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原上，人們雖有不少獨僻而居的，但大多數(shù)人還是聚攏到了一起來居住，形成了一個二三百戶人家的熱鬧寨子。

    一年多過去，生境好轉，人們因災荒而積弱的身體，又恢復了康健，不少新舊家庭都逐漸添了新丁。

    久而久之，人們意識到，這樣閑散的過日子雖然逍遙自在，但長此下去，恐怕子孫后代將與野人無異。于是合眾商議，決定建立學校以教育子孫。

    建文學堂，以明禮德；建武學堂，以健體魄；建道學堂，以參智慧；建藝學堂，以修涵養(yǎng)。

    文學堂以杜文甫為首教。

    雁原中沒有書可讀，便由杜文甫饌寫教材，又削竹片作簡、修狼毫為筆，西方烏澤之中有天然石墨，正好研以當墨汁用。

    以前在外界時，杜文甫在江湖上是百曉生“知仙”，在朝廷是右丞相。而除了這兩種身份，他其實還是一位鴻學大儒、詩畫名家，在文壇上亦久有宿望。他任天國右丞相時門庭若市，其中往來的便多是有名有學問的文儒士人。

    像他這樣的一位宏學大家，別說在雁原上主教一個小小的文學堂，便是擔任天國的國學館首教，也綽綽有余了。

    武學堂以武師方金鳴為首教。

    在外界，武師方金鳴素有“天下第一武師”的稱號。不過他第一武師的稱號并非得自于江湖，而是來自于普通民間。他一生所教過的學生，全都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子女，而從不教授江湖弟子，所教武功，均只是些用于強身健體、防身自衛(wèi)的粗淺功夫。

    方金鳴不入江湖，但江湖上卻傳說他精通天下所有門派的武功。江湖中人因此多有不服者，曾數(shù)度向他挑戰(zhàn)，但無論別人怎么挑釁，方金鳴只是不接。

    傳言方金鳴寧肯從別人的跨下鉆過，也不愿跟人比武。

    又或傳說，方金鳴身懷絕世武功，他教遍天下子弟，其實只是為了從蕓蕓眾生當中尋找一名資質絕佳的武學天才，收作自己真正的弟子。

    道學堂的首教名叫余裕，是一名年逾九旬的老道士。他以往在江湖上并沒有什么名氣，只因在西山逃荒途中，隊伍與諸類惡禽猛獸搏斗之時，人們曾見他道法頗為了得，又有人說他年少時曾是靈山派的外家弟子，所以眾人都推舉他為道學堂首教。

    蕭禮竹手中時時刻刻都握著一支翠綠的玉笛，在將近一年的漫長逃荒路上，人們沒少聽過她的吹奏。她那笛聲，真的是間關百轉、極盡精妙，音藝堪稱一絕，所以，藝學堂設立以后，藝學堂首教自是非她莫屬了。

    只是，如果人們知道蕭禮竹的真實身份乃是魔域桃源“幻仙”天音侯玉的大弟子、江湖上悖謬人倫、滿身血債的“絕世怨侶”湘青竹的話，不知心里又會作何感想。

    ……

    進入芳華域后，昔日逃荒途中選作續(xù)丁的孩童中尚幸存二十九名，加上其他的，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兒童少年，雁原學堂中加起來，總共有五十多名學生。

    這些學生并非專修一門，而是文、武、道、藝四個科目兼而習之。

    幾年過去，學生們的成績，在各個科目上都漸漸分出了良莠。

    往日特選作續(xù)丁的孩童們，除了封明陽，所有人在各個科目上的成績，果然都比其他學生要優(yōu)勝得多?？梢姰斈昕歼x之人眼光極為銳利，所選出來的孩童，都是天賦異稟、綜合資質良好。

    而所有學生當中，又以宮天羽和錦玉臺的成績最為優(yōu)異。

    無論武功、道法，還是文學藝學科目，他二人的表現(xiàn)都遠遠勝于其他同學。因而，漸漸地，宮天羽和錦玉臺被學堂眾師生們捧稱為“雁原雙驕”。

    他二人男俊女俏、英才出眾，無論課里課外，都常常形影不離，所以又漸被大人們視為一對璧人。

    大人們有的甚至暗暗惋惜錦玉臺從小便已經(jīng)許配給了封明陽。有人說，若無此節(jié)，宮天羽和錦玉臺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而轉觀封明陽，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若說往日特選作續(xù)丁的孩童當中，有人的資質有所例外的話，那個人便是封明陽了。

    幾年下來，幸存下來的二十九名特選孩童中，就數(shù)封明陽在學堂的成績最差，而且是每一科都差……甚至，他是全學校所有科目中成績最差最差的學生。

    因此，在學堂里，每當有人提起封明陽與錦玉臺的婚事，封明陽都必會被人們?nèi)⌒σ环?。別人都嘲笑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又有人嘲笑封明陽，說他當年也被特選作優(yōu)質續(xù)丁兒童，完全是依仗了他父親封元作為隊伍領頭的關系。

    但也有個別的人說，其實封明陽各科成績拙劣，并不全在于他的資質問題。

    學校里，眾學子們對宮天羽和錦玉臺二人，阿諛逢迎猶如眾星捧月。而無論宮天羽還是錦玉臺，因錦玉臺與封明陽有婚約一事，都將封明陽視為眼中盯、肉中刺，對他恨之入骨。學校里的其他學子們，都以宮天羽和錦玉臺的馬首是瞻，自然也都不喜歡與封明陽來往，甚至……都很憎恨他。

