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市區(qū)西山的松濤亭里，一位長著絡(luò)腮胡子的大漢坐在亭子里的長石凳上。他一只腳平放在石凳上，另一只腳支起，手里拿著一瓶雪花勇闖天涯啤酒，胡子上沾了些酒水。長石凳腳下零零散散丟了三四個捏扁了的空瓶子。
不遠(yuǎn)處傳來了一陣輕而穩(wěn)的腳步聲，大漢笑了一下，將手里的啤酒一飲而盡，捏扁瓶子，丟到地上。他朝不遠(yuǎn)處拋下一句話：“來了？”
一身材頎長的中年男子走到松濤亭里，只是“嗯”了一句，接著，拿起隨身帶來的望遠(yuǎn)鏡看著不遠(yuǎn)處那間圍著竹垣的農(nóng)房。
大漢不知道又從哪里摸出兩瓶啤酒，放在石桌上，也朝農(nóng)房望過去。沒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因為絡(luò)腮胡子已經(jīng)淹沒了他的半張臉。
中年男子不斷地轉(zhuǎn)動著望遠(yuǎn)鏡的調(diào)教圈，死死地盯著出現(xiàn)在望遠(yuǎn)鏡里的女人，總是看不夠。突然，他看見女人鉆進(jìn)了那輛破舊的面包車，一會就消失在了望遠(yuǎn)鏡里。
他生氣地將價格不菲的望遠(yuǎn)鏡狠狠摔在石桌上，調(diào)焦圈碎了，有一截彈到大漢的褲襠處，大漢伸手將它撥到地上。
常豐看也沒看望遠(yuǎn)鏡，指著大漢，破口大罵道：“姜磊，你混蛋，我們明明說好，我們在這里說事，依依在院子里種花。我可以在這里看到她，你狗日的把她支開，你什么意思！”
姜磊站起來，伸出小手指，掏了掏耳朵，說：“吼什么吼，她要出去買種子，我也勸不住呀，我非要把她拴在院子里，讓你看嗎？你要是愿意，那下次我就拴?！?br/>
常豐指著姜磊，說：“你敢！你敢碰她一個試試！”
姜磊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農(nóng)房，說：“我不敢碰她，十二年了，我從來不敢碰她。十二年前的事已經(jīng)嚇破了她的膽，更傷她的事情是，奚錚還讓她以為這一切都是你干的。”
常豐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痛苦斂入心內(nèi)。十二年前，他就是因為手欠，救了個女人，然后幾乎家破人亡。要不是因為他曾經(jīng)在奚錚面前保下了姜磊的一條腿，劉桐依現(xiàn)在就真的是躺在陵園里了。
常豐睜開眼睛，看著姜磊，說：“姜磊，謝謝你這些年來照顧著依依，如果不是你，依依早就不在人世了?！?br/>
姜磊站起來拍了拍常豐的肩膀，說：“我應(yīng)該謝謝桐依。如果不是桐依，我不知道世上居然有這么好的女人，是她讓我知道什么是善良。這些年，不是我照顧她，是她照顧我，讓我過了十二年的好日子。”
常豐沒有說話，沒有人知道他這十二年是怎么過的！他問：“依依這些年，有沒有......又沒有提起過我？”
姜磊嘆了口氣，說：“如果她心里沒有你，她怎么會痛苦？她怎么會在夢里都哭醒？她這些年沒有忘記過你，沒有忘記過常一昕?！?br/>
常豐一下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了。
姜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了，那些賬到了該還清的時候了?！?br/>
常豐哽咽著說：“我就是個廢物，連妻兒都保護(hù)不了！”
姜磊說：“奚老虎奚錚，黑道上的瘋子，你一個本分的生意人，你能如何！”
常豐說：“現(xiàn)在好了，我沒什么顧慮了，奚錚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只剩下黎曼了?！背ＸS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刻意看了姜磊一眼。
姜磊拿起石桌上的啤酒，遞給常豐一瓶，自己揭開一瓶，猛灌一口，說：“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小的時候，我們吃不飽穿不暖，后來我們跟了白老大，干起了殺人越貨的行當(dāng)，我們真是拿命來討生活，沒想到最后，她連我的命都想要。”
常豐將啤酒放回石桌上，說：“我開車，不能喝酒?！?br/>
姜磊看了常豐一眼，也不勉強(qiáng)他，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過了一會，姜磊說：“奚家那小子和你女兒......”
常豐說：“這事，我知道?！?br/>
姜磊有些不理解地問：“你和奚家這么大的仇，你讓你女兒和他......到時候，你女兒怎么辦？”
常豐說：“再說吧，只要這小子對我女兒有情，我就少些顧慮，至少我女兒不會有危險，至于其他的再說?！?br/>
姜磊想起當(dāng)年劉桐依的遭遇，也點點頭，說：“你的顧慮也是有道理的，只是真相大白的時候，你女兒承受得住不？”
常豐說：“命比愛更重要?！?br/>
姜磊問：“那下一步怎么辦？”
常豐皺了皺眉頭，說：“現(xiàn)在的麻煩是那孩子生病了，我倒是有些不忍，畢竟喊了我八年的爸爸?！?br/>
姜磊突然想到常一笑，便問：“我忘記了，你和她還有個孩子?！?br/>
常豐冷冷地說：“我只有一個孩子，就是常一昕，我沒有別的孩子?！?br/>
姜磊愣愣地看著常豐，沒說話。
常豐拍了拍姜磊的肩膀，說：“你在這一處院子里休息三個星期。三個星期后，黎曼就回國了。”
姜磊點了點頭......
