真去睡覺時,還特別真摯邀請她和自己同睡,“天氣預(yù)報說今天要刮風(fēng)下雨呢,萬一打雷了，我又不在你身邊,你害怕怎么辦？”

    秦真瞥他一眼,“過去二十六年里你都不在我身邊,要是打個雷都能把我嚇?biāo)?我的墳頭上都已經(jīng)長毛了！”

    結(jié)果夜里真的打起雷來了，外面的風(fēng)刮得樹木簌簌作響,雨水也毫不留情地拍打著草木,閃電透過窗簾來，還真有那么幾分嚇人?！貉?文*言*情*首*發(fā)』

    秦真收到一條短信,從床頭柜上摸來手機看，是程6揚發(fā)來的：怎么樣，怕不怕？要不要你家程大爺來陪你？

    她忍俊不禁，特別爺們兒地回了一句：不怕，打雷下雨可有趣了，我愛死了！

    那邊的程6揚郁悶半天，干脆回她：可是我怕，我怕死了！求保護(hù)么么噠！=3=

    秦真哈哈大笑，還沒來得及回短信，就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程6揚敲敲門，“程秦氏，我好怕……”

    聲音幽怨又委屈，簡直笑掉她的大牙。

    黑暗里，程6揚把門推開，抱著枕頭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來，擠到她旁邊，小鳥依人地靠了上來，“睡不著。”

    秦真往旁邊挪了挪，大方地拍拍床，“那行，陪你聊聊天?！?br/>
    真神奇，有時候總覺得她和程6揚像是男女性別互換了一樣，偏偏兩個人還特別自然，毫無違和感。

    “聊什么？”程6揚自覺地鉆進(jìn)被窩，“聊人生聊理想？”

    秦真想了想，“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br/>
    程6揚一下子不說話了，心情似乎郁悶了不少，臉上的笑容也褪了點，嘀嘀咕咕地說：“小時候的事情有什么好聽的？還不就那點事！”

    “可是我想聽?！鼻卣姘颜眍^立起來，和他一同靠在床頭，挑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側(cè)過頭來看著他，“我想了解你的過去，然后分享你的現(xiàn)在，今后嘛，如果你表現(xiàn)好，我也可以考慮和你一起過的?！?br/>
    真傲嬌！誰看不出她想和他一起過??？

    程6揚撇撇嘴，最終同意了，“好吧，你想聽哪一段？”

    “你說哪一段，我就聽哪一段?！?br/>
    程6揚笑了，“那好，我跟你說說在縣城里和外公在一起的事。”

    他挑了一段最歡快的，遠(yuǎn)離父母的漠視，在尚且不懂事的年紀(jì)里，未曾體會到父母對他和哥哥的區(qū)別待遇，也不明白他人略帶惋惜的目光，只活在外公的保護(hù)之下，無憂無慮的那段日子?！貉?文*言*情*首*發(fā)』

    那個時候程6揚只有四五歲，早上會跟著外公一起去公園練太極，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站在哪里都是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線。外公和一群老公公老太太們打得火熱，而程6揚就乖乖地坐在旁邊的草地上，喝豆?jié){、吃蔥油餅。

    餅是巷子口一個推著三輪的老婆婆做的，每天早上她都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那里，蔥油餅的香氣總會叫經(jīng)過的程6揚饞上好一陣子。

    外公不太主張他每天都吃這種油炸食品，倒不是因為擔(dān)心外面的食物不衛(wèi)生，而是因為不健康——畢竟那個老婆婆也在巷口做了幾十年的生意了，業(yè)界良心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程6揚只好接受了一周吃兩次的規(guī)矩，鐵打不動，要是一周內(nèi)想多吃一個怎么辦？不好意思，外公可是牛脾氣，再撒嬌都沒用！

    程6揚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側(cè)過頭來看著秦真：“對了，我還沒跟你說過我外公的脾氣倔到什么地步呢！那老頭子可真是，簡直超越了人類的語言范圍，一路直逼外太空?！?br/>
    他明明還沒開始說呢，秦真就已經(jīng)笑得不行了，這都是些什么形容詞?。?br/>
    “程6揚，你小時候語文一定很好！”

