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相似
半路見胡月麗微笑在桌案上書寫，仍以為是上界仙人接引、度化?？梢娝隽朔块T，身體旋轉(zhuǎn)三圈后騰空而起，獨自離去，這才從飄飄欲仙，跌落至塵埃。此時，才知吃虧上當(dāng)，被她誘騙。勞動一場，身體頓覺倦乏，默念胡月麗留下的兩段話，汗水與悔淚交疊，分多處流下。過往如閃電劃過空空的惱海，心緒是異常的復(fù)雜。幼年的紅塵往事、寺院的清規(guī)戒律、到自己不敵美色的誘惑。破了色戒，就破了上升的寶座蓮花。從今后，何處去安身？何處是我家？三世，三世?。追喕?，多少日日夜夜？自己如何對得起那三對生養(yǎng)自己的父母？失意彷徨，落寞凄涼，愁腸百結(jié)，心緒煩亂如麻。
滿腹經(jīng)卷空虛，月光猶在屋檐。上世有緣無份，今世有份無緣。輪回轉(zhuǎn)成癡呆，再難修行寺院，倘若淪為牲畜，慈善人人使喚。靜室枯坐天明，悔怨之淚流干。喚得弟子進(jìn)來，傳達(dá)臨去之言：歸去之時焚軀，水用新汲清泉。老僧浴罷獨坐，不吃不喝不言，當(dāng)日午時未過，默默坐化歸天。弟子恰來探視，蒲團(tuán)仿佛火燃。急回廚中取瓢，鍋水舀滿往返。澆了兩瓢才醒，師傅囑用清泉。弟子揮瓢嘆道，偈語借作引言：禪字分成左右，左右并列如肩；左邊示意右單，孤獨世間終年；單字上為二目，意為審視二田；額方腹長產(chǎn)思，十字足下云端；香客比踵摩肩，無非棄惡從善，有求來世轉(zhuǎn)運，有求晚輩身健。脫俗邁入寺內(nèi)，修盼菩薩座前；質(zhì)本潔來潔去，不受塵世污染；主持今日歸西，何究鍋水清泉？摯誠佛心不滅，水洼高山坦然。但愿輪回為人，仍舊此寺閉關(guān)，那時師徒顛倒，悟道不分早晚；軀殼棄于荒野，靈如果儲倉間，成秕之種播田，決非草籽之賤；菩薩應(yīng)知你心，真身火中當(dāng)現(xiàn)；路徑起伏如浪，古今事無平坦······。老僧半路被焚化，金身上升，未分解時，其左鬢角仍殘存一片菠菜葉。
······
陸騰飛過了河，向西岸的云中燕拱了拱手，從一棵樹根部拽出一個包裹，斜背在左肩上，不慌不忙地向東走去。西岸的云中燕出于禮節(jié)，違心地說了句‘保重’，默默注視著陸騰飛越走越遠(yuǎn)，隱沒于林間，才收回視線，惆悵若失悻悻回返。此時，太陽升起，這里好象什么也沒發(fā)生過。只有透過林間的陽光，將云中燕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左家塢鎮(zhèn)的戲，早已散場。
陸騰飛見離河岸已遠(yuǎn)，蹲下身來，打開包裹，將假胡須粘上，把沙袋又重新綁在腿上，跳躍了幾下。心里暗暗想道：此次逃脫，其一是自己熟悉地形；其二是得益于送黑貓時，遇到的哪位高人。如果沒有他的點撥，我想不到還可以用內(nèi)力使布舒展，順風(fēng)越河的妙法。但不知那黑貓從懷中滑落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還有緣無緣與之再見。唉···向西去是去不成了，可東、北、南這三個方向，應(yīng)該去那個方向？哪里最安全，最不易被人發(fā)現(xiàn)？他猶豫著，想走上官道，問一問過往的行人，附近村莊的疏密，及地勢的險惡和平坦。剛走出樹林不遠(yuǎn)，忽然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了激烈的打斗聲。自己已如驚弓之鳥，還是不去的好，倘若是故意引誘，弘歷二次撒呢？心里雖如此想，可在年輕，愛看熱鬧的驅(qū)使下，還是身不由己的往打斗處走去。師傅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多練不如多看，多看不如多悟。將自己悟解的東西，轉(zhuǎn)化成熟練的招式，欺他人之所無，不拘一格，便成名家。
