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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慎明大概不會想到, 長興侯府會有這么大膽又不怕死的丫鬟，點(diǎn)點(diǎn)頭, 便走了。

    把玩著指頭上的戒指, 傅慎時沉聲問：“畫呢？”

    殷紅豆與傅慎時本是比肩站著，她走到他前面, 手伸到背后, 指了指她的纖腰, 畫被她用帕子豎著系在腰上。

    傅慎時嘴角微動，到底沒有說什么，只吩咐時硯站過去一些, 替殷紅豆遮掩一二。

    三炷香燒完了, 傅老夫人她們也說完了閑話, 老夫人的人便著去收小娘子們的詩, 潘氏則派了紫晴去收取畫作。

    長興侯府嫡出庶出的哥兒一共七個, 除了傅慎時的親弟弟沒有來, 今日都到齊了。

    紫晴按著府里男主子的排行去收取，前面五個人都交的很順利, 傅五面上尤其得意，仿佛青田石唾手可得。

    輪到了傅慎時跟前，紫晴先掃了殷紅豆一眼，立刻又收回目光，問傅慎時道：“六爺, 您可有畫作？”

    傅慎時并未答話, 殷紅豆瞧見傅慎明正在同旁人說話, 她手里卷著一張空白的紙，并不遞給紫晴，側(cè)抬下巴，頗有調(diào).戲紫晴的意思，笑瞇瞇道：“過來拿呀。”

    花廳很大，六張桌子，這是離老夫人最遠(yuǎn)的一張，遠(yuǎn)到其他人幾乎聽不清殷紅豆在說什么，只以為她在交傅慎時的畫。

    紫晴瞪著耀武揚(yáng)威的殷紅豆不肯動，傅慎時聲音低沉的很，斥道：“還不去拿？”

    紫晴忍氣，繞過桌子，從殷紅豆的身邊走過去，一個沒留神，噗通一聲摔了一跤，手里的畫作散了一地，傅慎時就坐在桌前，把桌下的情況遮的七七八八。

    眾人都朝這邊看過來，卻看不分明，只知道紫晴摔了一跤。傅慎明瞧了一眼，也并未多想，繼續(xù)同傅三說話。

    殷紅豆連忙蹲下去撿畫，不著痕跡地解開背后的手帕，同紫晴低聲道：“小賤人，以為我會死在六爺手里是不是？偏不叫得逞。別以為二爺會抬做妾，至多等到年底，二夫人肯定把打發(fā)出去，胡亂配個小廝。”

    一面說，殷紅豆一面把傅慎時的畫混放在最后一張，齊齊整整地摞起來，笑容得體地交到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紫晴手里。

    剜了殷紅豆一眼，紫晴咬牙道：“小蹄子少得意，早晚有吃苦頭的時候！”

    殷紅豆嘻嘻一笑，繼續(xù)刺激紫晴，道：“我走了的日子過的怎么樣？二爺看上沒有？二老爺呢？”

    二老爺?shù)哪昙o(jì)，都能做紫晴的爹了，她面色羞紅，瞪著眼，恨不能把殷紅豆生吞活剝，哪里還注意得到手上的畫早就被人動了手腳。

    殷紅豆愈發(fā)笑得燦爛。

    紫晴氣得要死，卻不敢發(fā)作，冷著臉，警告了殷紅豆一眼，轉(zhuǎn)身便換上平日里那副溫順的樣子，把畫作呈了過去。

    殷紅豆默默地退回傅慎時身邊，在他耳邊得意地小聲道：“六爺，辦妥了。”

    傅慎時低啞的聲音像小溪緩緩流淌：“同那丫鬟說了什么？”

    摸了摸鼻子，殷紅豆道：“趕巧了，奴婢與她有些過節(jié)，罵她兩句她就找不著重點(diǎn)，被奴婢糊弄過去了?！?br/>
    傅慎時撥弄著手指上的玉戒指，不再說話。

