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臺上的蠟燭似在跳舞般一晃一晃，盡在江意深眼里進行著催眠。她急速的思緒跟不上一股股涌來的疲倦，也不作多想，摸索著爬到檀木床上，倒下呼呼大睡。呼吸漸漸沉入，夢里的畫面像倒放的膠卷，一掠就掠過幾百年。而她停留在那里，遲遲不肯走開——淚水從眼角漏下去，掉在枕頭上，延伸，散開，最終開出一朵五瓣花的形狀。然后，陽光化解她臉上所有殘留的淚痕。窗戶的搖曳聲經(jīng)過沉重潮濕的空氣過濾，竟幻化成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急切悲傷的呼喚：小深……小深……像一個揮之不去的怨魂，在耳朵左右纏綿著。一絲一點鉆入毛細孔里，令她迅速膨脹，與血液的交織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她躲在襁褓里，看著天空，呵呵地笑，身邊和她一起躺著的河流流出的全是血。刺眼的，鮮紅的，帶著強烈腥味的血，漫天蓋過來，將她吞噬。

    她一定認識那條河流，認識那個呼喚的悲鳴。她想予以回應(yīng)，一張口，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唯一的感觸被捆在襁褓里，慌亂中逃跑不了。

    養(yǎng)母鄢毓瓊說過，撿到江意深的時候，旁邊有一個死去的女人靜靜躺在河流邊。江意深以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思考著，她知道自己這回夢到的是親生母親。從小打到就記不起母親的模樣，所以就算在夢里，也無法憑空出現(xiàn)一個樣子十分清晰的人來充當自己的母親，光是聽著那一聲聲急切的呼喚，就足以讓她難受到死去。

    金娜看到滿臉大汗淋漓的江意深，拿著毛巾在小深臉上清理一番，待小深睜開恐慌的眼，金娜關(guān)切問道：“做惡夢啦？”

    一覺醒來，還沉浸在夢里難以回神的江意深只“嗯”了一句，不想多說話。

    “小深，你不用害怕。雖然我們這會兒，已經(jīng)有半只腳踏進了墳?zāi)?，可好歹還有一個夜巖替咱們罩著。一切都還沒一個定數(shù)呢。”金娜把毛巾拿去盆里搓了兩把，甚至連毛巾也懶得洗，直接將其浸泡在水里，撒手一扔，跑去門邊左右張望。

    定下神來的江意深望著金娜，問：“你偷偷摸摸看什么？”

    “威廉說好給我們送晚餐來的，怎么這么久？”

    晚餐。這個詞在江意深心里默念一遍。窗外無盡的黑夜告訴她，自己睡了整整一天，此刻大概是晚上**點鐘。是的，她在這個平常要睡去的點今天意外地睡醒了。這正是吸血鬼的日常生活時間。說明她的生活，已步入“正軌”。

    金娜剛把門關(guān)上，敲門聲緊隨而至。進來的果然是威廉，一身法國十七八世紀的究斯特科爾男服，鑲著金銀線刺繡，將他的身段和華貴盡顯無疑。威廉身后緊跟著他的妹妹韋林。這位公主俏麗的打扮十分惹眼，一頂天鵝絨的小貝雷帽戴得并不規(guī)矩，一身暗紅色的十八世紀改造女性騎馬服讓她英氣十足，靴子上的白色羽毛更讓她的可愛出挑。她笑嘻嘻地走進來，手里托著盤子，盤里放著人類的食物：面包、蛋糕、牛奶、可樂和餅干。這國外倆兄妹的笑容毫不吝嗇的頻繁丟過來，讓江意深原本僵硬的臉竟也笑著抽動了一下。而金娜似乎忘了他們的身份，熱情的把韋林迎到自己面前，寒暄一番，對韋林的美服贊嘆不已。

    威廉站在江意深床前，問候道：“早上好，小深！”

    “早……早上好……”江意深非常別扭地回了一句，暗自不斷告訴自己：什么“早上好”，這是晚上九點！我有我的時間！我有我的生活規(guī)律！我不能被他們同化。

    “你們?nèi)祟愓姹任磉€要慵懶，都這個時間了，還不起床。”威廉說著玩笑話。

    “哥，你搞錯了。人類到了這個時候，是要上床睡覺，不是起床?！表f林在一邊嘟噥著，一副天真可愛的模樣。

    “那可不行。小深……”

    江意深回過神，看著威廉，“什么？”

    “你一定要習(xí)慣這里的生活。因為等到將來你做了我老婆，不能我剛起床你就睡覺吧？”

    “什么？”江意深聽得稀里糊涂，瞪著眼問。

    “我說，等以后你成了我老婆，你必須陪我一起睡?！蓖荒樥J真地字字句句。

    面對感情，江意深一向喜歡循序漸進。然而像這樣見面不到三天就說要娶為妻之類的話，她實在無法茍同。怪只怪中外文化差異太大，外國人真不簡單，這么單刀直入，都不給人冷靜的機會。在威廉熾熱目光注視下，江意深終于忍耐不住，提高了分貝向他吼道：“去死吧你。要我抱著一只吸血鬼睡覺，除非我變成僵尸。不，為什么我要變成僵尸呢？聽著，要我抱著一只臭蝙蝠睡覺，你做夢！”這一聲吼完，她頓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有多么精神。她迅速掀開被子走下床，有了吃東西的**。