    長久以來，封明陽在學校見到的他人目光中，幾乎全都是白眼。

    封明陽與杜文甫居住的“水云居”竹榭，離學校的所在地、人們?nèi)壕拥难阍笳幸粌衫锏兀烦陶f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封明陽每日往返其間，上學時都是與杜文甫一去學校，而放學時，由于杜文甫所教的文學堂課目并不安排在最后一節(jié)，所以都是杜文甫先回家，而后他自己一人回來。

    幾乎是自從有了學堂開始，封明陽每天放學歸來，在回家的路上都會遭到別人的一頓毒打。

    有好多次還被打得吐了血。

    一開始是宮天羽和錦玉臺，他們二人自己一同前來堵路打他。后來宮天羽和錦玉臺在學校里中建立起了名望，有了追隨者、擁護者，有了小弟，攔路毆打封明陽的每日任務，便多是改由他人代勞。

    每日的毒打，使得封明陽常常下午逃學曠課，嚴重的時候，甚至連續(xù)幾天都不敢去上學。

    封明陽的逃課行為，老師們屢勸都不改，問及其逃學原因，因為宮天羽、錦玉臺及二人的小弟們警告過，如果封明陽敢向大人們告密就打死他，所以封明陽并不敢向老師們說明緣由。

    久而久之，老師們以為封明陽生性頑劣、不聽管教，也懶得再去管他，隨他來也好、不來也罷。

    這種情況，只到封明陽十四歲那年才稍有轉變。

    那年，他的同班女同學，蘇顏，十二歲。

    在學校中，如果說宮天羽和錦玉臺并列第一，那么蘇顏就是穩(wěn)居第二。

    不過奇怪的是，身為全校第二的蘇顏，卻連一個追隨者都沒有，人們風傳，那全是因為她暗戀封明陽的緣故。因為蘇顏從來都不跟大家一起欺負封明陽，所以，她與封明陽一樣，也成為了全校學生的公敵。

    但蘇顏與封明陽不同。

    蘇顏雖然只有十二歲，在宮天羽、錦玉臺、封明陽等一班同學當中，她屬于年齡偏小的，但是她資質過人，各科成績超過了絕大多數(shù)的同學。

    尤其在武功上，除了宮天羽和錦玉臺，全校再沒有一個人能在她的手底下過上十招。別看她柔弱淑女，比起武來，比她大五六歲的男女同學，她一個人能同時打贏十幾個。

    而且，她的養(yǎng)父母張叔和張媽，都是武學堂的教師。學生們雖然因蘇顏不參與欺負封明陽而恨透了她，卻沒有人敢去惹她。

    其實蘇顏早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同學們經(jīng)常暗中毆打封明陽，也早已有心幫他。但她是個聰敏的人，知道在自己武功沒練得足夠厲害之前，貿(mào)然出手，只會是徒添一名被別人欺負的對象而已，所以，一直以來，她都隱忍不發(fā)。

    封明陽放學后在路上日日被人毒打，蘇顏放學后，卻在家中院子里日日苦練武功。

    不管是不是為了幫助封明陽才努力學武，十二歲那一年，年終比武考試，蘇顏終于與錦玉臺打成了平手。

    也就是那一年，在年度文學考試中，封明陽以一首七律詩《青山邀月》，一不小心，竟然破天荒的奪取了全校文學科目第一名。

    學校公布年度成績排名的那一天，看榜的時候，蘇顏發(fā)覺宮天羽和錦玉臺看到封明陽的名字排到了文學第一時，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她料定，當日下午封明陽又要被人毒打了，于是悄悄笑了笑，放學后暗中跟在封明陽后面。

    那一天，封明陽回家的路上，宮天羽和錦玉臺都沒有親自來，四十多名小弟，被蘇顏一個人打得屁滾尿流。

    之后，類似的事時有發(fā)生，但有時候遇到了宮天羽和錦玉臺親自前來攔路，蘇顏便會與封明陽一起被毒打群毆。

    雙拳難敵四手，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蘇顏與封明陽一起被打到吐血的時候，那也是不計其數(shù)的。

    ……

    封明陽還是很少去學校。

    雖然有了一個拔刀相助的伙伴，但除了生怕挨打的恐懼之外，他又多了一分擔心。當那一份擔心成為事實，就變了成了一種心痛。

    在遠離校園的荒野，一個人，他經(jīng)常坐在遼闊的草地上，遠望夕陽，追憶飛花嶺美好的童年。

    但童年也有大半是苦澀的。走過童真、走過艱辛的災荒歲月，眼見青春少年，也將是充滿折磨的日子，再走下去，人生又將是什么樣子……

    晚霞掩映，遍地通紅，晚風柔和而夕陽也溫暖，這本是無比美好的時光和世界呀！

    封明陽仰面躺在軟軟的草地上，雙手枕著頭，口中叼著一片嫩綠的草葉，神思走得很遠。

    但臉上的神情卻是那么的恬然、淡然。輕輕笑了笑，當仰望蒼穹，與陽光對視，似乎對人世間所有的艱辛和折磨，已成過去的，將要到來的，都已不再那么在乎。

    本書首發(fā)來自17K，第一時間看正版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