    殷紅豆也朝左前方看去，老夫人正笑推紫晴呈上去的畫作，道：“省得們一個個的說我偏心，我便不看了，蕭山伯夫人評選出來就是。個個都略點(diǎn)評一二，好讓讓眾人心服口服?！?br/>
    潘氏捏著帕子笑說：“又沒署名，老祖宗知道誰是誰的，哪里有什么偏心不偏心的。”

    眾人附和著，廳內(nèi)一派和睦。

    紫晴將畫作都放在了花廳中央的桌子前，蕭山伯夫人走過去，舉起第一幅畫，笑道：“這幾朵牡丹畫的倒是好，既用了惲壽平?jīng)]骨的畫法，又參以勾線填色之法，不過筆墨不夠堅實(shí)，也還算雅俗共賞。前三是穩(wěn)當(dāng)?shù)??！?br/>
    老夫人笑問：“這是誰的？”

    傅三站起身，道：“老夫人，是孫兒的?！?br/>
    眼紋欲深，老夫人笑道：“以蕭山伯夫人所言，還需再多加練習(xí)?！?br/>
    傅三朝蕭山伯夫人恭敬道：“謝夫人指教，晚輩回去肯定多下功夫?！?br/>
    蕭山伯夫人溫婉一笑，道：“那倒不必，年輕人還是以舉業(yè)為先，畫畫怡情，不可喧賓奪主?！?br/>
    傅三微笑應(yīng)下，便坐下不言。

    蕭山伯夫人又點(diǎn)評了三房傅四的畫，是最末流的作品，不過她言辭寬容，并未讓小輩沒有面子。老夫人又未曾再刻意去問是誰的畫作，廳內(nèi)氣氛仍舊和諧。

    接著便是傅慎明和傅二的畫作，前者更勝一籌，卻不夠別出心裁，中規(guī)中矩，比傅三略差一些。

    再便是傅五的畫作，他畫了一幅構(gòu)圖簡潔的牡丹，以水墨暈染出一塊湖石，牡丹花朵斜伸向上，也是以沒骨寫意之法點(diǎn)寫片片花瓣，只是筆法看起來還是微有青澀。

    蕭山伯夫人贊賞笑道：“整體設(shè)色妍麗而不失沉穩(wěn)，可以說瑕不掩瑜，是上乘之作。”

    這是目前而言，蕭山伯夫人口中最好的評價，魁首當(dāng)之無愧。

    老夫人與潘氏相視一眼，嘴邊掛著大笑，傅五也挺直了脊背，坦然地受旁人仰慕的眼光。

    傅慎時神情淡漠地看著他們的笑顏，就在蕭山伯夫人低頭看向最后一幅畫，驚訝得虛掩口鼻的時候，他眼底忽漾出了淺淺笑意。

    他們肯定都會嚇壞的。

    殷紅豆也期待萬分，她在傅慎時身旁嘀咕道：“嘖嘖，難為了蕭山伯夫人還要當(dāng)眾評價?！?br/>
    傅慎時的余光掃了殷紅豆一眼，卻見她微探身子，長項(xiàng)白皙，尖尖的下巴似一個玉把件，精致的眉眼里透著認(rèn)真的神色，比他還迫切幾分。

    收回神色，傅慎時又專注地看向蕭山伯夫人。

    蕭山伯夫人訝異的表情落入大家的眼里，便被潘氏問了：“夫人怎么了？可是有不妥之處。”

    雙手舉起畫作，蕭山伯夫人面色為難道：“這里有一副芍藥圖?！?br/>
    一陣哄笑，傅五朝傅慎時的方向斜了一眼，譏諷道：“是哪個沒眼力見的，連牡丹和芍藥都分不清。”

    潘氏亦面帶笑容道：“牡丹才是花王，芍藥到底次了一等?！?br/>
    唯有傅慎明表情都僵了，面色鐵青地看向殷紅豆。

    殷紅豆低著頭，拉了一下傅慎時的衣袖，細(xì)聲求救道：“六爺，大爺眼神好嚇人，您要保護(hù)奴婢啊！”