    敢這么對吸血王子吼來罵去，這女人一定是中了邪！金娜這么想小深。而威廉不管聽到什么，眼神總時時刻刻都跟隨江意深，一分一秒都不放棄?？粗馍钅闷鹨粔K面包咬下去，不過多久又皺著眉馬上吐出來，他的心頓時一緊，忙問：“怎么了嗎？”

    “什么味兒??？”

    “等等，等等?！边€是金娜眼細，拿起面包上下看了一圈，指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地方，恐怖地說：“好像發(fā)霉了……”

    一旁的威廉和韋林瞪著這塊面包久久不能收場，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這樣的東西拿到臺面上來實在有夠丟臉！韋林立刻推脫責任，向威廉抱怨：“哥，你從哪里弄來的?。俊?br/>
    “倉庫吧?！?br/>
    聽到“倉庫”二字，金娜馬上對這些所謂的“早餐”不屑一顧，“八成是蝙蝠們從某個垃圾場拖來的倉庫?！?br/>
    “那……這兩罐百事可樂……”早已餓到前胸貼后背的她盯著僅存的希望，江意深正思考這密封的可樂應(yīng)該還可以填肚，但在這樣的境況中，真是一切都不好說。

    “不會，不會，這可樂是絕對可以喝的。沒有過期?！蓖拥陌芽蓸贩旁谛∩蠲媲埃敌χ?。一副憨態(tài)與之前在大殿上露出牙齒的兇狠樣相比，完全是兩個人。

    “哪里來的？”江意深問。

    “不能說?！蓖杨^垂下。

    “你不說，我怎么放心喝？”

    猶豫半晌，威廉從牙縫中擠出來兩個字：“偷的?！?br/>
    “哥，你從哪偷的？附近應(yīng)該沒有商店吧！”對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還是關(guān)上自家的門說話比較好。韋林盡量壓低聲音，害怕被江意深和金娜聽見，卻還是不幸地被她們聽到。

    威廉被逼到窘境，這種像臨刑前的逼供讓他直面自己的丑陋，他被逼急了便口不擇言說：“你們管我從哪兒拿來的，只要能填飽肚子不就可以了嗎！小深，我向你保證，這次絕對不會發(fā)霉?！?br/>
    這話是無可挑剔的。因為江意深也想象不到密封的百事可樂要怎么發(fā)霉。正當她將信將疑看著威廉，金娜朝門外一聲驚訝的叫道：“夜巖？”眾人回頭，看到了一直站在門口的夜巖。

    一頭銀發(fā)即使在光線暗淡處依然十分惹眼，面容俊美的夜巖在藍眼睛襯托下更顯清透。他悄悄站在門邊，頗有興趣的聽著房內(nèi)的無聊對話。手中提著一個食盒，從盒子里面?zhèn)鞒鲭[隱香甜味。他沉穩(wěn)地走進來，注意到桌上一頓亂放的“早餐”，視線落到兩罐百事可樂時，竟偷笑起來，只是那笑容在他臉上不過生存了三秒就消逝。江意深可算明白了這可樂是從哪兒偷來的。夜巖將食盒放在圓木桌上，打開蓋子，從里面拿出兩碟飯菜擺放好。那誘人的香味頓時如奔走的煙霧般散開，還是熱騰騰的蛋炒飯，勾人食欲。他依舊板著臉，“這是你們唯一能選擇的食物。因為，我只會做蛋炒飯。如果你們想吃別的，我會差人去外邊買回來。能不能買回來，我也不能保證。外面的獵人多著呢?！?br/>
    放在江意深面前的，是吸血鬼做的蛋炒飯！她忽然覺得受寵若驚。居然親自下廚，該不會有什么陰謀？

    “夜巖做的蛋炒飯！”金娜一萬分激動地抱著面前的蛋炒飯，幸福得快要死去。

    一向話多的威廉在這兩盤看起來很美味的飯面前頓時沉默下去。韋林則期待的看著江意深吞下第一口蛋炒飯。江意深嘗了一口，心底深處瞬間涌現(xiàn)許多過往的畫面，這些畫面重復(fù)鎖定一個模糊的人影。她有太多雜念，導(dǎo)致看不清那人影到底是誰。只能放任這味道帶來的感覺隨著下咽而逐漸遠去。這味道，這味道……好熟悉……她仍在努力感受，但威廉打斷了這“熟悉味道”的延續(xù)，讓她差一點把飯噴出來。威廉不服氣地說：“小深，你等著吧，‘蛋炒飯’算什么，就算是‘雞炒飯’，我也給你做出來?！闭f完，他氣沖沖地走出去，頭也不回。

    韋林喚了幾聲哥哥，本想尾隨其后追出去，卻又回頭看了一眼夜巖，決定留下來。她黏在夜巖身邊撒嬌：“哥哥，我最小的哥哥，你能給我做一份蛋炒飯嗎？我好喜歡你……的蛋炒飯。”