    “呵呵，你家程大爺何止語文好，科科都是那么棒！”程6揚很神氣，“行了，別打岔，跟你講件我外公的英勇事跡?！?br/>
    然后他就講到了老人家是如何在一個深夜里迷迷糊糊地起來上廁所，結(jié)果聽見隔壁有人在撬鄰居家的門，窸窸窣窣的聲音特別可疑。他從貓眼里看了看，發(fā)現(xiàn)真是賊，立馬拎起掃把，把門砰地推開，大吼一聲：“抓賊啦！”

    他這一吼不打緊，倒是把賊給嚇得工具什么的統(tǒng)統(tǒng)掉地上了，當(dāng)下也顧不得撿，只能撒腿就跑。

    程6揚說：“老頭子追了他四條街，追得他癱倒在地，把身上所有的錢都塞進(jìn)老頭子手里，求老頭子放他一條生路，他還想好好做人。老頭子非得讓他上派出所去，他又跑，老頭子又追，最后把賊給嚇哭了，跪在地上討?zhàn)垺！?br/>
    秦真聽得一愣一愣的，“外公體力那么好？”

    黑暗中，因為距離太近，足以看清她那傻乎乎的模樣。程6揚哈哈大笑起來，“騙你的，那賊什么都沒偷到，老頭子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追那么遠(yuǎn)??？再說人家偷的又不是他！”

    秦真黑了臉，捶了他一拳，“別的不擅長，胡編亂造就你厲害！像我這種成熟穩(wěn)重的女性，要被迫和你這種猴子家來的逗比進(jìn)行常人無法理解的語言交流，簡直就是心靈與**上的雙重折磨！”

    程6揚笑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和她貧嘴，而是靜靜地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隔了好半天才慢慢地開口說：“他是真的脾氣犟，肺病拖了那么久，到后來已經(jīng)變成肺癌了。癌細(xì)胞轉(zhuǎn)移擴散得很快，醫(yī)生再三勸他留在醫(yī)院化療，可他偏不。任由醫(yī)生磨破了嘴皮子，他就是鐵了心要出院。那時候一棟樓的老太太老頭子們都來家里輪番勸說，他干脆把門鎖了，誰的話都不聽?！?br/>
    秦真的笑容頓時消失了，黑暗里，她一聲不響地愣在那里，頭一次聽程6揚這么認(rèn)真地給她講過去的故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很溫柔，與窗外的疾風(fēng)驟雨、打雷閃電截然相反，帶著一種她所不熟悉的哀傷。

    他說：“老頭子這輩子中年喪妻，晚年一個人住，他說他最高興的事就是我回到縣城去陪他。而他疼我愛我，把余生的所有精力都傾注在我身上，又怎么舍得住進(jìn)醫(yī)院化療，留我一個人在家呢？”

    老人回了家，帶著外孫繼續(xù)過日子，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一模一樣，燒菜做飯、送他上下學(xué)。周末的時候會帶著他外出買菜，由著他像個大少爺一樣在菜市場指指點點，他說要吃魚，菜籃子里就一定有魚；他說要吃土豆牛肉，餐桌上就一定會出現(xiàn)香噴噴的土豆牛肉。

    最初的日子里，老人因肺部不斷咳嗽，夜里甚至?xí)妊P(guān)好了門，壓低嗓音捂著嘴咳，甚至在被子里咳，無論如何也不讓隔壁的程6揚聽見。

    后來癌細(xì)胞轉(zhuǎn)移到了肝臟，他就一宿一宿地肝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甚至用床頭柜上的手電筒不斷地抵住肝部，用皮肉的疼痛來轉(zhuǎn)移注意力。

    程6揚說：“小學(xué)的時候曾經(jīng)學(xué)過一篇課文，史鐵生寫的，名字叫做《秋天的懷念》。那時候我不太明白為什么史鐵生的母親會用椅子的扶手抵住身體，甚至抵出一個凹槽來。直到后來外公去世，我在他的身體上同樣看到了那種東西?！?br/>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么似的，一字一句平平地念出來：“我沒想到她已經(jīng)病成那樣?？粗嗆囘h(yuǎn)去，也決沒有想到那竟是永遠(yuǎn)的訣別?！?br/>
    這是課文里的原句，秦真朦朦朧朧記得一些，可是也背不出來了。她抬頭看著程6揚，想說什么，卻見他輕輕地笑了出來。

