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本尊沒甚好氣地閉目養(yǎng)神,化身所言不差,玄微子分出這一道化身,不單純是為了多一個自己在外面行走辦事,而是將玄微子自省、反思、糾錯的那點心念凝煉而成,作為一個側(cè)面人格,時刻對自己的修行做出旁觀者角度的批判。
這是玄微子以化身五五的丹道真訣,參考心靈術(shù)士的靈晶仆技藝,斬化出自己人格的一個剖面,作為自己人格上的延續(xù)。一般的靈晶仆尚且會因為隨著心靈術(shù)士不斷提升,人格與世界觀變得越發(fā)明顯和強烈,持續(xù)不斷地對心靈術(shù)士提出建議,更別說玄微子這道化身了。
化身繼續(xù)說道:“你雖然試圖以修煉御神之法,避過法力神通盡失的真空劫數(shù),但歷劫突破變得更為艱難,甚至要花漫長時間在此境界徘徊?!?br/>
本尊回應(yīng)道:“修行中的劫數(shù),不是說想來就來、想不來就不來的。如果有驚懼避忌之心,恐怕再難穿鑿心境。真空劫如果還有一絲焦躁之意,更難出入真空?!?br/>
化身說道:“反樸歸真、抱元守一,入玄牝之門,得天地之根??上г谶@個兇險世道,你不得不依仗神通法力而立身,要真正做到‘損之又損’,恐怕非是朝夕間能成。不過……你還有這閑工夫嗎?”
“此番真空劫數(shù),并非讓我神通俱失、法力無憑,只是外緣多端、百神爭競,讓人五宮乖錯、六府失守,需守一凝神、清靜靈臺?!北咀鹫f道。
化身卻露出笑意說道:“你能夠躲在這用功不輟,總得有人替你看場子吧?”
“你是我的化身,你想什么我還不清楚?”玄微子說道:“碧云如意交給你掌握,可你只能當(dāng)成普通靈能權(quán)杖,另外……”
話聲未落,本尊劍指虛寫,紫氣金光流溢飛結(jié),凝丹華、運神念、生妙炁、化真形。
這是凝合了玄微子本尊一點生機菁華妙炁,與心靈異能所化神念心印,結(jié)合而成的一道本命丹符。此符不見字、不見圖,如紫金丹丸摶轉(zhuǎn)不息,飽盈靈能力量。如果以魔法偵測,恐怕不是發(fā)現(xiàn)魔法靈光,而是察覺到活人一般的氣息。
這等本命丹符,如果是普通人吞服下去,恐怕會被靈能力量沖擊全身上下,引動精神狂躁沸騰,當(dāng)場走火入魔、五內(nèi)俱焚。
玄微子本尊不多廢話,一掌印出,本命丹符直接沒入化身胸膛,絲絲華光異彩流轉(zhuǎn)化身上下,如重塑經(jīng)絡(luò)、似移爐換鼎。
紫金華光漸漸斂藏,玄微子本尊依舊端坐在寶座上。化身看了看自己,問道:“你這是直接把我提升到八階靈能了?”
“你畢竟不是真正的化身,只是利用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法度和心靈異能技藝,取巧而成。極限狀態(tài)就是我分化時所設(shè),除非像現(xiàn)在這樣再度提高上限?!毙⒆诱f道。
化身說道:“《五帝仙函》中曾記載了一門仙家妙法,地仙斬出生機完足、靈明無礙的陽神化身,能自行從頭修煉印證……呵呵,我懷疑留下《五帝仙函》的古仙彭祖,興許不是那位傳授房中養(yǎng)生的彭祖,說不定也是某位仙圣化身。”
本尊言道:“留下《五帝仙函》的人是不是彭祖,或者究竟是誰的化身,并不重要?!?br/>
“八階靈能……對付尋常敵人尚可?!被碚f道:“我還需要一些東西?!?br/>
本尊說道:“你所要的無非是一些克敵制勝的事物,但我所煉法器,大多需要御器之功才能完全施展運用,你連碧云如意都難盡全功,北斗搖落劍更是別指望?!?br/>
化身笑道:“這不就被我抓住破綻了?誰說我要北斗搖落劍?我要那顆風(fēng)暴巨人頭骨,現(xiàn)在你也沒空閑去研究這玩意兒了?!?br/>
本尊微微皺眉,一抖腕間流珠,風(fēng)暴巨人的頭骨出現(xiàn)在桌面上,任由化身將其端起,放在兩手間把玩。這副陰神捧顱之相,真是讓人深感邪異氛圍。
“說到巨人,那就借此談下去了?!被碚f道:“在你回來之前,我不僅探查了幽暗地域通道,還往周邊地區(qū)偵測過,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不存在大地脈動的匯集區(qū)?!?br/>
本尊沒有說話,好像在等化身的話語:“但這不是更奇怪了嗎?大地脈動就算沒有匯集區(qū),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吧?而且一路深入幽暗地域,居然幾十哩的地殼巖層都沒有礦物,反倒有些離奇了?!?br/>
“有話就直說?!北咀鹚剖遣惶珴M意化身的啰嗦。
“莫急莫急?!被硪慌奢p松寫意地說道:“我后來又去了一次古代巨人遺跡,內(nèi)中靜滯環(huán)境是需要整個遺跡運轉(zhuǎn)魔法陣來維持的。那么魔法陣的能量又是從何處獲取的呢?”