    傅慎時眉梢難得彎了彎，聲音依舊清冷，道：“少說廢話。”

    大廳中央，高坐在上的老夫人也沒料到還有這一出，大度道：“左右畫都畫了，蕭山伯夫人也點(diǎn)評兩句，不過既已偏題，便不能算做答了題?！?br/>
    蕭山伯夫人面色稍霽，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說假話，便如實(shí)道：“這副迎風(fēng)獨(dú)立的芍藥花與方才牡丹的畫法倒是不同，用的是點(diǎn)染寫意法，枯潤纖秾，掩映相發(fā)，渾樸清麗，勾、染、點(diǎn)，很好地融為一體，可見手法老練。瀟灑放逸又不失秀麗典雅，風(fēng)格獨(dú)異，實(shí)在在罕見。若我祖父在世，恐會愛不釋手……”

    思及家中長輩，蕭山伯夫人眼眶略微濕潤，難為情道：“不知是出自哪位之手，我倒是想托個大，討要回去?！?br/>
    蕭山伯夫人雖未明著把芍藥同牡丹一較高低，但孰優(yōu)孰劣，人人心中已有定論。

    傅家還有誰不知道是傅慎時畫的，方才異常囂張的傅五臉色已經(jīng)黑了，他攥著拳頭，恨恨地望過去，對方氣定神閑的樣子，更加刺痛了他的眼睛，一個瘸子，也敢搶他的風(fēng)頭，打他的臉！簡直可恨！

    傅慎時姿態(tài)閑散，他交握著手，朝蕭山伯夫人道：“不過隨手一副拙作，夫人若喜歡，拿去便是?！?br/>
    三房的傅四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有傅慎時做出頭鳥，他便湊起了熱鬧，道：“蕭山伯夫人，且等我們仔細(xì)觀摩了，您再拿回去啊?！?br/>
    蕭山伯夫人自然應(yīng)允，傅四與其他的小娘子們都圍了上去，將芍藥與牡丹對比一番，另五幅牡丹相形見絀，仿佛失了往日的富貴，也變得沒有那么討喜。

    傅四笑著調(diào)侃：“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到芍藥壓倒牡丹?！?br/>
    傅五掃了傅慎時的畫作一眼，緊咬的牙關(guān)出賣了他的不甘心。

    賞完了芍藥，小娘子們的詩也評了個結(jié)果出來，老夫人把青田石賞給了傅五，手鐲子給了蕭山伯夫人的大女兒。

    很快便到了午膳時間，老夫人留了蕭山伯夫人吃飯。

    女眷們便一道去了西暖閣，蕭山伯夫人還想再謝一謝傅慎時，旋身搜尋的時候，人已經(jīng)沒影兒了。

    此時傅慎時已經(jīng)出了園子，殷紅豆推著他往重霄院去。

    到了重霄院，殷紅豆跟著一起進(jìn)了上房。

    傅慎時自在地靠在輪椅上，望著殷紅豆，聲音慵懶道：“說罷，想要什么賞賜?！?br/>
    眼睛一亮，殷紅豆眉眼彎彎，溢著壓不住的笑意，道：“六爺本可解困，不過是顧念兄弟情分，才讓奴婢鉆了空子，這賞賜奴婢不能要，六爺該嘉獎自己才對?！?br/>
    傅慎時眉尾微微上挑，眼色也柔和了幾分，過了一會兒卻冷聲問道：“為何冒險幫我？說實(shí)話?！?br/>
    殷紅豆雙肩一顫，頭皮發(fā)麻……怎么傅六的心情剛剛還是晴天，猛然就轉(zhuǎn)雨了？

