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阿鳥半點(diǎn)也不知道龍琉姝的摩拳擦掌，還帶著整肅軍紀(jì)后的成就感踏進(jìn)龍青云的大帳，準(zhǔn)備討阿舅贊賞。()進(jìn)去，帳內(nèi)的大人正在咆哮，溜去龍青云身旁聽了好半晌，這才知道幾姓黨那人糾集上千人來向大朝使者討要封賞，龍青云因而正向方白和楊達(dá)貴轉(zhuǎn)達(dá)這一消息，一起商量，找出對策。
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外面的人卻還想著明天怎么打獵。狄阿鳥不由得擔(dān)心，連忙趴在龍青云耳邊說：“阿舅。阿舅。我們?nèi)松伲€沒提防，還是讓大朝使臣假裝替他們請封賞，暫避鋒芒吧?！?br/>
龍青云低聲說：“他們巴不得我們和黨那人兩敗俱傷，你讓他們請封賞，他們就請封賞？快出去玩吧，別亂湊熱鬧。”他嚷完狄阿鳥，朝方白看去，說道：“兩位使臣不必驚慌，我也不能因人少力微就置上邦天威于不顧。何況他們沖著我龍某人來，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使臣大人受此驚擾。”
方白和楊達(dá)貴雖不吝虛名，卻也不甘受蠻胡兵所逼，更覺得狗咬狗何樂而不為，假意推托說：“龍嶺若感到為難，還請暫避來敵鋒芒。許我二人快馬遞報(bào)，去關(guān)中討要一二兵馬，出兵蕩賊，如何？”
狄阿鳥連忙朝龍青云看去，好心地說：“千里之遙，來到這盡等著為咱們收骸骨！”
龍青云怪他多嘴，瞪了他一眼，訓(xùn)道：“烏鴉嘴。去找你阿姐玩，別在這兒摻合?！钡野ⅧB不甘心，頂嘴說：“我是少值令呀。怎么不能摻合？”龍青云“嘖”地假怒，待他怏怏起身，方在方、楊二人面前不動生色地包攬說：“一群混蛋來討要些賞賜，何用勞煩朝廷兵馬？”
方白怒聲說：“朝廷的賞賜就這么不值錢嗎？”
吳隆起無端起身，推就說：“當(dāng)然不是。可那黨那人聲勢浩大，朝廷鞭長莫及，單憑我們？恐怕……”
他話未言盡，卻挑了頭，當(dāng)即，有的怒吼說：“讓他們?nèi)フ埶麄兊娜藖?？！”有的大叫說：“為何去長黨那人志氣？”帳內(nèi)莫衷一是。
龍青云力壓聲勢，給兩位使者說：“確實(shí)并無必勝把握，還是請兩位使臣大人明示一二?！?br/>
方白和楊達(dá)貴能如何明示？無非措辭再嚴(yán)厲幾分，一味激將。
狄阿鳥插不上嘴，心情沉重地打席后往外溜，尚未走到帳門口，聽到龍青云向使臣叫苦道：“他們領(lǐng)兵前來，張口索要錢財(cái)，無非是怪我占了他們的功勞，現(xiàn)在為朝廷拒御，豈非輸了道理？”
他本來還覺得使者是自家的客人，做主人的說什么也要撐腰，聽完龍青云訴苦的話，恍然醒悟，回頭叫嚷：“阿舅是需要你倆當(dāng)面數(shù)賊無狀，澄清、澄清，也好興兵！”
大人們都朝他看去，再朝龍青云看去，想知道龍青云是不是這意思。
還真是。
龍青云連連沖他擺手，讓他趕快去找龍琉姝玩。
狄阿鳥吱溜鉆到帳外，心中暗說：“少值令還真是哄我玩的。還是早些說服阿爸，去放牧吧？！”
他鬼頭鬼腦地在雪地上走，突然有種惘然若失的感覺，委屈萬端地想：我說的不對嗎？既然嫌我年紀(jì)小，為什么還要讓我做少值令？
怒氣沖天的龍琉姝迎面走來，一碰到這凝神那發(fā)呆的野鳥，立刻刮過一陣雪旋風(fēng)把他卷到僻靜的帳篷后，黑著臉?biāo)阗~：“你和誰學(xué)的吃生肉？”
少年們慫恿龍琉姝讓狄阿鳥啃啃生肉讓自己看。
狄阿鳥依然忍不住為大事憂心，絞盡腦汁地把自己聽到的大人的主張串起來想一遍，心說：要是兩邊打起來，我們會不會成為大人的累贅？
