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爺爺被確診為肝癌晚期，醫(yī)院說醫(yī)治已沒有意義。爺爺回家養(yǎng)病，就是等死。我爸成了專職保姆。反正他下崗也沒事做。
年底正在準備考試，我媽打電話來，告訴我爺爺頭天晚上去世了，讓我回家一趟。
雖然早有準備，聽了這個消息，我的腦子還是一下子空了，眼淚涌了出來。想起小時候，爺爺經(jīng)常牽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教我背童謠，一首又一首。走到賣冰棍的攤前，我就停住了，眼巴巴地望著冰柜里五顏六色的冰棍，爺爺就掏出錢給我買一根冰棍。我看爺爺寫大字，爺爺就教我寫，我拿著筆亂劃一氣，成心惹他生氣，爺爺說我像個淘小子。
我趕到奶奶家時，客廳里已坐滿了人。在南方做生意的叔叔也來了。人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正熱鬧地聊天。奶奶呆呆地坐在客廳一角爺爺常坐的破沙發(fā)椅上。我爸在廚房做飯，我媽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爺爺已送到附近醫(yī)院太平間了，現(xiàn)在正在籌辦喪事。風(fēng)雪交的時節(jié)快到了，喪事得快些辦，她正在聯(lián)系所有事情。
“怎么是你來操辦？”我問，指指客廳里一大屋子人。
“我是受不了拖?！拔覌屨f。她已列好所有參加告別的人名單，定好了幾十個挽聯(lián)，手上還有七八件事兒要馬上做。奶奶顫微微地走了過來，她并沒如我相像的那樣悲痛，只是有一付聽天由命的表情。奶奶說，去客廳吃水果吧，我剛削了一大盆。天，與奶奶同床共枕60多年的爺爺剛剛?cè)チ肆硪粋€世界，奶奶竟然還要堅持履行她的義務(wù)，讓晚輩吃好喝好！
我說：“您快歇會兒，難道您不累？“
奶奶說：“有你爸你媽操持，我有什么累？又悄悄對我說，我已經(jīng)把錢交給你爸管，他不愛亂花錢！”原來奶奶沒有老糊涂。
大姑小姑熱情地招呼我說：“難得見呵，大學(xué)生！”
表哥表姐正在吃一大盆波蘿，表哥插著一塊水果，酸酸地說：“大忙人來啦！”
我說：“聽說你也處對象了，小姑等著抱孫子呢！”
小姑苦笑著說：“從前我伺候一個小祖宗，現(xiàn)在得伺候倆，要是生了孩子，我就得伺候三個小祖宗！我兒媳婦連飯都不會做，來家一天我得好吃好喝招待著，最后還得我洗碗，收拾家伙，他們樂一天，我累個半死。娶個兒媳婦，我就成了孫子啦！”
我說：“結(jié)婚讓他們出去過唄！”
小姑說：“他連正經(jīng)工作都還沒有，拿什么結(jié)婚，那丫頭也沒有工作，他結(jié)婚我得養(yǎng)倆吃閑飯的，哪兒還有出頭之日呢！”
大姑便對表哥說：“你也爭點兒氣。趕緊找個工作好好干，別動不動就辭職。你媽養(yǎng)你20多年，你也讓她享幾天福！”
正抽煙的表哥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輕飄飄地說：“工作也行，得給我找個每月賺一萬塊錢，還坐辦公室的活兒！”
“呸！”小姑說：“又想要錢，又怕受累！”
大姑笑說：“還不是你慣的？兒子上初中了，還跟著你睡，他能不窩里橫嗎？”
我不想再聽下去，就問表姐，聽說你開了個網(wǎng)店，生意怎么樣？
表姐正盯著手機上的游戲，隨口說：“不怎么樣，開網(wǎng)店的那么多，有幾個賺錢的？我同學(xué)找不著工作的，都在開網(wǎng)店?！?br/>
“賺得回留學(xué)費嗎？”我問。表姐留學(xué)英國花了50多萬，大姑為籌錢，把一套房子都買了，結(jié)果那房子現(xiàn)在價格翻了好幾倍。
大姑說：“賺回留學(xué)費，門兒都沒有！這孩子從小花慣了，讓她賺幾個零花錢用唄，要不我養(yǎng)她到啥時算是個頭？”
“你也別煩，哪天我出國嫁個外國人，你就連我的影也見不著啦！”表姐笑嘻嘻地說，又似乎很認真。我知道，表姐交了個英國男朋友，可是卻遲遲沒有結(jié)婚，據(jù)說是男方總是沒有結(jié)婚的誠意。
只聽我爸在飯廳叫道：“開飯啦！”人們才紛紛離開沙發(fā)去吃飯。
圍在飯桌邊，人們繼續(xù)聊，我爸在廚房做湯，我媽還在打電話，奶奶步履蹣跚地一盆一盆往上端菜。我趕緊去幫著端菜，心里一陣發(fā)酸。
像爺爺在世一樣，等大家都熱火朝天地開吃時，奶奶才上桌，吃了一點兒剩飯剩菜。飯桌上，只聽一片咀嚼聲，我爸用奶奶給的200塊錢，做了一桌雞鴨魚肉。我只覺得反胃，想快快離開這兒。快吃好飯的時候，小姑突然對我爸說：“這次老爺子的喪事辦完，把他剩下的錢給幾家分分？”
表哥眼里閃出了貪婪的光。表姐嘻嘻哈哈地說：“敢情好，我正缺錢花！”
竟想分奶奶的錢，窮鬼！我在心里罵著。我剛有了自己的存折，每月有了存錢的習(xí)慣。我從沒有想過要奶奶的錢。
我爸說：“媽不是還在嗎？”
我媽說：“按照法律，老爺子的財產(chǎn)，應(yīng)該是老太太繼承，如果老太太愿意分才能分。”
表哥急切地說：“老太太當然愿意啦，就這幾個孫子孫女，反正也是給，不如早給早踏實，要不夜長夢多。”
什么意思，怕我爸貪污？我生氣地想。
表姐說：“婆婆有什么不愿意的，她最近痛我了！”
一股寒氣。
我媽又說，：“剩下的錢是老太太的棺材本兒，老太太去世之后才能分?！贝蠹也哦疾徽f話了。小小的空間里，我似乎聽到一代啃食一代咔哧咔哧的聲音。
爺爺?shù)膯适罗k完了，奶奶剩下孤單單一個人，我爸便去和奶奶同住。
我終于開始發(fā)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