    提著籃子進(jìn)屋，殷紅豆微微有些忐忑，她見著了紫晴，放下杏花，滿臉堆笑，道：“紫晴姐姐，我去剪杏花去了?！?br/>
    微微一笑，紫晴熱絡(luò)地牽著殷紅豆的手，道：“走，去我屋里說話?！?br/>
    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殷紅豆心里已經(jīng)提防起來了，她隱隱約約記得，夫人的嫡子因?yàn)檎疑耍罱臭[著要納妾。

    進(jìn)了紫晴的房間，殷紅豆還沒來得及問什么，對方就把床頭早就放好的衣裳拿到她面前，道：“快換上?！?br/>
    殷紅豆低頭一看，一件淺色長裙和桃紅的褙子，比她平日里穿的衣裳都鮮艷招眼得多。

    根本不敢伸手去接，殷紅豆問道：“紫晴姐姐這是什么意思？”

    “夫人賞賜的，就拿著吧！” 紫晴臉上的笑容淡了，卻還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她把簇新的衣裳捧到殷紅豆跟前，道：“最近府里的事也知道，夫人也是煩惱不堪，只有能替夫人分憂了。紅豆，我知道不笨，看，榮華富貴就在眼前?！?br/>
    因?yàn)楦瞪鲿r是大房的人，殷紅豆竟一時沒明白過來，也沒往他身上想，只以為紫晴說的是二爺要納妾的事兒。

    殷紅豆聲音平緩地問：“可還有的選嗎？”

    努一努嘴，紫晴示意殷紅豆看向床上那把剪刀，像是新打磨過的，尖銳異常。

    殷紅豆抬頭，一本正經(jīng)地問道：“只有絞了頭發(fā)做姑子這一條路是嗎？那好，我愿意剃光頭去做姑子一輩子吃齋念佛！”

    紫晴繃不住，沒好氣地笑了一下，道：“剪子可不是用來給剪頭發(fā)的，是讓抹脖子的！”

    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殷紅豆盯著銳利的剪刀，手腳冰涼，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她腦子里閃過很多很多事情，她雖然上輩子沒做什么好事，但是也沒做什么壞事，憑什么偏偏她要做個短命鬼？

    她確定了，她還不想死啊！

    紫晴也溫聲地勸著她，道：“只是叫替夫人分憂，換個地方伺候人，還是做丫鬟，不做妾侍，和現(xiàn)在沒兩樣，快把衣裳換上吧?！?br/>
    殷紅豆心里微微松動，倘或名義上是丫鬟，大概……或許……還有保住清白的法子吧？

    當(dāng)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大多數(shù)人都會認(rèn)慫，至少殷紅豆認(rèn)了。

    接了衣服，殷紅豆道：“姐姐出去等我吧，我換好了衣裳就出來?！?br/>
    紫晴有些不放心，就順手把剪子給收起來了，安撫道：“想好了就別墨跡了，是福是禍，還說不清呢。動作快些，夫人要回來了?！?br/>
    隔扇關(guān)上，殷紅豆就換上了衣裳，但她沒有認(rèn)命，她在紫晴屋里順了一個陶瓷的茶蓋走。她大義凜然地想，若是二爺敢來強(qiáng)的，她就算拼著同歸于盡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與尊嚴(yán)，封建社會的毒瘤，帶走一個是一個！

