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到了元毅滿月擺酒這天。照例前院搭了個戲臺,請戲班子唱戲,此景此景，讓蕭硯澤想起來了當初自己和表妹定親的情景。仿佛昨天他還領(lǐng)著硯臣在人群中鉆來跑去的,一轉(zhuǎn)眼，自己都做爹了。
“唉——歲月如梭啊——”
正感慨著,聽說姑姑和姑父來了,已經(jīng)去看老太太了，他忙趕了過去。他到時，人都到齊了了,素秋姑姑抱著元毅，在老太太床前坐著,指著嬰兒笑道：“娘,您看看，這眼睛多像咱們，也跟寄眉一模一樣。”說著，還瞅了他一眼：“幸虧不像他爹，硯澤的眼睛長得的就不好看。當初啊，我就想，眼睛最好別像他爹。”
老太太顯然還是跟女兒親，握著寄眉的手，笑道：“可不是，元毅這眼睛像咱們?！?br/>
周氏不服氣，笑道：“元毅的眼睛跟老太太您一模一樣，但別的地方，簡直就是他爹模子里倒出來的?！闭f著，還拉過硯澤到跟前：“您看看，是不是一樣？”
硯澤頗為尷尬，朝妻子咧嘴笑了笑。
寄眉抿嘴笑，低頭給孩子掖了掖包被。
這時，丫鬟來說：“邱家來人了?！敝苁媳阕尲拿急е⒆?，跟她去見見邱太太。硯澤不愿意跟老太太和姑姑們待著，也借口照顧客人離開了。
三人走到外面，周氏回頭瞅了眼兒子，自顧自的道：“我看元毅除了眼睛，哪都像你，脾氣也像，你小時候也不哭不鬧的，一樣乖?！?br/>
母親走在前面，硯澤趁機低聲問妻子：“你覺得我們父子哪兒最像？”
“你們都是男的。”寄眉淺笑道：“這點兒子最像你?！?br/>
他嘿嘿笑了笑，此時走到路口，寄眉和他分開，她們?nèi)?，他則去找父親一并招待客人。
女眷們看戲的看戲，說梯己話咯咯笑的，處處歡聲笑語。
周氏領(lǐng)著寄眉一出現(xiàn)，邱夫人便上下打量她，欲言又止的道：“這……眼睛好了？”
周氏笑道：“去年冬天就好了，她九叔從京城領(lǐng)來的神醫(yī)治好的，就說京城來的大夫不一樣，咱們束手無策這么多年，人家藥到病除。還是京城好啊，我還跟他九叔說呢，等他高升了，把我們接到京城去開開眼界，享享清福?！?br/>
邱夫人知道蕭賦清是粟城一百多年來才出一位的進士，在京城翰林院當職，等著以后高升。蕭家出了這么一位正經(jīng)的當官的，自然和其他商賈不同，邱夫人道：“去京城也就是住幾日吧，蕭家在粟城的生意，哪能撇下不管，你們?nèi)羰亲吡耍覀冞@些做小本生意的，出了事情，找誰庇佑去?！?br/>
周氏笑道：“您這么說，也太謙虛了，生意都做到王府里去了，還能叫小本生意么？！世子才繼承王位，想讓王府開源節(jié)流，暫時不采辦你們家的布料了。等過了這兩年，早晚還得跟你們有生意來往?！?br/>
邱太太苦悶的嘆了聲，沒有說話。
這時，元毅突然哭了起來，寄眉哄了幾聲，不見好，趕緊出門抱著找奶娘，讓奶娘把兒子抱回去了。她原本就是只打算讓兒子露個臉而已，大人們來來往往，寄眉覺得，她們身上的水粉胭脂對孩子不好，手上或許也不干凈，千萬不能給她們隨便摸孩子，連小手也不能碰。
等她回來，周氏不見了孫子，道：“怎么了？”
“孩子哭了，哄不好，我讓奶娘抱著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等不哭了，再抱回來。”
在座眾女眷，一瞬間露出落寞的表情，但很快就開始談天說地了。寄眉坐在婆婆身旁，拿刀子削了個蘋果，遞給婆婆。
這讓周氏在邱夫人面前十分有面子，她笑呵呵的對寄眉道：“好孩子，我不吃，你快自己吃了吧?！?br/>
寄眉將蘋果放到一旁，不再出聲，默默的聽婆婆跟邱夫人的談話。
邱夫人笑道：“你這兒媳娶的真是好，頭胎就給你們生了個胖孫子。咱們這些人里面，你最先做了祖母?！?br/>
