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召開前一天，省委副書記高萬山果然親臨云湖，督促指導(dǎo)這次市四大班子領(lǐng)導(dǎo)的換屆工作。陪同而來的還有省委組織部的一名姓裘的副部長。

    省委如此重視云湖的換屆工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上次換屆中，云湖市出現(xiàn)了一些不和諧因素，上訪的，拉票的，寫舉報信的，打舉報電話的，甚至還有一名縣委書記以向人大代表群發(fā)短信的形式攻擊時任市長的姜愛民，結(jié)果在會后鋃鐺入獄，被判了無期徒刑，現(xiàn)在還在監(jiān)獄里喝稀飯。

    縣委書記翻船，牽出了一窩的蛀蟲，該縣的領(lǐng)導(dǎo)班子幾乎全軍覆沒，甚至各局委一把手都沒能幸免。市紀委查到最后，不敢再查下去了，暗暗出臺了一項不成文規(guī)定：凡是向該書記行賄5萬元以下的，只要主動向調(diào)查組說明情況，退還贓款，不追究刑事責任。這樣總算是沒造成一鍋端的局面。

    高書記參加了下午召開的主席團第一次會議，并發(fā)表了重要講話，做了重要指示。他特別強調(diào)了換屆紀律， 要求這次換屆選舉要做到“5個嚴禁、17個不準和5個一律”?！?個嚴禁”列舉了換屆中要求禁止的五種行為；“17個不準”明確要求在換屆工作中不準搞拉票等非法組織活動，不準賄賂代表等；“5個一律”則是對換屆工作中拉票賄選、買官賣官、跑官要官、干擾破壞換屆選舉工作等行為作出了懲處規(guī)定。

    高書記講完后，市委書記姜愛民也做了表態(tài)性發(fā)言。他說，聽了省委高書記的講話，我的體會是“三個從來沒有”。就是從來沒有這么重視換屆選舉的紀律工作，從來沒有這么高規(guī)格的領(lǐng)導(dǎo)參加，從來沒有這么硬的措施，來約束換屆選舉的若干問題。

    姜書記說，嚴明換屆紀律，做好換屆選舉工作是當前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wù)，也是推動換屆選舉工作順利進行的重要保證。請省委放心，請高書記放心，我代表云湖市委市政府，在這里莊重承諾，一定會按照中央和省委的要求，保持高度的政治敏銳性，切實加強工作的預(yù)見性，增強政治意識、大局意識和責任意識，認真履行職責，扎實做好工作，努力為換屆工作營造和諧穩(wěn)定、風清氣正的環(huán)境，為云湖的發(fā)展穩(wěn)定提供堅強的組織保證。

    晚上，在和平國際酒店用完餐，高書記在姜愛民、蘇榮以及人大主任、政協(xié)主席等的陪同下，來到了云湖飯店，看望了集中住在這里的市人大代表。這些代表們早就接到了通知，也不敢甩撲克了，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自己房間里，等待著省局領(lǐng)導(dǎo)的看望。

    高書記每進一個房間，房間里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高書記很平易近人，親切地和代表們交談著，順便又強調(diào)了下選舉紀律。代表們紛紛表示，一定會認真行使好人民代表的權(quán)力，在思想上、行動上和省委、市委保持高度一致。

    姜愛民早就知道自己要到省人大當副局長，這個市委書記的位置頂多再坐十天半月的，所以也不顯得十分積極，只是跟在高書記后面，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和代表們親切交談，很少插話。

    市長蘇榮就不一樣了，表現(xiàn)的積極又主動。他和每位代表都用力地握手，握住后還用力地搖搖，又是拍手背又是拍肩膀的，看代表們的目光很有內(nèi)容。代表們心里清楚這就是未來的市委書記了，所以對他的態(tài)度非常恭敬，都想借這個機會，讓未來的蘇書記認識自己，記住自己，于是都很配合地和他交換著眼神，那意思是說，放心吧蘇市長，我一定支持你！