他見龍琉姝無端糾纏于雞毛蒜皮的事，更覺自己為大事犯愁是正經(jīng)事，不耐煩地大叫說：“還講這個(gè)，出大事啦?！?br/>
他不知道該不該泄露出所誤知的大事，沒有往下嚷，只是將眼神里揉入龍琉姝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皺緊眼睛，心想：“阿舅趕我走，一定以為我是小孩，嘴巴沒把門的。其實(shí)比起他們那些大嘴巴，也只有我能做得到……”
龍琉姝視而不見，“啪”就是一巴掌，嚴(yán)厲地問：“你和誰學(xué)會吃生肉的？”
狄阿鳥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惹了她，關(guān)鍵的時(shí)候老挨打，連忙摸摸挨打的地方，氣沖沖沖她吼：“吃生肉的人身體強(qiáng)壯。我阿爸說的。薩滿也這么說。他們都說吃生肉不得怪病。老虎、狼都不吃熟肉?！?br/>
龍琉姝擰住飛鳥的耳朵，惡狠狠地說：“回去我就讓人問你阿爸?？茨阏f謊沒有。他們都說只有奴隸和山里的窮部落才吃生肉……”
狄阿鳥心里無比煩悶，強(qiáng)打耐心地解釋說：“冬天吃生肉最好就大蔥，不得病，而且牙齒好。不信問問你阿爸?！薄芭尽?。又是一巴掌。龍琉姝說：“那我不管你吃什么。你干嘛讓別人也吃？我阿爸給你做少值令，是要你去收買人心的，長大以后朋友多。你卻把人全得罪完。有你這么笨的人嗎？”
狄阿鳥氣憤地反問：“我干嘛要收買？我沒有人心嗎？”
龍琉姝大口、大口地喘氣，只好說：“我不跟你說。我一定告訴你阿媽。你偷吃生肉，還狗仗人勢亂整人?！钡野ⅧB咬尖嘴巴，軟下口氣說：“阿姐。我怎么做什么都是錯(cuò)的？！”他委屈地說：“是你讓我好好做少值令的。我好好地做，你卻還打我。你再打我，我也告訴你阿爸去?！?br/>
龍琉姝從小到大第一次遇到這么頭疼的事，只是用一種恨不得把人撕成碎片的眼神剜住狄阿鳥，緩緩地說：“我阿爸告訴我說，他讓你做少值令，是要你得到尊顯的身份，你不會收買人心沒關(guān)系，可以什么都不干，也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得罪人。你以為你能管得住他們嗎？要是能管得住，龍沙獾早就管啦，他們以為是我阿爸下的令呢，要不，根本不理你?！?br/>
狄阿鳥相信自己確實(shí)有點(diǎn)得意忘形，倘若那些刺頭知道是自己下的令，打死也不服從。他一下失望到底，心說：不得其法，沒關(guān)系，我可以換別的法?？梢沂裁匆膊桓?，只用少值令的身份拉幫結(jié)派，不是泥偶擺設(shè)是什么？
龍琉姝見他一聲不吭，相信他已有所悔改，用一種冷硬的聲音緩和兩人之間存在的問題，說：“以后我讓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狄阿鳥委屈的眼淚在眼窩里打轉(zhuǎn)轉(zhuǎn)，覺得自己為大伙好的做法竟得此誤解，自己成為一名真正巴特爾的雄心壯志竟然被如此踐踏，立刻朝龍琉姝看去，卻發(fā)覺龍琉姝的目光中充滿著憤怒，輕蔑和高高在上的意志，硬要自己去接受屈辱，帶著感激去享受泥偶擺設(shè)的某種好處，逼迫自己就像逼迫那些做牛做馬的奴隸，渾身發(fā)抖地賭氣：“我不再做你家的狗屁少值令，辭官回家還不行嗎？”
說完扭頭走開。
龍琉姝用幾乎撕裂嗓門的沙啞聲音大叫：“你要干什么去？”
狄阿鳥什么話也沒有說，頭也不曾一回，徑直地回龍青云大帳，只等龍青云議完事就告訴他，自己不再做少值令，也不再上學(xué)，回家去放牧，不要他拿什么少值令逗自己玩，要兒子也不能要著自己。龍琉姝還不常見他賭氣的模樣，自身后追上來，猛推一把。狄阿鳥趔趄走出幾步，只道這阿姐欺負(fù)自己欺負(fù)得太過分，以腳撐地，猛地回頭頂住龍琉姝，因氣憤而瞪圓的一雙牛眼。