    他說：“外公去世的時候，其實我一點也不害怕。他跟我說，他可能要睡很長很長的一覺，他說我這么淘氣，叫他替我操了不少心，今后他可以好好休息，把我交給我我父母了。他說他年紀(jì)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炒菜的時候經(jīng)常放鹽會放多，做出來的東西也一天比一天難吃……這樣的話，我回到父母身邊也不會太想他。”

    程6揚的呼吸很平靜，在這樣安謐的房間里，一起一伏，聲音暗啞而柔和。

    “后來我就按他所說，躺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睡?？晌遗滤麜鋈浑x開我，所以就一直睜眼看著頭頂?shù)臒?，我聽見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聽見他艱難地跟我說，今后要好好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勇敢，他會一直看著我……后來他再也不說話了，一動不動地躺在我身旁，閉上眼睛睡著了?！?br/>
    程6揚的聲音慢慢地弱下去，用一種像是嘆息的語氣說：“當(dāng)牽?；ǔ蹰_的時節(jié)，葬禮的號角就已吹響。但是太陽，它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當(dāng)它熄滅著走下山去收盡蒼涼殘照之際，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燒著爬上山巔布散烈烈朝輝之時。那一天，我也將沉靜著走下山去，扶著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處山洼里，勢必會跑上來一個歡蹦的孩子，抱著他的玩具。”

    秦真愣了很久，才意識到他還在背誦一段她所不熟悉的文字，她伸出手去握住他，小聲地叫了一聲：“程6揚？”

    她的程6揚回過頭來，眼睛里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他把頭靠在她的肩上，“他走的那天，我覺得我才真正的一無所有了。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家。我孤零零地看著他，也不覺得害怕，只知道從今以后都不會有一個人像他那么愛我?！?br/>
    他伸出手來在空中撈了一把，像是在抓什么東西，然后他合攏手指，慢慢地湊到眼前，“有的東西是你無論如何費盡心思也留不住的，比如正在下山的太陽，比如被死亡帶走的人，比如正在消失的色彩?！?br/>
    秦真的眼眶一下子潮濕起來，有熱氣在不斷地溢出來，像是不受控制正待噴發(fā)的火山。她胡亂地抓住程6揚的手，然后貼在自己的臉上，試圖拉回他的注意力，“總有會留下來的事物啊，比如我，比如我喜歡你的心情，比如你說過的未來，只有我們兩個的未來?！?br/>
    程6揚低低地笑起來，“嗯，我知道?！?br/>
    秦真勉強松了口氣，很想假裝搞笑地拍拍他的肩，調(diào)侃一句“這么煽情不適合你”。

    然而下一刻，她聽見程6揚用一種低沉到海平面以下的語音輕聲說：“如果你愛一個人，不管他老了還是病了，不管他做的飯菜有多么難吃，記性變得多么差勁，不管他臉上多了多少皺紋、看上去多么丑陋，你都不會因此而不愛他。”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他，我那么努力地在學(xué)習(xí)如何去做飯，那么努力地學(xué)習(xí)如何去照顧一個人，是因為哪怕他老了、病了，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再陪在我身邊，可我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陪在他身邊反過來照顧他?！?br/>
    “可是老天不給我這個機會，在他為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之后，我還沒來得及回報哪怕一丁點，他就這么走了?！?br/>
    “我還沒有告訴他，你看，我已經(jīng)會做飯了，會洗衣服了，會照顧陽臺上的花草了，也會一個人賺錢生活了……那些他希望我做到的，我全部做到了，可是那個老頭子真狠心，連炫耀一下的機會都不留給我，就這么走了?！?br/>
    有一顆濕漉漉的珠子落在秦真的手背上，燙得她一顫，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程6揚閉上眼睛，扯開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程秦氏，這種時候麻煩就不要秉承沉默是金的原則了，說點好聽的，幫我壓壓驚吧。外面的雷聲太大了，我都快被嚇哭了，識相的趕緊溫柔點勸慰我，不然我可要嫌棄你不夠溫柔體貼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