    高書記最后來到女代表房間。葉芷也住在這里，她也是人大代表。她的穿著打扮比那些土里土氣的女代表們要靚好多倍，所以格外引人注目。雖然自己的干爹來了，但葉芷明白，此刻絕對不能暴露出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所以就和其他女代表一樣，恭恭敬敬地和高書記握了手，說，高書記好。

    高萬山看著她，若有所思地說，這位代表我好像在哪里見過？蘇榮趕緊上前一步介紹說，高書記，這位是市銀河公司的老總，葉芷。

    高萬山握著葉芷的手沒松開，右手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拍，說葉總這么年輕漂亮啊。葉芷也裝作很純真地說，高書記真是貴人多忘事，上次你來我們云湖調(diào)研經(jīng)濟適用房建設(shè)，還去我們工地指導(dǎo)工作了呢！

    高萬山又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說你怎么看上去這么面熟呢。那次你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啊！葉芷說，高書記嚴謹?shù)墓ぷ髯黠L也使我深受教育，我心里一向把你當做學(xué)習的榜樣呢。

    高萬山松開葉芷的手，收住笑，面向大家說，同志們啊，我們都知道，經(jīng)濟適用房建設(shè)沒油水可賺，很多開發(fā)公司都不愿意參與。葉總和她的公司不計報酬，不講價錢，主動為政府分憂解難，為市民辦好事辦實事，為云湖經(jīng)濟適用房建設(shè)做出了積極貢獻，是云湖的功臣啊。葉芷謙虛地說，不敢當，還不是受高書記的影響。

    有了這個前奏，高書記和女代表們談的格外親切，比在哪個房間呆的時間都長。蘇榮也很親切地和女代表們握了手，但唯獨沒有和葉芷握。葉芷也不生氣，知道他這是做樣子給別人看的。

    看望完人大代表，高書記回到和平國際下榻。下車的時候，他扭頭小聲地對蘇榮說，呆會你叫上葉芷，到我房間來一下。

    姜愛民其實已經(jīng)注意到了高書記和蘇榮的耳語，但他這會已經(jīng)與世無爭了，也懶得去費心思量。他和蘇榮一起，把高書記送到房間，怕耽誤高書記休息，也不敢坐，告辭下樓。電梯里只有他們二人，姜愛民拍著蘇榮的肩膀說，老弟呀，我先祝賀你，今后云湖就交給你啦，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蘇榮緊緊握了姜愛民的手，說，姜書記，您馬上就是省里的領(lǐng)導(dǎo)了，云湖的工作，今后還得請姜書記您多關(guān)照，多指導(dǎo)啊。云湖在我手里，不還是和在你手里一個樣？姜愛民笑笑，沒說什么，但心里說，這可能嗎？

    蘇榮的奧迪和姜愛民的奧迪一前一后駛出了和平國際飯店，蘇榮讓司機放慢車速，把姜愛民的車讓了過去，拿出手機，撥通了葉芷的電話。知道葉芷那邊人多耳雜，怕葉芷喊他蘇市長，開口就說，葉總你別說話，我說你聽。你現(xiàn)在到飯店后門，我馬上到，老頭子要見你。

    蘇榮帶著葉芷來到高萬山的房間，高萬山已經(jīng)沖完澡，穿了件睡衣，精神看上去非常矍鑠。葉芷緊走幾步迎上去，握了他的手，甜甜地叫了聲干爹，我想死你啦！

    把高萬山高興得，一張臉笑成了開敗的菊花，拉著葉芷的手把她拉到沙發(fā)上，和她緊挨著坐下來，說，還是我的干女兒嘴巴甜，會哄我開心。來，讓干爹看看，又長漂亮沒？

    張曉嘟著嘴說，沒長漂亮，又長老啦。

    高萬山說，小孩子家，裝什么大人咳嗽，我看你是越來越年輕了。葉芷把臉靠在他肩膀上，撒著嬌說，還不是因為有干爹照應(yīng)著，我不管做什么都心情舒暢的緣故？

    高萬山說你也不讓我省心啊，要活活把干爹累死呢。你和蘇榮，都不是省油的燈。說著話看蘇榮還站著，就招呼他坐了。葉芷站起來，說我給你們倒水，把說話的空間留給了蘇榮。

    蘇榮向高萬山奉上一根中華，自己嘴上也噙了一支，拿了火機，站起來，彎著腰給高萬山點煙。卻被葉芷劈手奪去了火機，說，有女士在場，不允許抽煙！

    又拿掉高萬山嘴里的香煙，撅著嘴說，干爹，你最近又開始咳嗽了，怎么還敢再抽煙？醫(yī)生說你的肺已經(jīng)出現(xiàn)毛病了，再抽煙，會加重的。為了您的身體，我一定得好好監(jiān)督你把煙戒了，起碼有我在場，你就不能抽煙！