龍琉姝想不到他還敢生氣，用眼神剜著他，粉紅秀美的面龐擰成難看的疙瘩，眼看狄阿鳥負(fù)氣對峙，奔到跟前猛推一把。狄阿鳥幾乎被推倒，爬起來，卻依然扎出犟牛的模樣。龍琉姝一腳踢過去，怒吼說：“我讓你再瞪眼？！給我滾！”
狄阿鳥似乎剎那間解脫，哈哈大笑，把龍琉姝笑得失神。
他轉(zhuǎn)過身子，大步往前走去，邊走邊沖著營地怒吼道：“你們都聽著。我不做少值令啦。草原上從此多出一匹狼?！饼埩疰芭尽钡卦谒X巴上印一巴掌，繃住臉等他回頭再說。
飛鳥卻再次抻抻胳膊，張舞狂歌云：“騎我灰龍駒，抖我細(xì)長桿。捋羊千百頭，順風(fēng)走黃川。君不見吾家白雪奔流猛，皚皚踏蹄不停休，君不聞所過熙攘吠犬狂，聲聲縈繞潰豺狼?！?br/>
龍琉姝瞪眼盯緊他的腦勺，腳腳緊跟，看他到底要到哪去，到底要干什么。
龍血、狄阿孝聞聲趕來，在雪地里起伏不定，均看到他身后惡狼狀的龍琉姝，不聲不響地貼身帳后，遙遙尾綴。狄阿鳥自顧換歌，高腔吼道：“……安能摧眉折腰事阿姐，使我不得開心顏?！眲偝甏司洌桶ち艘淮蟀驼?。
他的腦袋被打低半尺，遂高高昂起，歌白：“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shí)迷途其未遠(yuǎn)，覺今是而昨非?！?br/>
龍琉姝一時(shí)把巴掌揚(yáng)起，等著下面的瘋話。
果然。狄阿鳥迎風(fēng)怒吐：“阿舅門前貴吾值，以米五斗壞君子。阿鳥高風(fēng)怒嚎歌，瀚海雪舞歡紛紜?！?br/>
龍琉姝翻轉(zhuǎn)手，反掄巴掌，掉著眼淚喊：“唱。我看你能唱多少?！?br/>
頭又被揮打的巴掌拍得猛頓，狄阿鳥再抬高一尺有余。
他扛起肚子敲腿，因腳沒踩實(shí)，差點(diǎn)一屁股坐地，連忙穩(wěn)住身形再歌：“五明驄、銀獬豸、火龍駒、烏龍騅，駟馬鑾鈴響，難追壯士行，東郭西野，南城北郊，東南西北，西南東北，八陣刀槍脅，尤恥玲瓏身？阿鳥將心比明月，阿姐狗急熊掌掄。熊掌千斤碎磐石，怎奈鐵盔強(qiáng)頸項(xiàng)？人生自今誰無死，自有英雄傲比人！”
龍琉姝大怒，劈頭蓋腦地澆下去，喝道：“讓你亂嗷嗷？”
狄阿鳥得到更大的鼓勵(lì)，嘶喊大吼：“槍林箭雨萬馬嘶，三軍奪帥不奪志！金殿余震天庭怒，扁葉穿梭漁舟行。一朝二桃殺三士，空冢彈劍吾驚魂。阿舅阿姐相與言，璧士阿鳥心悲憤。長空望斷不見雁，唯有蒼狼萬古聞?！?br/>
雪光里人影悄隨結(jié)隊(duì)，失笑來看龍琉姝修理她阿弟。
狄阿鳥趾高不改，一口氣唱到龍青云的帳篷外繞趟。
帳內(nèi)剛議完事，剎那間，密談中的龍青云和吳隆起不禁瞠目側(cè)耳。
龍青云反應(yīng)及時(shí)，飛快地跑到帳門口喊：“阿鳥。你嚎嚎什么？”龍琉姝被氣哭過再被氣笑，扭身捧腹抖肩膀。
狄阿鳥旁若無人地原地繞圈，回來面對龍青云，鄭重大叫：“阿舅。我要辭官?！?br/>
龍青云哭笑不得地問：“你先進(jìn)來，說說什么是一草二桃殺三石？”
吳隆起也跑到了帳門，小聲說：“古齊國謀士用兩顆桃子羞辱三位勇士，致使三位勇士自殺，故留下二桃殺三士的典故?！?br/>
狄阿鳥頂著自己的牛頭往里邁步，扶扶被打歪了的頭盔。
龍琉姝也惡狠狠地進(jìn)去，說：“阿爸。你快管管他吧。他不分好歹……”
狄阿鳥反唇相譏，力爭說：“我怎么不分好歹啦？我自己吃了生肉，也讓別人吃生肉，阿姐就要不愿意，說奴隸才吃生肉，阿舅說說看，是不是很多人都吃生肉？冬天吃生肉，是不是讓人不得病，牙齒好。”
吳隆起略一遲疑，不自然地問龍青云：“吃生肉不得??？！”
