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權大尺度轉折性的變化,最熟悉他的我驚愣不已。他絕不是那種傷春悲秋人物,離婚,不過小菜一碟,況且原本并不愛彥心,即使愛天然,也不至于失魂落魄,整個人似迷失方向的孩子,或者受到委屈的孩子,賭氣地與大人對著干?;橐鍪∈撬皇衷斐傻模c誰賭氣呢?除非與自己,這一點卻可以肯定,世權不會與自己過不去,根本是兩碼事,如果是被顏薔薇拋棄還有可能,他的婚姻根本就貌合神離,離與不離只是一種形式,對他造不成什么精神上的影響。
面對我疑惑的眼神,世權視而不見,我行我素,一改從前對顏薔薇狂熱的愛戀,做著自己的事情,那怕我側面提及一下,也與我大發(fā)脾氣,指責我管住他的自由,我又好氣又好笑。
我很困惑,假如世權不想結婚,大可與顏薔薇保持情人關系,顏薔薇也不是世俗中女人,當然不在乎所謂的名份,以她的性子,只適宜一世做情人,而不適宜做家庭主婦。世權離婚,正好給兩個不愿負責任的成年男女一個最好的解脫,不必再受世俗指責,堂而皇之享受愛情。然而,世權對顏薔薇的愛情,因為與彥心離婚,似烈火遭遇冰水,突然熄滅。就我對整件事情的了解,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難道顏薔薇又一次拋棄了他?一個男人,同時被自己的老婆及情人拋棄,確實可以黑著臉,以為全世界欠他三百萬?;蛘?,離婚后世權向顏薔薇求婚,她拒絕了,令他大失所望,心灰意冷,轉而把精力集中在事業(yè)上,這倒是大有可能。
看著世權埋首工作,我拭探地問:“顏薔薇好嗎?”
世權頭也不抬,粗聲道:“她當然好,干什么?”
“她怎么不來找你?”
“她從來沒有找過我,干什么?”
“你怎么不去找她?”
“我想找她的時候自然會去她那里,干什么?”
“你與她,沒什么吧?”
“你究竟想說什么?”
“你怎么了,沒什么不妥吧?你是不是病了?”
世權忽然大發(fā)脾氣,一摔手中的東西,指著我大罵:“你小子好奇怪,專愛管些婆婆媽媽的事情,工作你不好好做,很有閑情逸致做管家婆的事,為什么又管起我與顏薔薇的事情來?我怎么了,你想要我痛哭流涕,還是希望我跪在彥心腳下苦苦哀求,簡直不可理喻。那個女人,結婚是她要求的,離婚也是她的主張,她當我是什么人,想要就要,不想要一腳摞開,簡直豈有此理,當真豈有此理。要是讓我知道你在這件事情上有什么鬼花樣,我不會輕饒你?!?br/>
我噎了一下,被世權罵得一口氣上不來。顏薔薇是他自己招來的,當初還揚言她是他苦苦追求的愛情,兩個人好得一個人的時候不見他埋怨,現(xiàn)在,彥心與他離婚,大概是大男人主義作祟,以為被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拋棄是沒面子的事情,所以口氣一轉,倒怪起彥心來,還把我也怪上。
世權狠狠踢一下辦公桌,暴跳如雷,指著我繼續(xù)罵:“你和那個女人同一鼻孔出氣,專門就為氣我,現(xiàn)在好了,滿意了,看見我被女人拋棄,你滿足了。鄭家和,你這個小人,我真后悔把你當兄弟?!?br/>
“咦,與我何關,干么把離婚的罪責加在我頭上?也不檢導自己,活該被老婆拋棄?!?br/>
“你去死。那個女人,簡直莫名其妙。如果不是你這個臭皮匠,她怎么好好的離家出走,又與我離婚?”
“你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br/>
“總之你也不是什么好鳥?!?br/>
“為這句話我們就得打一架,如果按年少時的脾氣。”
“哼,打架?來呀,放馬過來!”世權狠狠瞪我,喃喃咒罵,以目光挑戰(zhàn)我的忍耐力,有些摩拳擦掌,看來想朝我撲過來。
我大方地笑,聳聳肩膀,不理他橫鼻子豎眼罵街,真正活該,以為可以享齊人之福,左擁右抱,到頭來兩個都失去,且由得他罵,誰會與一個神經(jīng)兮兮離婚男人去計較,讓他好了。
“喂,世權,彥心并沒有做錯,罵我就好了,干么連孩子她媽也罵上?”
“女人都他媽的不可理喻,腦袋里面長得都是草,個個草包。”
“包括顏薔薇嗎?”