    開了門，殷紅豆穿著淺色長裙和桃紅的褙子立在門口，她本身就長的艷美，這一身愈發(fā)襯得她面若桃花，明艷動人。

    紫晴驚艷之下，還有些惋惜，這樣的美人，哪個主子收用了都是放在心尖尖兒上寵愛的，偏偏要給了那位。

    掩下情緒，紫晴領(lǐng)著殷紅豆去見了夫人。

    二夫人潘氏正坐在屋子里喝茶，打量了一眼殷紅豆，頗覺滿意。大房的那位哥兒有毛病，就喜歡好看的東西，伺候的人也要挑好看的，這丫頭送過去他肯定喜歡。

    正好潘氏的兒子跟丈夫都盯上了殷紅豆，她正為難怎么處理，送走了燙手山芋，既解決了問題，又白白得大嫂的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笑了笑，潘氏敲打道：“是個聰明的，我就不跟多費(fèi)口舌了，老子娘那邊，我會再派人送些銀錢過去，也算全了我的主仆情誼?！?br/>
    殷紅豆低頭道：“夫人把銀錢給我吧！”印象里，原主一直在接濟(jì)親生父母。眼下要去吃苦的是她，她可不想一點(diǎn)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潘氏微微詫異，不過沒有駁了殷紅豆的意思，也沒計較她自稱的錯誤，面色難得柔和了些，道：“下午我讓紫晴一并給送過去，想在府外置辦什么，給她帶個話就是?！?br/>
    這話說的，像是要送人上路一般，殷紅豆心下生疑，又不知道哪里可疑。

    應(yīng)下一聲，殷紅豆便跟著主子一起出去了。

    潘氏帶著兩個媽媽還有紫晴，把殷紅豆帶去了傅慎時的母親，侯夫人秦氏的住處世安堂。

    長興侯府很大，世安堂是長興侯與妻子秦氏的住處，坐落在中軸線上，也是離二門最近的宅院。

    殷紅豆自醒來之后，并未往這邊來過，遂覺這條路很陌生，她也只以為二房的嫡長子成親之后住的院子會氣派些，并未往別處想。

    到了世安堂，氣氛就變得肅然，進(jìn)了院子，灑掃的丫鬟婆子有頗有規(guī)矩，各司其職，不敢東張西望，殷紅豆更不敢造次，便一直低著頭，站在廊下等著。

    潘氏領(lǐng)著婆子丫鬟進(jìn)去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過了一刻鐘左右，紫晴才出來喚殷紅豆，道：“進(jìn)來說話。”

    殷紅豆跟著穿過五間正上方的次間，進(jìn)了內(nèi)室，只見黃花梨卍字紋圍架子床上靠坐一個面有病態(tài)，卻不失雍容華貴的婦人，床邊金絲錦織珊瑚地毯上站著兩個隨侍左右的丫鬟和兩個婆子，還有兩個衣裳華麗程度遠(yuǎn)高于丫鬟們的年輕婦人，端著藥碗侍疾。

    潘氏笑指著殷紅豆道：“這就是那丫頭，生的很好，性子敦厚?！?br/>
    秦氏上下審視了殷紅豆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是個周正的丫頭?！?br/>
    按照傅慎時一貫的喜好，殷紅豆絕對是合格的，秦氏心想，若她性子老實(shí)一些，想必不會很快就被厭棄，而且是府里知根知底的丫鬟，先對付上幾日，把眼下這個節(jié)骨眼度過去再說。

    殷紅豆站在內(nèi)室中央，見眾人瞧著自己的眼神就跟打量物品一般，頓覺不對，又不敢亂反抗，怕被當(dāng)做瘋子一樣抓起來，便朝紫晴投去一個問詢的眼神——不是去二爺院里的嗎？這婦人是誰？

    紫晴笑望殷紅豆，有些得意之色。

    手掌心沁著冷汗，殷紅豆明白過來，這般尊榮，在長興侯府里，除了長興侯夫人，還能有誰！

    眼看著秦氏身邊那么多人伺候，殷紅豆可不認(rèn)為她有機(jī)會過來湊熱鬧，那么……她是去伺候變態(tài)六爺傅慎時的？？？

    明白過來的殷紅豆瞪大了眼睛，目露驚恐。

    秦氏朝潘氏微微一笑，眼神里透出幾分感激，道：“弟妹費(fèi)心了，這個丫鬟我就收了?！?br/>
    果然啊！這就是死變態(tài)他親媽啊！

    殷紅豆氣血上涌，兩眼一抹黑，險些沒昏過去，她到底是哪輩子造了孽??！

    潘氏以為殷紅豆臨到頭上怕了，便示意了婆子一眼，那婆子不動聲色地壓住殷紅豆的肩膀，緩聲道：“傻丫頭，還不謝恩？”