他循聲望去，見西北的大路上，約有百步的樣子，有四人在圍攻兩個人。那被圍的兩人是一老一少。若那老者的胡須是真的，年紀(jì)應(yīng)該在六十上下。老者手中的長劍指左擊右，擋東打西。其腳下的步伐也是飄忽不定，宛如一只刺猬在中間滾來滾去。偶爾兩個虛招使出，實招就奔著正北那人而去。就是這樣如泥鰍般滑溜，他的左臂還是被對方的刀劃出一道口子。他突擊正北那人，目的是想靠近那個少年人。那少年被攻的手忙腳亂，仍在勉強支撐?？磥恚@一老一少可能是爺倆或是主仆。護(hù)犢、護(hù)主之情，一看便知。陸騰飛是個行家，他從打斗里可以看出，那五人并未使全力，好像有所顧忌。
陸騰飛來在近處，一聲不響地站在圈外，右手捋著假胡須。他在猶豫，猶豫自己是不是該出手幫那一老一少。因他不知內(nèi)部情由。可轉(zhuǎn)念一想，就算是同門比試，也不可能讓對方受傷出血吧？想至此，沉聲說道：“你們兩個輩退下，待老朽陪他們耍耍！”陸騰飛那寬厚低沉的聲音，嚇了他們一跳，慌忙各自跳出圈外。那老少忙向陸騰飛靠攏。少年人扶住老者問道：“老伯，你沒事吧？”“少爺，我沒事?！鄙倌耆诉呎f邊扯下一截布給他包上傷口。
那四人打量他一番，其中一人冷笑道：“哪來的野子？臉上連皺紋還沒有，弄個假胡須就成了老人家？”旁人細(xì)看了看，都呲牙咧嘴的笑了。笑得陸騰飛臉色通紅。
“你們以多欺少是何道理？”
“他們想搶人！”老者氣憤地說。
“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家姐早就看上了這位公子，是想把他請到山上招為女婿!我家那姐，可是‘千斤’姐，看上他，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難道，你想阻擋人家的好事？剛才，我們之所以未盡全力，是怕傷了這位公子的貴體，在姐面前不好交代，這是家事，希望外人少插手，若是有外人插手，就休怪我們不客氣！”說完，將手中刀一晃，刀背的銅環(huán)發(fā)出嘩楞楞的響聲。
“兩家聯(lián)姻，需雙方同意。”轉(zhuǎn)過臉來，對那少年說道：“人家想招你這少年郎做女婿，你愿意嗎？”當(dāng)陸騰飛與那位少年面對面對視的一剎那，陸騰飛頓覺眼前一亮。捋假胡須的手僵在了那里，半晌不動。心里暗暗吃驚：呀！這，這世間上，還真有這般賽桃贏杏、如沐春風(fēng)的美男子？京城繁華之地，來來往往的男子不計其數(shù)，公子、王孫我也見過不少，可與他一比都會黯然失色，簡直就是一群穿著漂亮衣服的烏鴉。只見這少年人，一身道家打扮，發(fā)髻高挽，用黃絲帶束結(jié)。那黃絲帶一長一短，隨風(fēng)搖曳。那雙眼是，眼頭微低，眼尾略高。那兩道眉毛，也是如此，也是眉頭低，眉尾略高，守護(hù)于發(fā)際。單看眉毛，恰似隸書‘之’字的最后一筆。這兩道細(xì)密上揚的眉毛，就像大雁向南飛行時張開的翅膀。