常豐問：“你還有錢嗎？”
姜磊說：“你給我的錢夠我花一輩子?！?br/>
常豐從身上掏出一張銀行卡，說：“這里面有些錢，你拿著，密碼是你們離開D市的日期。”常豐說完，將卡放在石桌上，轉(zhuǎn)身便走。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問：“你去醫(yī)院送了死貓嗎？”
姜磊有些愕然，問：“什么死貓？”
常豐說：“沒事?！闭f完，離開了。
姜磊拿起銀行卡，看了一眼，揣進(jìn)了外套口袋，然后，接著喝酒。
奚望將車停在西郊山上一個人煙稀少的平地上，和他的車并排的是一輛破舊的汽車。汽車?yán)镒呦乱晃患s四十歲的女人。那女人長得真美，美得干干凈凈的、美得清清爽爽。
奚望下車，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室的門，女人看見沉睡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常一昕，三步作兩步走上前，她眼里含淚，顫抖的手指輕輕地摸著常一昕粉嫩的臉，嘴里輕輕喚著：“一昕......一昕......”
過了一會，劉桐依發(fā)現(xiàn)常一昕狀態(tài)不對勁，抬頭問：“你把我女兒怎么了？”
奚望說：“我給她吃了點安眠藥，你放心，沒事，過一會，她會醒過來的?！?br/>
劉桐依一直摩挲著常一昕粉嫩的臉頰，十二年來，她無時無刻不想著抱抱自己的女兒，親親自己的女兒，想著、想著，便忍不住俯身親上常一昕的臉頰。當(dāng)她看著常一昕額頭那道長長的疤痕和下巴愈合不久的痕跡時，心疼難耐。
奚望輕聲說：“你別擔(dān)心，再過一段時間，疤痕就淡了?！?br/>
劉桐依說：“真狠心！居然要?dú)У粢魂康哪?，一昕得多難受！”
奚望想了一下，似乎常一昕從來不曾介懷過自己是否好看不好看，但只是嚷嚷很痛，這件事，確實是黎曼不對，但奚望不得不為她辯解。
奚望說：“她是因為她兒子的病才失控，我跟你保證，以后絕不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br/>
劉桐依看著奚望，說：“你能跟我保證，無論以后我們的關(guān)系會變成什么樣，都不要傷害一昕嗎？”
奚望點點頭，說：“我能，我一輩子都不會傷害一昕，哪怕是要了我的命，我也絕不傷害她?！?br/>
劉桐依點了點頭，說：“奚先生，請你再答應(yīng)我另外一件事。”
奚望問：“什么事？”
劉桐依看了一眼奚望，又低著頭看了看地面，似乎在猶豫，但最后還是抬頭盯著奚望，說：“不要對一昕有過分的行為?！彼龍远ǖ厮饕粋€肯定的答案。
奚望臉紅了一下，清清喉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答應(yīng)你?！?br/>
劉桐依伸手理了理常一昕的衣服，又將她那頭長發(fā)理到一邊，又輕輕捏了一下常一昕還有嬰兒肥的臉蛋，笑著說：“這孩子，睡著了還跟小時候一樣?！?br/>
奚望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說：“還跟小時候一樣膽小怕黑，你偷偷站在我家外面的時候，可把她嚇得不敢睡覺，非要趴在我身上睡?！?br/>
劉桐依看了一眼奚望，沒說話。
奚望又說：“你不知道她有多野蠻......”說著翻起衣袖，露出一個圓圓小小的牙印，接著說：“這就是她給我咬的。”奚望活脫脫是在跟丈母娘告狀的模樣。
劉桐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奚望接著說：“一昕這些年跟在我身邊比較久，我總會忍不住訓(xùn)斥她，她只用一招就化解了?！?br/>
劉桐依問：“哪一招？”
奚望說：“哭......”
劉桐依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奚望正色說：“很長一段時間，這丫頭見我就躲，后來她到外地上大學(xué)，一回家，變大姑娘了.....還是躲我，前年不愿意回家過年，我去找她，在街上，我都認(rèn)不出她了。也不怕你笑話，我在街上看到這丫頭，居然一眼就喜歡上她，我當(dāng)時還覺得這丫頭怎么這么眼熟……我花了好長時間才過了心里這一關(guān)?！?br/>
奚望說得真誠，劉桐依聽得認(rèn)真。
這時，劉桐依的手機(jī)響起，她看了一眼，是姜磊的來電，她對奚望說：“奚望，謝謝你。不管我們長輩之間有多大的仇恨，我依然要謝謝你這些年對一昕的照顧。”
奚望聽到劉桐依對自己的稱呼已經(jīng)發(fā)生改變，心中高興，連忙說：“你不用謝，一昕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會照顧好她的。她是個單純的女孩，跟我在一起，心里眼里只有我，我是舍不得傷她一分的?！?br/>
劉桐依琢磨著奚望這句話，又看了一眼奚望，然后說：“我知道了，我該走了?！?br/>
奚望說：“好，我也該回公司了。”
劉桐依看了一眼常一昕，對奚望說：“照顧好她。”
奚望點點頭，劉桐依駕車離開。
奚望坐進(jìn)車?yán)?，伸手摩挲著常一昕殷紅的嘴唇，眼睛看著劉桐依駕汽車慢慢遠(yuǎn)去，一點點消失在視野范圍內(nèi)。
這時，劉桐依嚶嚀了一聲，奚望知道她快醒過來了。
常一昕睜開眼睛，沙啞著喉嚨，說：“我好渴......把酸梅湯給我......”
奚望說：“酸梅湯，我喝完了，給你拿水，好不？”
“嗯......”常一昕點點頭
奚望拿起自己喝過的大半瓶純凈水遞給常一昕，常一昕接過水，咕嚕咕嚕地喝完了。奚望拿過常一昕喝水的水，側(cè)過身子，靠近常一昕，見她嘴角掛著水珠，忍不住伸出拇指擦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