世權抓起桌上的煙灰缸朝我打過來,看來是真氣極了,我一閃身,煙灰缸落在地上,碰地碎成碎片,引得外面工作的職員張頭張腦地看。我站起來朝大家揮揮手,表示沒事??纯词罊?,他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他的情形讓我覺得,顏薔薇再次拋棄了他,完全和大學剛失戀時一模一樣,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想打架,并且打架還不找別人,專找我作為第一攻擊目標,做他兄弟即是人生最大的悲劇。
我去看彥心,她把小小精品店經(jīng)營的很有聲色,人也平靜許多,臉上反而有了笑容,微微一笑間,很有一種沉靜之美,對彥心,我是與她越相處越發(fā)掘出她內在的美。有一種女人可以經(jīng)得住時間考驗,當時光流逝,她的美反而因為日久見人心自然而然發(fā)光發(fā)熱,令身邊的人對她刮目相看。另一種女人是經(jīng)不起時間考驗的,她有美麗的容顏,但是,容顏會在時間的長河里慢慢退色,最后年老色哀,美人也真正老去,所謂不老的傳說是欺騙人的話,如花美貌經(jīng)不起似水流年,當容顏退色后,她會比任何一個普通人還要可悲。
天然可愛的如一只洋娃娃,微卷的頭發(fā),雪白的肌膚,粉紅的小嘴,穿著白色小紗裙,就似一個小公主。彥心是一個好媽媽,把天然照顧得很好。
每次看見我都會歡笑著直撲上來,我趕緊蹲下身子,張開雙手,擁抱她,她會乖巧地伏在我的肩膀上,良久不動。我有點惻然,天然,她其實是一個很可憐的孩子,沒有享受到父愛,不能不說是一種缺陷,而這一缺陷,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就憑這一點,誰也不能原諒世權。
“嗨,彥心,好嗎?”
“我很好,謝謝你,家和?!?br/>
“其實你不必自苦,為什么要這樣對待自己呢?”彥心她不肯接受世權的補償,這讓我很不明白。
彥心看著自己的雙手,慢慢道:“天然靠她爸爸的贍養(yǎng)費,我自己,總能養(yǎng)活自己?!?br/>
“老人家沒有說什么難聽的話吧?”
彥心微笑道:“不,沒有,他們都是有修養(yǎng)的人,家和,我很感激兩老,由始至終,一句難聽的話都沒有,話里話外總說是世權的錯,我受了委屈。其實呢,靜下來想想,世權才真正受委屈,與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共同生活三年,真正難為他?!?br/>
我勉強道:“你何必為他抱不平,你自己就是一個受害者?!?br/>
彥心搖頭道:“算了,情感的事情是很難講得清楚的,我心已平靜,我們不要談舊事,過去的希望它永遠過去,不想再提。今天你在這里吃飯吧,我煲了靚湯?!?br/>
我高興道:“好啊,我好久沒喝你煲的湯了,還真想喝?!?br/>
彥心笑:“家和你就是這點好,似個孩子,總保持那份孩子的純真?!?br/>
我眨眨眼睛,在天然臉蛋上親一口,笑道:“嘿,我有那么好嗎?”
彥心笑,天然在我的臉上親一下,道:“家和叔叔最好了。”
我十分高興,抱著天然在原地上轉圈子,彥心一直笑瞇瞇地看著我們,那種感覺很溫馨,情感似家人。
每個周末世權會去接天然,許多時候我們的工作是沒日沒夜的,又加上正離了婚,所以世權把公司當家,接了天然來公司玩。每次來都是帶到我的辦公室,把我辦公室當嬰兒房,他自己兩手抱胸坐在沙發(fā)上,怔怔地看著天然玩。離婚后,他與天然接觸的機會反而多起來,不似從前,三個月敢不見女兒一面。自每個周末把天然接來公司后,我的辦公室成了天然的游樂場,各種玩具堆放的滿天滿地,簡直沒有插腳的地方,偶然抱怨一句,世權便不樂意,說天然也叫我叔叔,否則要我這個叔叔來做什么用。
我唯有無奈地聳聳肩膀,誰叫他離婚了,盡可以找許多借口拿我出氣,世權講起理來比誰都理性,任性起來九頭牛拉不動。
“你是一頭牛,一頭犟牛,一頭犟脾氣的大水牛?!蔽伊R他。
世權的樣子很想與我打一架,離婚后他一直沒好氣,心里賭著一窩火,想找我出氣。我以柔道手段化解,示威地把天然舉起來,世權握緊的拳頭趕緊松開,這個時候他最不愿意在女兒面前失去尊嚴,我哈哈大笑。
天然與我在一起玩得非常輕松快樂,但是單獨與世權在一起時略顯拘束,她有一些些怕世權,每次一見到我,便咧開小嘴笑,從世權懷里向我撲過來。有一回世權很氣憤地指著我罵:“小子你是不是背后離間我們父女感情?”
“我用得著使用這種爛手段嗎?天然就是與我親近,別忘記,她開口講話第一聲喊的不是爸爸,是叔叔。”我得意地說。
“如果你不是整天在她面前晃悠,我女兒會開口第一聲就叫你嗎?”
“那么你為什么不在她面前晃悠呢?你完全占據(jù)了天時地利人和,天然為什么叫叔叔而不叫爸爸?”