    看著這綠眼睛女孩，夜巖往她肉墩墩的臉上輕輕的捏，捏得她腦袋左右晃動，笑道：“好?。　?br/>
    原來他的蛋炒飯是這么地泛濫。江意深頓時覺得這所謂的“早餐”失去了味道。金娜卻遲遲舍不得動筷子，恨不得把這碗飯做成標本，上萬年的保存下來。她太感動了，她想讓后人盯著這一粒粒米飯見證她曾經(jīng)是多么幸福！

    正當此時，一位七八十歲的老者來到門外。他的袍子長長拖落在地，嚴實地裹住身軀。頭部低低壓著，被白色長發(fā)遮蓋住。一抬頭，典型的亞洲面孔，臉上蒼老的紋路條條道道，每一寸都是思緒下的斟酌，嚴肅的愁容寫滿了無盡悲傷。越是極力隱藏，越是毫無知覺的溢滿而出。他在門外輕聲叫了一句“夜巖”。

    夜巖循聲望去，對老者說：“進來吧，洛法長老?！?br/>
    洛法長老盡管看起來十分頹老，但步伐卻是蒼勁有力。對于屋子里的兩個人類，他只是匆匆瞟了一眼，立刻來到夜巖身邊，緩緩道來：“日前，王下令四處搜尋六位王子下落。今日，據(jù)線人報，大牢內(nèi)關(guān)押一位外國長相的人，自稱是薩利王子。不知是真是假，請七王子前去分辨真?zhèn)巍Ｈ羰悄侨苏f的話是真，你也好在第一時間內(nèi)當面道歉賠禮?！?br/>
    “六王子薩利？”夜巖隨意地弄了弄右胸前那枚匕首形狀的胸章，“既然是王子，怎么會被我這里的小輩抓到大牢里去？”

    聯(lián)想到外國長相的男人和大牢，江意深很快便知道他們說的是何許人。她盡快咽下哽咽在喉嚨里的飯團，說：“那是因為他喝醉了，喝得不省人事?！苯又杆侔橇艘豢陲?，饑餓之下也顧不得什么吃相。

    居然知道自己不清楚的事情，在夜巖心里，這兩個人類也不是毫無用處。夜巖坐到江意深對面，看著她一勺勺大口吃飯，臉上慢慢面露溫和之色。他迫不及待問：“說吧，事情的經(jīng)過是怎樣的？”

    “……他把你的房間弄得像剛發(fā)過六級地震般零亂……酩酊大醉，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玄方把他扔進了黑河，再也沒上來……”江意深哼哼啊啊，嘴里含著飯菜，吐詞不清，邏輯也混亂得很。三分鐘左右的故事解說，把夜巖聽得稀里糊涂。沒辦法，只好由金娜把那天剛進夜巖房間的情形再復(fù)述一遍。

    等金娜詳細講解完畢，江意深碗里的飯也吃得一粒不剩。轉(zhuǎn)眼，這一行人便來到關(guān)押大牢。

    洛法長老領(lǐng)著他們在地下深處的黑暗牢籠內(nèi)左兜右轉(zhuǎn)。長滿青苔的古墻壁在狹長甬道內(nèi)無盡延伸，墻壁燭臺上的火光極其微弱，陰風陣陣下晃動搖擺，讓人更加看不清晰前方。蜥蜴和蜘蛛等眾多微小爬行生物窸窸窣窣穿梭著，一旦有腳步接近，這些小生物便四下躲閃，不留下任何痕跡?？赡切┘毿〉哪_步聲，江意深可是聽到了。她拉緊金娜的手，不肯落下一步地跟在夜巖身后。

    整個宮殿是一個無解的迷宮，處處充滿著死亡的味道。這味道隨著他們越深入越濃厚。他們走過了暗無天日的機關(guān)走道，終于迎來了一點光亮。視野里逐漸能看到兩邊大牢內(nèi)關(guān)押著各類生物，正在瀕死呻吟。稍微能看出人形的也已面目全非，全身上下只剩鮮淋淋的血肉一滴一滴往下掉，滴答滴答就像有節(jié)奏的時鐘停擺。腳下是黑黝黝的老鼠拼命吮吸這鮮肉的滋味，化膿的骨髓在嗜血的獠牙里摩擦。更有缺胳膊斷腿者被釘在一個大轉(zhuǎn)盤上面，每轉(zhuǎn)一圈，都苦嘗著酒精在綻開的皮肉里像火燒一般的惡痛。那些罪行稍淺的人蜷縮在角落里，被病毒感染，被惡魔侵蝕，裸露的軀體上長滿了各樣丑陋的毒瘤和膿包，目光兇狠卻時而透著嗜血的渴望，成為一個怪物在牢籠內(nèi)四下掙扎……歷經(jīng)了幾百年的木樁腐爛，污垢爬滿了鐵籠，一層一層堆積。墻角邊長出菌類，每長出一顆，都快速被這些人塞進嘴里咀嚼，然后痛苦的哀號，年復(fù)一年的接受鞭打。接受地底下浸透而出的瘴氣所帶來的吞食。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