給人一種奮發(fā)向上，漸行漸遠(yuǎn)之感。看到這飛檐起脊的眉毛，挺拔的鼻翼，肉紅色的雙唇，圓潤細(xì)滑的下頦，再配上一雙黑白分明，好似會說話的眼睛，可以讓你忘卻煩惱、忘記憂愁，忘記時光，忘記一切。只給你以向遠(yuǎn)處遙望、不斷進(jìn)取、超脫凡俗的感覺。更重要的一點，他雖被人攻擊多時，卻看不出一點怨恨憤怒的表情，輪廓分明的面部，仍是那么平靜安祥。陸騰飛像欣賞一幅流動的畫面，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看。
那少年看了陸騰飛一眼，低下頭來說：“我不愿意！”在陸騰飛聽來，那‘我不愿意’這四個字，也是音色甜潤，嬌媚動聽，好像給人一種半推半就，能讓人既生氣又生憐的錯覺。陸騰飛暗暗搖了搖頭，心想：這感覺怎么怪怪的？難道這位少年郎，不會發(fā)火、不會憤怒、不會生氣？怎么會給人一種既可親又可近，既想欺負(fù)他，又想保護(hù)他的潛意識滋生呢？
“既然本主不愿意，你們何必強求？”
“我們吃姐家飯，穿姐家衣，就要為姐辦事。廢話少說，手上見功夫吧？”
陸騰飛放下包裹，從衣袖中摸出數(shù)枚銅錢，在手中顛來顛去，笑著說道：“是一個一個的上，還是一起上？不過，我這銅錢鏢的手藝，是三流師傅教的，打出去沒什么準(zhǔn)頭。若打在你的肉厚處，說明你常去寺院，燒了高香；如果打在你的頸項上，說明你該輪回轉(zhuǎn)世，可下輩子不一定能重新做人；如果打在你的骨骼上，這上面的毒素，或許讓你多活幾時，讓你跟你家姐多說幾句話。”
“如果一起上，算是欺負(fù)你，說大話沒用，動手吧！”
“老四，你要多加心！”為首者囑咐著。
說著話，老四握著刀，就往跟前湊和。把式把式，先講架勢。老四根本不講架勢，刀從下往上一撩，手腕一翻，刀尖就朝陸騰飛的胸部挑去。陸騰飛躲閃著，故意讓了他三招。目的是測算對方的速度，手臂及刀的長度，虛與實的轉(zhuǎn)換，進(jìn)退時手腕的變化。他師傅曾說過：進(jìn)是退，退是進(jìn)。兩國交戰(zhàn)時，退兵者，都是在打了勝仗之后。兩人比武時，他進(jìn)的同時，也是退的開始，與寒盡春生同理。其次是習(xí)慣性動作，即左手用刀與右手用刀的差異。因手腕翻轉(zhuǎn)的方向不同，力道也不同。
陸騰飛不想久久周旋，他想速戰(zhàn)速決。在對方的刀橫掃過來，自己向?qū)Ψ接覀?cè)后仰之際，故意身體左轉(zhuǎn)，將頭靠向老四，同時，伸出左手攥住了老四握刀的手腕。沒等老四撒手，將刀換到左手上，陸騰飛喊了一句：“褲襠！”
老四撒了刀，向左一轉(zhuǎn)身，掙脫開陸騰飛的手腕，撒腿就跑，邊跑邊不住地叫喚：“完啦！完啦！這輩子不用當(dāng)爸啦！”其他三位，不知何故，聽他叫的熱鬧，忙跟著追了下去。
男子身上最致命的地方有三處，一是雙目；二是咽喉；三是襠部?，F(xiàn)實是，陸騰飛的銅錢鏢到不了老四的襠部，是故意詐了他一下，實際上，是反手在老四右大腿的后面使勁劃了一下。那少年見老四右腚下的大口子，在奔跑時一收一放，好像張嘴在說著什么，不禁笑了起來。笑時且用左手背遮住自己的口唇，好像怕人看見他那潔白的牙齒。
陸騰飛只覺得這少年郎與眾不同，可他哪里知道，這個遮住口唇淺笑的少年郎，就是教他用‘順風(fēng)揚帆’過河的黑貓，就是考察他，想嫁給他的狐貍——胡穎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