    高萬山一點都不生氣，哈哈笑著說還是芷娃知道心疼干爹，好，今天晚上就不抽了，戒煙。蘇榮你也委屈下吧。

    蘇榮看著老頭子和葉芷之間的親熱，多少一點失落。心想當年還是自己把葉芷引薦給老頭子的，沒想到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發(fā)展的如此迅猛，自己現(xiàn)在倒好像是有點多余了。心里雖然這樣想，但臉上不敢表現(xiàn)出來，笑瞇瞇地看著這爺倆鬧騰。

    看干爹要和蘇市長說事兒，葉芷想回避一下，說你們說話，我去看電視吧，站起身要走，卻被高萬山拉住了，說葉芷坐下吧，又沒有外人，干爹啥事也不避你。葉芷說知道干爹對我最放心，就坐下了，輕輕地給干爹捶腿。

    高萬山端起茶，啜了一口，說蘇榮啊，你的事我可沒少給你操心啊，中間很費周折。

    蘇榮感激不盡地說，高書記，這我心里清楚，沒有您的關(guān)照，就沒有我蘇榮的今天。您的大恩大德我時刻都銘記著呢，等這事完了，穩(wěn)定下來了，我專門登門道謝。

    高萬山不緊不慢地說，你的事情，在常委會上，郭省長提出了不同遇見，說你處理事情不夠冷靜，云湖最近黑惡勢力有所抬頭，怕你掌控不了局面。他這樣一說呢，又有幾位常委附和，第一次會議就沒通過。下來后我又去郭省長家里找他，說了你的事情，好說歹說，郭省長才松了口。第二天我又找持反對意見的幾位常委談了話，這樣第二次研究會上才算是通過了，把云湖領(lǐng)導(dǎo)班子的盤子定了下來。你做市委書記，副市長田喜民做市長。

    蘇榮望著眼前這個有著厚重眼袋的老頭，感激地直想跪下來磕幾個頭響頭，連聲說，謝謝高書記，謝謝高書記！

    高萬山說，其實郭省長說的沒錯，遇事不夠冷靜也確實是你的弱點。這方面你今后一定得注意。你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捧起來的，我可不愿意看你再跌下來，那也是打我的老臉呢。

    蘇榮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說我一定注意，堅決不辜負高書記的栽培。

    高萬山換了條腿讓葉芷捶著，很舒服地往后一靠，說蘇榮哇，你今后就是云湖的一把手了，是一任封疆大吏了，我這個干女兒以后就交給你了啊，你可不能讓她受一點點委屈，否則我拿你是問。

    蘇榮這會直想把心掏出來，拍著胸脯說，請高書記放一百個心，葉總的事就是我的頭等大事，她就是想吃龍肝鳳膽，我也要想辦法搞來。

    葉芷撲哧一笑，說，有那么夸張嗎，我可不是胡攪蠻纏的小丫頭。

    高萬山看了一眼蘇榮，說，葉芷交給你，我是很放心的。說實在的，我在心里一直把你倆當做我的兒子和女兒，你們的事情我比你們操心的還多。你們兩個呢，一個在官，一個在商，剛好可以互補，取長補短。配合得好了，都是前途無量啊。