    肩上頓時如負(fù)重千斤，殷紅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雙手撐在地上，雙膝砸在地毯上，隱隱作痛。

    潘氏分明是怕殷紅豆反悔，有備而來。她笑吟吟道：“大嫂，我就說是個敦厚乖巧的吧?！?br/>
    “……”

    殷紅豆看了看自己發(fā)紅的手掌心，神他媽乖巧啊。

    抬起頭，殷紅豆正欲分辯什么，力氣奇大無比的婆子又來了一招“牛不喝水強(qiáng)按頭”，她便又彎了腰，直接趴地上貼臉了。

    潘氏笑道：“伺候老六是這丫鬟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看這丫頭都感激得五體投地了，大嫂只管好好養(yǎng)病，身體要緊。”

    “……”

    殷紅豆嘴角直抽，五體投地真不是這么用的。但她也徹底明白了，當(dāng)她不再是社會主義接班人的時候，人權(quán)也隨之消失了。

    秦氏正為傅慎時的事焦頭爛額，也確實(shí)傷透了心，便顧不得更多，覺得殷紅豆還算可以，便揮了揮手，吩咐丫鬟道：“如意，下午把人送過去吧。”

    就這樣，殷紅豆莫名其妙成了傅慎時的丫鬟，她樂觀地想，根據(jù)那變態(tài)所作所為，就算保不住性命，至少保得住清白。

    當(dāng)天下午，殷紅豆回二房收拾了包袱，順帶質(zhì)問紫晴：“為何不跟我說清楚，是去六爺房中伺候？”

    對待將死之人，紫晴也懶得掩飾什么，冷笑道：“我早跟說了，是替夫人分憂去的。咱們夫人可是老夫人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親兒媳，可偏偏被大夫人壓了一頭，連主中饋的權(quán)利都沒有。二老爺跟二爺又都為了來找過夫人了，把送去六爺那邊做個人情，最合適不過?！?br/>
    長興侯府三房里，大房跟二房是嫡出的兩房。但大老爺是老侯爺原配所出，已經(jīng)承襲爵位，二老爺才是侯府如今的老夫人唯一的嫡子。

    這些年來，宗婦秦氏主中饋，潘氏都插不上手。

    近來傅慎時一事，令秦氏病倒，潘氏的機(jī)會終于來了，殷紅豆不過是當(dāng)了內(nèi)宅之爭的炮灰而已。

    但炮灰，也是有尊嚴(yán)的！

    殷紅豆還打算再垂死掙扎一番。

    傅慎時眼眸微斂，喜怒難測，似是在思量著殷紅豆說的話。

    仔細(xì)了回憶了一遍往事，廖媽媽連聲道：“對對對，大夫人的確是去找了風(fēng)水先生看過的，那是從蘇州來的張?zhí)鞄?，他剛到京城，夫人便讓人去請了他，最后才定下在重霄院西南方位種下桃樹。紅豆說的必是不錯，否則方位和效果怎么會正好對應(yīng)得上?！?br/>
    初夏的早晨，尚有一絲微風(fēng)吹拂，溫柔的暖風(fēng)掃過面頰脖頸，平添一分愜意。