“能抱上孫子，我當然高興了。但若寄眉生的是個女兒，我們一樣辦酒。是男是女，我們都喜歡?！敝苁系溃骸鞍Γf起這個，我常覺得自己對舒茗這孩子太好了，把她嬌慣的不成樣子，前幾天拿她嫂子的貓兒眼戒指去玩，還偷偷摸摸的跟你家四姑娘換了首飾。一會不注意，就要闖禍。”
秋夫人忙道：“換了什么首飾？”四姑娘是庶女，她姨娘手頭的首飾攏共就那么幾樣，家里旁人也不會給她好東西，她拿什么跟蕭家二小姐交換。
周氏假惺惺的摸出貓兒眼戒指，推給邱太太：“就是這個了，前幾天舒茗還拿它還給她嫂子。我們寄眉一看，這根本不是原來那顆，一問才知道，是跟你們四姑娘互相換了戒指。今天正好你來了，你把它拿回去還給四姑娘吧。它不值錢的，我們就不要了?！?br/>
邱夫人臉色一變，尷尬的笑道：“瑜兒不懂事，跟二小姐鬧著玩的。我回去一定好好問問她，讓她把二小姐的東西，物歸原主?！?br/>
周氏見邱太太覺察理虧了，才挑挑眉道：“邱四小姐不懂事的話，那你們得選個懂事的給我們硯臣。硯臣知書達理，配得上好姑娘。換貓兒眼戒指這檔子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還沒進門就欺負未來的小姑子，這日子還能好好過嗎？”
邱夫人臉色沉重：“……五姑娘的身子骨太弱，我想讓她再養(yǎng)養(yǎng)……”
五姑娘是嫡女，周氏馬上道：“身子骨弱好啊，到蕭家來調(diào)養(yǎng)正合適，寄眉嫁進來之前，連東西都看不到，這才嫁進來一年多，眼睛好了，兒子也生了?！毙睦飫t道，身子骨弱個屁，還不是你不想嫁嫡女找的借口。
邱家既欠蕭家銀子，又想攀附蕭家，四姑娘方才還給她丟了人，邱夫人一時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那我回去跟我們家老爺再商量商量……”
周氏嚴肅的道：“那行，一定要好好商量商量。我們舒茗好糊弄，經(jīng)不住精明的嫂子哄騙，若你們還想要四姑娘進蕭家的門，這婚事，我看也不必再談了。如果是其他人，凡事好商量?！?br/>
邱夫人緊鎖眉頭。
周氏則移開目光，津津有味的看起臺上的戲。
招待完客人，蕭家自家人又單獨吃了一頓，等家宴散了，已是晚上了。夫妻倆人在床上相視而坐，元毅躺在父母中間，大眼睛好奇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吃著手指，咯咯笑著。
硯澤手里拿著金鑲玉的項圈，往兒子脖子上套：“這是你外公送你的，可花了他一年的俸祿?！比缓笮Σ[瞇的接著說道：“我兒子多厲害，還一個月大，就讓官老爺給你送東西了?！?br/>
寄眉攔了一下：“仔細擦過了嗎？以后給孩子的東西，萬萬注意，一定要干凈。”
“早讓金翠她們擦拭過了。”朝兒子道：“你爹我是那么不上心的人嗎？”
元毅吃著手指，呀呀喊了兩聲。
硯澤馬上笑道：“快聽，他是不是說：‘不是’？”
“是，是?！奔拿几Γ骸八f他爹爹最好了。”
硯澤想起金翠從姑姑手里接過一個包袱，他往里瞥了眼，好像是嬰兒穿的衣裳：“我看姑姑送給元毅的衣裳，好像是舊的？”
“哦，是元毅小舅舅的。別人先穿過的才好，料子都穿軟了，不怕磨傷孩子。之前我還愁上哪里找合適的衣裳，這不，我娘就給送來了。你放心吧，他舅舅的衣裳料子和針線都是很好的，連母親也說好?！?br/>
既然連母親那么挑剔的人，都同意了，看來可以放心。硯澤便問起硯臣的婚事，向妻子打聽她在母親那里聽到了些什么。寄眉把婆婆和邱夫人的談話說了。
“邱家四小姐人不好，咱們擺明了不要。他家想聯(lián)姻，就得乖乖把嫡女嫁進來。”硯澤道：“硯臣娶了嫡女，知道家里人重視他，想必能提起精神，和以前大不一樣?！?br/>
寄眉道：“四小姐人品不行，不知道五小姐是什么樣的人。”
“只要不是太差勁的人，我相信你們都能相處好?！彼ξ目涞溃骸拔蚁眿D這么好，誰跟你相處不好，那肯定是她的毛病?！?br/>