    蘇榮把身子往高萬山這邊湊了湊，說高書記，我有個想法，不知道成熟不成熟。葉總現(xiàn)在是人大代表，在社會上已經(jīng)有了很高的威望，她的大名在云湖官場里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云湖是個小城，建設(shè)之初，規(guī)劃非?；靵y。為了提高城市品位，市委市政府決定在南部建設(shè)新城區(qū)，同時加大對老城區(qū)的改造，完善城市功能。為了做好這項工作，市政府準備成立了一個綜合性的開發(fā)投資公司，性質(zhì)呢屬于國有企業(yè)，將來就掛靠在新城區(qū)管委會。我的想法是讓葉總出任總經(jīng)理，擔當起舊城改造和新區(qū)建設(shè)的重任，先做出點成績，然后讓她慢慢往政界靠攏。以葉總的才能，在政界也絕對可以是風生水起的。

    蘇榮說完，很期待地看著高萬山，等著他表態(tài)。高萬山不緊不慢地喝茶，過了一會才說，這個事情你自己看著辦，我不多問。有什么難題你再找我，我給你解決。蘇榮知道他已經(jīng)默許了，很為自己的這招諂媚高興，說，那就這么定了，我上任后馬上著手操作這個事情。

    葉芷聽得心怦怦直跳，為干爹捶腿的力度也掌握不住了，一拳捶得重了點，疼得高萬山夸張地吸了口涼氣，說，傻閨女，你準備把干爹捶死呢！

    葉芷不好意思地笑，說沒掌握好力度，我給干爹揉揉。說著認真地給高萬山揉起腿來。

    高萬山狡黠地看著葉芷說，芷娃啊，我看你不是沒掌握好力度，是你的心里不平靜了吧。怎么樣，你蘇叔要給你壓壓擔子，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干不出成績，可就辜負了你蘇叔對你的一片苦心啦。

    葉芷作為云湖最大的開發(fā)公司----銀河公司的老總，日子過的可以說是風光無限，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地位有地位，要名譽有名譽，可以說什么也不缺。在云湖，不管黑道白道，她是通吃，沒有她辦不來的事情。但她缺少一個字，那就是，權(quán)。

    幾年來，混跡于商界，和大大小小的官們打交道，她有個非常不爽的地方，就是最看不慣那些政府官員的嘴臉。因為說到底，她是個企業(yè)的老總，政府機關(guān)里甚至是一個月只拿2000多元的小科員，在她面前都會做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牛叉的不行，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個月，市建筑協(xié)會的會長（某機關(guān)一年輕科長兼任）撥通了她的手機，接通就很不客氣地吵她，說你們銀河公司有多牛啊，協(xié)會的會議從來不參加，會費也不繳，真不像話！明天召開年度會議，你葉總必須親自參加！

    葉芷被人捧慣了，哪聽得下這些話？氣得對著話筒罵，媽的你什么東西，敢這樣對老娘說話！啪地掛了電話，扭頭命令一旁的副總說，按照這個號碼，去給我查查剛才是哪個狗雜種！

    到了晚上，那會長電話又打過來，孫子似的道歉，葉芷一句話沒說就掛了電話。雖然解氣，但心里畢竟不爽。今天，聽未來的市委書記親口說出要讓她往政界靠攏，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她的心情怎么能不激動？所以當即向干爹和蘇榮表態(tài)說，我就是披肝瀝膽，也要把這幅擔子挑起來，不干出成績，絕不再見干爹！

    高萬山愛憐地輕撫著葉芷的后背，對蘇榮說，哈哈，看看吧，你的愛將在表決心哩！

    從干爹房間出來，葉芷沒讓蘇榮送她，而是一個人走到了街上。她太激動，太興奮了，很想找個人說說話。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江風，拿出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江風剛和一幫同學(xué)在夜市上喝了啤酒，喝的暈乎乎的，這會正打的往家走。坐在出租車上，大腦很興奮，心想不應(yīng)該這么早就回家睡，應(yīng)該再做點什么才對啊。正這樣想著，葉芷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問他在做什么。

    江風說，剛從夜市上回來，正在寂寞中。葉芷笑他，說，那你過來吧，湖南路口，我專治各類寂寞。

    江風大著舌頭說你這個光榮的人大代表不是在云湖飯店住嗎，怎么跑街上來了？

    葉芷說，誰敢限制我自由啊？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江風掛了電話，對司機說，師傅去湖南路。

    江風這一來，可就出大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