龍青云生怕吳隆起小看，以咳嗽掩飾，說：“我們這是有吃生肉的習(xí)俗，冬天吃生肉用蔥?！?br/>
龍琉姝說：“他自己吃就行了，還逼人別人吃，人家都以為是阿爸讓的，吃得要吐。”
狄阿鳥大聲說：“冬天宿營用大鍋喝湯，發(fā)下去就結(jié)冰。我讓他們養(yǎng)成習(xí)慣，自己用頭盔瓢盆燒，發(fā)覺湯冷往里填煮熱地石頭，哪好哪壞？有些人不肯拖干柴回來，不肯自己動手，我逼他們吃生肉是怕他們餓肚子，哪里不對？”
龍琉姝說：“人家怎么吃飯關(guān)他什么事？現(xiàn)在他把人得罪完啦，個(gè)個(gè)要揍他。”
龍青云怒道：“他們敢?！?br/>
他也露出責(zé)怪，說：“這些事你別再管。還不到你管的時(shí)候。有些人不知道好歹，你要順著他們的勁，哎~，讓他們覺得你好。有什么好的想法，來說給阿舅聽，讓阿舅逼他們就范。”
狄阿鳥心倏地下沉，猶不服氣地嚷：“我告訴你說他們夜里不睡覺，你不說要我管？”
龍青云溫和地說：“我那是想歷練、歷練你的能力。”他晃了晃手，往外指了一指，看退吳隆起，這才肯低聲叮囑說：“可你也不能得罪這幫家伙。這些刺頭很不好管，背后也都是他們的老子，輕來小去，懲罰他們還沒有懲罰他們老子順手，你要能哄就哄，能騙就騙，知道嗎？”
狄阿鳥賭氣問：“為什么？”
龍青云“嘖”地一聲，說：“他們的老子犯錯(cuò)，能定罪，該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梢撬麄兎高^失？無非打打架，瞪瞪先生，追追少女。這些過錯(cuò)能怎么辦？打個(gè)皮開血綻還給他們的老子？那怎么行？連我也只能通過他們的老子管。你要是阿舅的兒子，咱倆大治大，小治小，誰也不敢放屁?？赡悴皇前⒕说挠H生兒子，整治他們，他們心里不服。他們不服，長大了對你的妨礙就大！明白嗎？”
他以為狄阿鳥能明白自己的苦心，耐心地等待著。
狄阿鳥略以躊躇，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告小辭官?！?br/>
龍青云驚訝地問：“為什么？”
狄阿鳥嘀咕道：“阿舅，你別再哄我玩，我……”他抓耳撓腮，發(fā)覺自己生氣，感到自己被玩弄，但道理卻很蒼白，只是說：“不為什么。反正要辭官?！饼埱嘣曝?zé)怪說：“你這孩子賭什么氣？！”
狄阿鳥堅(jiān)定地說：“我不是賭氣?！彼冶磙o官決心，就把自己的頭盔扭下來，往地上一放，說：“當(dāng)是官帽。就放這。”說完爬起來就往外走。
龍青云喊沒喊住，連忙朝龍琉姝看去，大聲說：“我罵你阿姐替你出氣。”他說這話已經(jīng)來不及，只好問龍琉姝：“他怎么啦？”龍琉姝恨恨地說：“我怎么知道？我說了他兩句而已，他唱了一路歪歌，嗚哩哇啦也不知道唱什么。”
龍青云連忙給她示意，輕不可聞地說：“快去看他怎么了！”龍琉姝背坐過去，用哭腔說：“我不去，我見他就煩?！?br/>
龍青云嘆道：“鬧吧。鬧去吧。”
龍妙妙蹦蹦跳跳鉆進(jìn)，滋滋驚叫：“狄阿鳥被阿姐打慘啦，一個(gè)勁地唱：阿舅門前貴吾值，以米五斗壞君子。阿鳥高風(fēng)怒嚎歌，瀚海雪舞歡紛紜?！彼Φ猛?，讓龍青云也受到感染。龍青云忍不住笑出聲，問：“都什么意思？”龍妙妙“撲通”坐去他身邊，攬著他說：“狄阿鳥說阿爸看似抬舉他，其實(shí)是用五斗米壞他的君子作風(fēng)。阿鳥為保持高風(fēng)亮節(jié)，發(fā)怒吼歌，天上下起大雪，雪花亂舞。”
龍琉姝也轉(zhuǎn)過臉，忍俊不禁地說：“還有什么安能摧眉折腰事阿姐，使我不得開心顏，聽得我又氣又想笑。”她臉龐暗下來，低聲說：“阿爸。我越來越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