她低頭淺笑，這時元毅吐了個奶泡的，逗的她直笑，拿帕子給孩子擦了嘴角。硯澤戳了下兒子胖乎乎的臉蛋，道：“他可真好玩。”
“娘說四五歲之前，最招人喜歡。等再大點了，就招人煩了，整日四處亂跑，弄的雞飛狗跳。”說到這里，瞅了眼丈夫：“娘說的是真的嗎？”
“……”蕭硯澤臉皮厚，一仰頭：“嘁，她說的不對。我不管是四五歲還是六七歲，哪怕到現(xiàn)在，一直都挺招人喜歡的?！毕阎槺е拮樱柕溃骸笆遣皇?？”
寄眉心道，你是招女人喜歡吧。不過，她也是女人，所以丈夫得她喜歡。她抿嘴笑著點頭：“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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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蕭硯澤應(yīng)邀去參加城里詩社的聚會。這大半年來，有空就陪著妻子，幾乎忘了跟文人騷客們的往來?？娠@然，詩社的人沒忘記他這個財主，蕭九爺不在粟城了，他侄子就是大家的財源。
商賈最怕落下為富不仁的名聲，蕭家花銀子通過這幫讀書人買‘愛才惜才’的好名聲，若是招惹了他們，寫個文章，編排個曲目，惡心蕭家，就劃不來了。
詩社里有幾位富家公子，學問還不如蕭硯澤，但在詩社混了一段日子，也自詡為文人了。文人多數(shù)都有狎妓的癖好，在晴好的天氣里，狎妓游山玩水，一時引為風尚。
詩社聚會選在山腳下一處山莊，從山莊賽詩出來，眾人登船游湖。
他如坐針氈，倒不是因為別人吟詩作賦，他插不上話，而是狎妓飲酒時，歌姬露出的三寸金蓮叫他不忍直視。偏有人喜歡，摟著歌姬一雙竹筍似的尖尖小腳把玩，這讓他倒盡胃口，移開目光，坐在窗邊，一心看湖上的風景。
這時，就聽有女子嬌滴滴的喚他：“蕭大少爺，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
他覺得這聲音耳熟，一抬頭，竟是蔻霞：“你怎么在這兒？”他記得打發(fā)她的時候，給了她一筆銀子，叫她從良安身。沒想到，她重操舊業(yè)，又做起歌妓這行當來了。
蔻霞眼中帶淚的道：“一言難盡?！?br/>
硯澤挑挑眉：“一言難盡的話，干脆別說了?！鞭D(zhuǎn)頭看湖上的景色。
“大少爺有所不知，奴命苦，自從離開您，一直艱辛的過活，幾經(jīng)掙扎，最終還是重新淪落到這火坑來了?！?br/>
“……”他覺得這套說辭挺耳熟的，好像當初她就是凄凄慘慘的哭訴，叫他心生憐憫。
“自從您那次雨夜離開奴家，奴家從天冬那兒得了銀兩，本想就此離開粟城，去京城討生活。沒想到在路上，干娘拿走了銀兩，還把我賣給了當?shù)匾粋€鰥夫。后來，他轉(zhuǎn)手又把我賣給了……”
“好了！”蕭硯澤聽不下去了，順手摸出一把碎銀子塞給蔻霞：“你去那邊陪酒吧，讓我安靜一會，別再過來了?！?br/>
“大少爺，奴家……奴家……”
他又摸出一錠銀子給她，然后擺擺手，將人攆去那邊了。
等船舫靠岸，他忙下了船，往蕭家回了。
寄眉見他心煩意亂的，把孩子給奶娘抱了，她搖著扇子上前給他扇風：“外面熱吧，快坐下，涼快涼快。”
他喝了口茶，咧嘴道：“你猜我看見誰了？”
“……”她上哪里猜去，他認識的人那么多：“跟硯臣的婚事有關(guān)系嗎？”
他忽然想到，若跟妻子說蔻霞這個人，肯定會惹她不開心，于是打消了告訴她的念頭。他暗暗感慨，自己以前喜好怎么會那么差，居然喜歡那種妖妖喬喬的庸脂俗粉。
杵著下巴，皺眉想，不過也真巧，這么久沒出去玩，一出去就碰到了以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