本尊皺眉道:“以古代巨人的能力,利用大地脈動也屬正常。只不過看如今這種情況,更像是為了建設(shè)‘上升階梯’遺跡,直接將周邊地區(qū)的大地脈動盡數(shù)歸攏收束,只為了維持其運轉(zhuǎn)?!?br/>
“不止如此。”化身兩手捧著風(fēng)暴巨人頭骨,手指還操控著頭骨下巴開合,就像是一個發(fā)出無聲大笑的骷髏亡靈。聽他說道:“我覺得很有可能,古代巨人將遺跡周圍地底巖層幾十哩以內(nèi)的礦藏全部施法抽取一空,就為了建造遺跡本身。”
玄微子本尊說道:“難怪黑巖行省這么富庶的地方,反倒沒有巨人遺跡??磥砉糯奕怂幍纳酱ㄐ蝿荨⒌乩憝h(huán)境,跟如今很不一樣。而能夠安置‘上升階梯’遺跡的地方,在當(dāng)初應(yīng)該也是大地脈動高度匯集的區(qū)域?!?br/>
“所以說,你要建設(shè)法壇道場,還是要從巨人遺跡下手?!被硇Φ溃骸安贿^我想,這件事估計還是要我來代勞?!?br/>
本尊坦然言道:“布設(shè)星綱法壇,自然需要匯聚靈樞地氣,未來還要化作修道福地。光是大地脈動遠遠不夠,還要引導(dǎo)四大元素和正能量?!?br/>
化身聳了聳肩膀:“三部八景玄爐不就是干這個的?”
本尊言道:“珊多麗的精魂視覺,或許能一窺‘上升階梯’的奧秘?!?br/>
“讓她參與其中,星綱法壇和她就有難以割裂的緣法牽連了?!被砟抗庖晦D(zhuǎn):“也就是說,你自己不打算建國,而是要假手于她?呵,看來你還是更追求超然物外、逍遙自在的仙道成就嘛!”
“欲成天仙,需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者,內(nèi)修得證超脫;行者,人間傳道弘法。如此內(nèi)外圓滿,方成天仙之道?!毙⒆诱f道:“我要在這法度迥異的方外天地留下道法傳承,僅憑孤身傳授難以成事。圣人隨方設(shè)教,自然要于教門道團處著眼用力。如此一來,不可避免要以神道定法度、設(shè)綱維?!?br/>
化身則補充言道:“所謂神道,根底實在于人道。含靈眾生有何愿景、有何恐懼,一一體現(xiàn)于神道。”
“道家教門上體天心、下化黎氓,非止于人道。”本尊說道。
化身搖搖頭:“圣賢設(shè)教立法,雖說要做到應(yīng)變無滯,但大起塵勞是躲不過了。君不聞白紫清開南宗傳承、設(shè)靖廬教團,三十六歲后遁隱難覓,無非是教門中人謀私貪求、在所多有?!?br/>
“白玉蟾仙蹤隱逸,你我就不必妄加揣度了……教門就在人世,人世如何,教門也難免沾染。畢竟是隨方設(shè)教,而非強行扭轉(zhuǎn)?!北咀鸩辉谝獾胤瘩g。
“隨方設(shè)教不是隨波逐流,若是如此,談何上體天心、下化黎氓?”化身緩步慢走,話語聲與步伐似有韻律:“再說了,如果按照你的心性,未來宗脈教門會變成什么樣子?你確定自己所開是依循正法的道家教門?而不是什么異界魔窟?”
本尊眼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劍意望向化身,空氣流動也為之一滯,光線隱隱扭曲不安?;硌鹧b出懼意,拍著胸口說道:“好怕怕呀~但你自己想想,上輩子最得意風(fēng)光的時候,那些恭維你、尊奉你,甚至要為你上教主、宗主之名的人,不正是宗脈傳承、道團教門內(nèi)最常見的腐敗壞種嗎?這樣的人,是有益還是有害呢?或者說,你自己也存了利用他們的心思吧?”
