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山26
被鄭夫人帶走時,柳黛總感覺背后有一個道熱切目光追著自己,她下意識地回過頭,正巧撞上深沉望過來的蘇長青,見她側(cè)身,他甚至輕輕朝她點一點頭,那模樣甚是欣慰……
他究竟在欣慰什么?
柳黛被鄭夫人拉著走過回廊時才想起來,蘇長青似乎曾經(jīng)承諾過,九華山一定會好好待她。
所以他這算功成身退?
那可不能夠。
這人她還沒玩夠,怎能讓他安安生生退出?
或許蘇長青從未意識到,她與他之間的游戲,至死方休。
“阿黛晚上就跟我住一塊,我給你瞧我編的竹蜻蜓,竹蝴蝶,我跟你說,我可厲害了,我回頭拿竹子編一個你……”
阿黛聽著怎么這么像阿呆。
柳黛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稱呼,無奈鄭彤一路嘰嘰喳喳快樂得就要長出翅膀起飛。她也懶得去掃興,只沉下心感應鄭夫人的氣息。
想來她帶著這個東西已有許多年,否則不至于蒼老得如此之快,與鄭云濤站在一塊簡直不像同一輩。
只不過她這些年是如何熬過來的呢?要么就是靠驚人的意志,要么就是另有他法。
想來這人也不像傳聞那般柔弱無力,或許也是個厲害人物。
這么想著,柳黛對鄭夫人的戒心更多一分,刻意放慢了腳步,讓自己更貼近什么都不知道的鄭彤。
鄭夫人打斷鄭彤的喋喋不休,“你呀……你以為柳姑娘同你一樣是個不聽話的野丫頭?柳姑娘是大宅院里教養(yǎng)出來的,衣食住行都講規(guī)矩,哪能真與你睡一個屋子,你可不要只顧自己開心,卻委屈了家中貴客?!闭f著說著,就來拉柳黛的手,“柳姑娘不要介意,我家這個最是天真浪漫,規(guī)矩是不懂的,但勝在心眼好,待人真誠,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半點做不得假……”
她面上絮叨的是鄭彤,但柳黛曉得,她趁著靠近的機會在探柳黛的脈息。靈魊尛説
柳黛安如泰山,隨她試探,全程點頭微笑,橫豎她在人前就是個嬌羞寡言的性子,半句廢話都不必應付,輕松得很。
“咱們就在小花廳里用飯?!编嵎蛉怂砷_手,心中疑云散去大半,將柳黛引到一間三面透亮,掛薄紗簾的廳里,廳當中擺一桌豐盛飯菜,菜色碗碟并不比柳府遜色,想來這些年鄭氏夫婦在九華山過得很是滋潤。
鄭夫人招待她,“快坐下,就當是自家人吃飯,不必拘束?!?br/>
柳黛繼續(xù)點頭,由丫鬟伺候著凈過手,握起一雙象牙筷,瞧著眼前繽紛復雜的菜式,真如回到柳府一般。
這倒是提醒她,立刻放下筷子,面露難色。
鄭夫人自然要來問,“這是怎么了?是飯菜不和胃口?柳姑娘想吃什么盡管說,我這就吩咐廚房去做?!?br/>
柳黛搖搖頭,眼淚說來就來,隨著她搖頭的動作一滴滴落到嫣紅的桌布上。
鄭夫人與鄭彤輪番詢問,柳黛就是咬著唇不說話,直等到鄭彤急得跺腳,她才咬一咬嘴唇,艱澀地開口說道:“我走了這么些天,信訊全無,不知夫人可曾聽說……柳家同我夫家作何反應…………”
“這……”
聽說是聽說過,但卻不是什么好消息。鄭夫人一臉為難,不好直說。鄭彤這會子也知道看臉色,閉上嘴裝乖。
柳黛眼圈泛紅,淚如雨下,“夫人……我一路上已有心理準備,好的壞的都請您言明,給我個痛快?!?br/>
“唉……”鄭夫人長嘆一聲,為難道:“京城柳大人府上倒是放出消息來,說家中柳姑娘身子弱,在送親路上重病不愈,還未到大同就已經(jīng)香消玉殞,現(xiàn)如今已由趙大人在大同發(fā)喪,早已經(jīng)入土為安……”
“也就是說……世上再沒有柳家六姑娘這個人了……”這結(jié)果既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柳黛頂著這個身份十七年,現(xiàn)如今這身份作了古,生生從她身上剝離開來,她的驚駭與難舍并不全是作假。