    傅慎時唇角淡淡地牽起，冷淡地“哦”了一聲，道：“原是如此?！?br/>
    面帶喜色，廖媽媽笑說：“怎么不是如此。”她看著殷紅豆道：“虧得紅豆懂得一二，不然這幾株桃樹，倒是要開罪了六爺?！?br/>
    殷紅豆沖廖媽媽俏皮地眨眨眼，說來也巧了，她上輩子的老板就很迷信，老喜歡弄什么桃符之類的擺在辦公區(qū)域，還托了她著手操辦，她才對此有所了解，能說得上個子丑演卯，否則傅慎時因?yàn)樘覙湫那椴患眩植恢涝撛趺搓幥绮欢ǖ卣勰ト恕?br/>
    傅慎時黑沉的眼眸泛著微光，不經(jīng)意地瞧了殷紅豆一眼，同時硯道：“走?！?br/>
    時硯推著傅慎時回了書房，廖媽媽揪了揪殷紅豆的臉蛋，笑逐顏開道：“真是沒看錯這丫頭，小嘴兒真會說，倒是把六爺給唬過去了?！?br/>
    揉搓著臉頰，殷紅豆道：“我可不是胡說。”不過是傅慎時和家人之間，相互不理解，也彼此不溝通。

    廖媽媽滿臉笑色道：“我去回了夫人，讓她著手操辦起六爺?shù)幕槭?，去伺候著吧，一會子有的賞?！?br/>
    聽到賞賜，殷紅豆眼睛都冒光，道：“廖媽媽，替我要些實(shí)在東西！”

    廖媽媽樂不可支，笑罵她是個財迷。

    盈盈笑聲傳進(jìn)書房里，傅慎時嘴角微微翹起。

    不多時，時硯便提著鐵鍬和水桶到桃樹邊，殷紅豆去問他：“做什么呢？”

    時硯還是悶聲悶氣的，語氣卻柔和了很多，道：“桃樹沒養(yǎng)好，要死了，我救一救它?！?br/>
    殷紅豆調(diào)侃說：“倒是心地善良，救死扶傷。”

    悶哼一聲，時硯沒有搭理殷紅豆，卻在她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叫住了她，贊道：“是個好丫頭?！闭f完便彎腰挖土，不再言語。

    過了十多天，花桃在時硯和翠微的精心照顧下，果然有了起死回生的跡象，原先掛在上邊的小桃子竟然沒掉，穩(wěn)穩(wěn)地結(jié)在樹上，大有長肥的趨勢。

    翠微幫著打理了好些天的桃樹，心里知道花桃的重要性，日日盯著桃子，有賊心沒賊膽，悄悄摸摸地同殷紅豆道：“也不知道現(xiàn)在外面早熟的桃子賣多少錢一斤?！?br/>
    殷紅豆一猜就便知道翠微動了桃子的心思，捏著她的臉蛋道：“花幾個錢，叫人給帶進(jìn)來就是了，可別打六爺桃子的主意?！?br/>
    點(diǎn)點(diǎn)頭，翠微道：“那我還能不知道好歹？誒？紅豆，可有要找人帶的東西，咱倆一塊兒買？”

    殷紅豆搖首道：“沒有，不過許久沒有出府，倒是想出去看一趟。”

    即便困在重霄院，殷紅豆也始終不忘初心，不自由，毋寧死，她的終極目標(biāo)就是贖身得良籍，出去自由自在地過小日子。

    兩丫頭一說起這一茬，便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

    翠微不是家生子，是家貧才賣進(jìn)侯府做粗使丫鬟，眼下在重霄院也只是個三等丫鬟，月例并不高，她只想好吃好吃地待到天荒地老，并不想出府。

    殷紅豆嘗試給翠微灌輸不同于從前的思想，告訴她道：“若出府做個自由身，掙點(diǎn)錢，想吃什么吃不了？何必做個下人受制于人？”

    茫然地看著殷紅豆，翠微道：“我喜歡重霄院，喜歡的手藝，紅豆，咱倆要是能留一輩子就好了，我想吃一輩子做的菜?！?br/>
    這當(dāng)然是絕對不可能的，丫鬟到了年紀(jì)必須配人，這是大業(yè)朝廷斷定官員是否“仁義”的一個標(biāo)準(zhǔn)，殷紅豆明白，二人將來注定要分道揚(yáng)鑣，她也未說喪氣話，只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吃一日算一日?！?br/>
    廖媽媽不知打哪兒來的，笑問殷紅豆：“這又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詩？字寫不了幾個，口齒倒是伶俐。”