不過化身態(tài)度陡然一轉(zhuǎn),直視著本尊劍意神光:“你轉(zhuǎn)世重修,歷經(jīng)妄心劫后,未曾問魔。既然今天難得深談一番,那也順便把這儀軌也完善了吧?!?br/>
本尊只是默然端坐,闔目收回?zé)o形的劍意神光,化身將風(fēng)暴巨人頭骨按在桌面上,對本尊問道:“玄微子,何為魔?”
“偏執(zhí)頑固為魔?!毙⒆哟鸬?。
化身說道:“你是在形容你自己嗎?當(dāng)初那個早已入魔而不自知的人,只能允許自己放縱本心、任意而為,容不得他人半點相逆。如此狹義且可笑的‘唯我獨尊’,若是堅忍執(zhí)守,倒也算精進之源,但執(zhí)念不消,便成了修行魔障。”
“魔者,磨也?!毙⒆佑执鸬?。
化身哈哈大笑:“沉淪魔障之中,便以為能憑此鍛煉道心嗎?其他境界不提,你眼下這真空劫就過不去!你一切仰仗的力量、各種把握機巧的謀算,真空之中盡數(shù)無憑,越執(zhí)著、越貪求,真空劫這關(guān)越難過!”
“收妄境歸真心者,為仙?;嫘暮贤痴?,為魔。”玄微子答道。
“前者未必然,金丹大成說得好聽叫人仙功果,說得難聽就是一介守尸鬼罷了。”化身點了點頭:“后者倒是有那么點味道了。但你是在定坐中破妄,卻不能解決立身世間相處之道,尤其是你這個不肯乖乖山居清隱的家伙,總歸是要搞出些動靜來的?!?br/>
“世情有異,又怎么是躲在山里閉關(guān)能悟出來的?”玄微子反駁道。
“不用拿這做借口,達到目標(biāo)的做法多了去了,對于修道之人而言,如果混到了進退無門的地步,那是該一頭撞死了?!被碚f道。
“我終究并未通真達道。”玄微子說道。
“那眼前世界就不是你的妄境了?!被硪徽Z道破關(guān)竅:“既然你仍未超脫,那便承認(rèn)天地萬物對你有不可避免的影響,而不是將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當(dāng)成是妄境中的存在,任意顛倒?!?br/>
“承認(rèn)天地萬物對我有不可避免的影響嗎?如此正是直指煉神之法。”玄微子說道。
化身笑道:“煉神還虛正當(dāng)時,何必取巧弄機鋒?”
“御神凝真入玄關(guān),頭頂三花亦無用!”玄微子應(yīng)道。
“行啦,別在這口占仙緣了,又不是什么賽詩會,念得都是些平仄不合的破句?!被頂[擺手,無奈說道:“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終究只是一個連正經(jīng)化身都算不上的飄零幽魂,只是影子之外的虛影。
你這種心念一起、師門宗派都拘不住的角色,還能指望我來制約你、反對你嗎?這種自問自答一點都不好玩。就該找個高人,把你摁在地上痛揍一輪,然后攝住元神扔去六道輪回,世世代代做拉磨的毛驢。”
玄微子被罵了這一通,倒是沒有生氣變色,只是說道:“人啊,修行到最后,與天地自然、眾生萬物相處,便是如自我相處一般。”
化身重新拿起巨人頭骨把玩著:“你將我斬化而出,并不代表你少了什么,構(gòu)建我的基礎(chǔ)仍在你自己身心。所以不必在我身上找到什么解決問題的終極秘方?!?br/>
玄微子說道:“目前我還是會繼續(xù)修煉御神之法,星綱法壇將逐步展開,大地脈動的事情由你處理,以此因應(yīng)未來將至的亂數(shù)。如果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我不會見其他人?!?br/>
“你這是打算閉關(guān)了?”化身問道。
玄微子說道:“我的知見學(xué)識,你半點不少,無非是沒有實際道法修為罷了。以純粹的心靈術(shù)士身份應(yīng)對世事,也是隨方應(yīng)物。”
“煉神還虛,是入地仙門徑,就開始不將心靈異能當(dāng)一回事了?!被砀袊@道。
“去做你的事情吧?!毙⒆娱]上眼睛。
化身也不道別,轉(zhuǎn)身要走,卻忽然停下腳步,神情有些陰柔地問道:“對了,如果我以后不喜歡現(xiàn)在這個樣子,能重新給自己變化形態(tài)外貌嗎?”
“隨意?!毙⒆铀坪鯌械枚嘌?。
化身輕輕一笑,步伐無聲地走出城堡,頭也不抬地張開手掌,碧云如意自然從空中落下,被化身穩(wěn)穩(wěn)接住。
就見半空中神將真形的恒益子扇動著翅膀落下,看著玄微子的化身,語氣有些古怪:“真常應(yīng)物而化之身,陰神凝守所聚之體。主耶、客耶?嘎——”
化身笑道:“有什么所謂呢?今后一段時日,你我就好好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