“阿黛……”鄭彤偷眼看她,小心翼翼喚道。
柳黛回想起她爹柳從蘊,同西北粗獷豪壯的武將不同,她爹進士出身,是個實打?qū)嵉奈膶?,但論行軍打仗沖鋒陣前卻從不輸人。
那時候她們陪著柳從蘊在西北,也曾有過一段好時光。
只不過那時光太短,年歲太遠,她已然記不清了。
柳黛抽出繡帕,低頭把眼淚擦干,緩上一口氣再次提起象牙筷,默不作聲地用起午飯。
鄭夫人朝那還盯著柳黛看的鄭彤使個眼色,鄭彤連忙坐下吃飯,這一桌才安靜下來,讓柳黛能有個清凈飯吃。
直到午飯結(jié)束,蘇長青與鄭云濤一干人等都沒從前廳離開,鄭夫人囑咐鄭彤帶柳黛回空山院休息,鄭彤滿口應是,卻拉著柳黛走了另一條道,把隨行的丫鬟急個半死。
紫衣丫鬟膽子大,張開雙臂擋在鄭彤面前,“大小姐,夫人特地吩咐,不能讓你往前廳走?!?br/>
“你都叫我大小姐,那大小姐的事兒輪得到丫鬟管嗎?我愛去哪去哪,誰都管不著?!编嵧某赃@一套,她一個擒拿手,紫衣丫鬟便被她俘虜,哇哇喊疼。
柳黛還琢磨著鄭彤這姑娘擺譜有一手,當下便被鄭彤拽住手腕往前拖,“這么久不放出來吃飯,我爹鐵定又要罰大師兄,哎,你不知道,我爹對誰都還好,只對我大師兄嚴厲得……有點兒不近人情……”
好大的膽子,親爹的壞話都敢說。
柳黛被鄭彤一路半推半拽領(lǐng)到刑堂,說是刑堂其實不過是一間簡陋樸素的屋舍,梁高柱闊,放一般人家里多半要設成祠堂,用以供奉祖宗排位。
這刑堂里也有十二幅畫像,聽鄭彤介紹,這都是九華山十二任掌門,擺在最中央的自然是九華山開山立派的祖師爺張云山,畫上人白發(fā)須眉,仙風道骨,若說他是天人下凡也必有人信。
她二人趕到時,蘇長青已剝了上半身衣裳,將兩只袖管扎在腰間,露出肌理分明的后背,以及線條起伏的臂膀。
柳黛瞇著眼看過去,目光聚焦在蘇長青挺直的背脊,他的身體從后頸到脊背產(chǎn)生一道極其流暢的弧線,乍看之下是優(yōu)雅纖長,細細觀察便曉得這白皙皮膚下藏著的勁道。
她伸出食指,蔥管般的指頭隔空一畫,仿佛當真貼住蘇長青后勁一路劃到尾椎,劃得她心尖兒微顫,考慮找個機會去他身上試試。
刑官與蘇長青交談過后,鄭彤急了,拉著柳黛的衣袖說:“大師兄要領(lǐng)二十棍呢,他才受過重傷,再打二十棍要把命都搭進去,真是個傻子,我和陳懷安這不都好好的么,他去領(lǐng)個哪門子的罰?”
柳黛瞟她一眼,瞧見她臉上的焦急不似偽作,暗中感嘆他們師門感情真是特別,平日里見蘇長青就像老鼠見貓,卻又見不得蘇長青吃苦受罰,怪哉怪哉。
“不行,我要去找爹求情,大師兄肯定沒跟他提自己受傷的事?!编嵧泵诺?,這就要去前廳求鄭云濤。
柳黛拉住她,“前廳那么多人在,就算蘇公子好面子不肯說,陳懷安也必定要提起。既然如此,仍要罰他,那自然有罰他的道理,想來這樣好的苗子你爹也不想輕易斷送,行刑時會有分寸的,你放心,小點兒聲,不然鄭夫人可要來抓你了?!?br/>
她可不想放棄觀看美人兒受刑的場面,一朵嬌花生在暖風里自是美好,但倘若受盡雨打風吹,也不失為另一種美。
刑官取來一根長約三丈,醬朱色實心圓棍,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悶響。
蘇長青那張幾近完美的后背上除卻柳黛留下的掌印,頃刻間便多出一道緋紅棍痕,繼而是二、三、四、五,縱橫交錯,密密實實。
鄭彤捂住嘴,從頭至尾都在柳黛耳旁叨念,“要死了要死了,我大師兄當真要被打死了。”
柳黛不耐煩地看她一眼,心想她可替蘇長青數(shù)著氣息呢,穩(wěn)得很,離死還有老大一截。
蘇長青這些年的基礎功夫沒白練,內(nèi)力穩(wěn)健,還能再受她一掌。
不過她改主意了,下次再收拾蘇長青,她得用鞭子。
到時候雪白血紅,應是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