    殷紅豆起身迎她，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翠微忙問：“紅豆，那句詩是從哪頭豬那里學(xué)的？聽起來還挺有道理?！?br/>
    瞪了翠微一眼，廖媽媽道：“這混賬丫頭！說誰是豬呢！”

    侯府能讀書學(xué)詩的，都是主子，而且下人大多沒這灑脫心態(tài)，這話十有八.九是哪位主子說的，翠微這話，不等于罵主子是豬么！偏她還沒理解過來，等理解過來的時候委屈兮兮道：“……不是紅豆先說的嗎？廖媽媽偏心?！?br/>
    翠微也是個本分丫頭，廖媽媽并不計較她的話，只笑道：“這實(shí)心的丫頭竟也會學(xué)貧嘴了！不跟們說了，六爺?shù)挠H事有著落了，我去同六爺交代一聲。”

    殷紅豆來了好奇心，問道：“是哪家姑娘？”

    廖媽媽只粗略地解釋道：“是六年前同六爺定了親的張閣老的孫女，病了好一段日子，兩人年紀(jì)也不小了，該提議程了?！?br/>
    “張小娘子多大了？”殷紅豆隨口問道。

    “也是十六?！?br/>
    殷紅豆面色自然道：“那倒是不小了，先提前恭喜咱們六爺?！?br/>
    廖媽媽并不樂觀，她淡笑著往書房去。

    廚房里，殷紅豆低眉細(xì)想，可覺得這事兒沒這么簡單，小娘子十六歲年紀(jì)并不小，而且都定親六年了，按照傅慎時這個情況，及笄之后便該過門，卻“病”到現(xiàn)在，許是反悔了也未可知。

    至少在六奶奶進(jìn)府之后的一年，殷紅豆和翠微都是要伺候的，她迫切地想知道未來的女主子是什么樣的人，是否會威脅她的生命安全，能否成為她離府的助力。

    煮了熱茶，殷紅豆提著茶壺便去了書房，她不急著進(jìn)去，只站在窗外聽墻角。

    廖媽媽還是那個樣子，噼里啪啦沒個停地介紹張閣老的孫女，她道：“小娘子打小就生的齊整，六爺也是見過的，聽說長大愈發(fā)標(biāo)志了，端莊秀雅，又知書達(dá)理……”

    傅慎時沒做應(yīng)答，不過殷紅豆猜得到，他估摸著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實(shí)則傅六皺了眉毛，他似乎還記得一些張家小娘子長相的影子，不過多年未見，到底沒什么很深的印象。

    廖媽媽繼續(xù)道：“聽聞小娘子也喜歡讀書寫字，將來入了府，六爺就有個伴兒了，早起日落的有個貼心人陪著，比時硯一個小廝伺候強(qiáng)多了，等將來生了子女，六爺就更有福了……”

    一時走了神，殷紅豆竟不自覺地想著，傅慎時這副樣子，生孩子順利嘛。

    擺擺頭，殷紅豆拋開亂七八糟地想法，又聽得廖媽媽道：“大夫人不是要逼迫六爺，倒時候去寺廟里拜菩薩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地見上一見，或是不便，就把小娘子請到府里來，六爺滿意了，親事方成，六爺不滿意，也沒有人逼。六爺不說話，我便當(dāng)應(yīng)了，這就去回了大夫人?！?br/>
    殷紅豆納悶，傅六這個樣子還能挑剔閣老的孫女？該不是媽媽為了照顧他的感受才這么說的吧。來不及多想，她便聽到了廖媽媽出來腳步聲，趕緊貼著墻側(cè)著身子，躲避廖媽媽的注意。

    廖媽媽走的急促，竟沒瞧見窗外有人，殷紅豆剛松一口氣，身旁的窗戶卻被里面的人敲了敲……傅慎時食指叩著封死的花窗，冷聲道：“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