世權立時如措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瞪我著我不出聲。
我給了他一拳頭,不是故意氣他,每當想起在顏薔薇住的別墅里去找他回家的情景,就恨得我牙癢癢,懶得理他,抱著天然原地轉圈圈,天然在我懷里格格兒笑。世權臉色陰霾下來,自然是想到虧欠女兒,嘿,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時常我把天然抱在膝頭上工作,世權則似個老太君般,正兒八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表情嚴肅地看著天然在我膝頭上玩鬧格格嘻笑,一言不發(fā)。
“世權,放松些,你這樣只有讓天然更怕你,把你當黃世仁,幸虧她不是喜兒,否則你萬劫不復?!蔽胰⌒λ?。
“你盡管笑,看誰笑到最后?!笔罊嚆卣f。
“讓你笑到最后好了,有什么用,人的童年是短暫的,而天然這個時候正是一生中最可愛的階段,我享受到了她的童真。你得到什么,不過得到一聲尊稱,爸爸,她還叫我叔叔呢。”我依舊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你不用一副小人得志的鬼樣子。”世權罵,不自然地轉了轉腦袋,但是,私底下,他大概把全身肌肉拿捏一翻,放松下來,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沉默一會又露出最溫和的笑,對著天然伸出兩手,用盡可能裝出來的溫柔嗓門喊:“來,天然,來爸爸這里?!?br/>
天然坐在我的膝頭上玩著敲打鍵盤,她對隨手敲打鍵盤便出來一列列字母這種游戲十分好奇,嘻嘻笑著不斷用力敲擊,小孩子天生就是破壞大王,再被她這么敲擊下去,一個月就得換一個鍵盤,這筆帳我得算在世權頭上。聽到世權的話,停下正玩著的游戲,看看世權,看看我,世權用笑臉鼓勵她,但是,天然看了他一會,轉過身來,把臉伏在我的胸前,不動。
世權無可奈何地垂下手,臉上神情很是寂寥,我覺得奇怪,他并不愛彥心,這一點我是知道的,然而,離婚后,世權臉上常露出寂寥感來,肯定是顏薔薇的原因,那個女人,開始癡纏的世權那么緊,現(xiàn)在鬼影無蹤,所謂的愛情,是經(jīng)受不住世俗的考驗的,莫非她真的又一次拋棄了世權?否則無法解釋世權不同尋常的變化。我想起讀大學時顏薔薇第一次拋棄世權,硬拉著我陪他喝足幾十箱啤酒,現(xiàn)在又常拉著一班老友陪他胡鬧,自然是大有道理。他大概想到當初為了那個兩次拋棄他的女人對女兒的忽視,造成今日之后果,連眼睛都沉寂下來,顯得心事重重。
我摟住天然,看世權這樣,又于心不忍。我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太軟,看不得別人受罪,其實按世權從前的行為,天然如何對他都不過份,只是沒想到報應來的這么快。我安慰世權道:“慢慢來吧,給天然一點時間,誰叫你從前對她太冷淡,剝奪了該屬于她的最初的父愛?!?br/>
世權看著天然,怔了一會,轉而問我:“你與素素什么時候結婚?”
我吻一下天然白玉般的臉蛋,笑道:“我等天然長大,將來我要追天然?!?br/>
世權罵:“失心瘋?!?br/>
我笑著問天然:“天然,將來長大了做家和叔叔的女朋友好不好?”
天然兩手摟著我的臉,立馬說:“好的,家和叔叔,不要騙我?!?br/>
我大喜,又摟住天然吻她的臉頰。
世權氣笑了,罵道:“一大一小,沒正經(jīng)?!?br/>
素素恰巧端著兩杯冰可樂進來,遞一杯給天然,自己喝一口,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兩手叉腰指著我罵:“嘿,你敢移情別戀,晚上我把你耳朵咬下來?!?br/>
世權看著搖搖頭,我一拉素素,點著她的鼻尖小聲教訓:“傻啊,那話是兩個人私底下說的,你怎么當眾說出來?!?br/>
素素羞紅臉,低低地叫一聲,搶過天然,一溜煙跑出辦公室去,我無奈地搖搖頭,世權看著我笑,道:“怎么,終于搞定那丫頭了?”
我臉紅了一下,笑瞇瞇地不搭腔,眼角的余光卻看著素素與天然在外面不知玩什么,兩個人腦袋頂著腦袋,笑得格格響,我有點坐不住,想走出去加入她們兩人行列。世權又看著我搖搖頭,語重心長道:“也不小了,成家也好。”
他自己剛離婚,卻來勸我結婚,我只是笑,依舊不答腔,眼睛瞄著外面,素素陪天然做游戲,手上繞著一根絲線,在手指上穿來穿去,打成活結,再兩手一拍,結自動解開,天然當魔術看,拍著小手格格笑,素素也笑,表情得意。我再也坐不住,推開椅子,站起來,丟下世權,走出辦公室去,加入她們兩人的游戲。
素素抬頭見是我,臉又紅了,當然還是為了剛才那句話,我覺得好笑,我們兩個,還有什么值得臉紅的,所以我臉上掛著壞壞的笑。
素素的臉更紅,推我道:“走開了,我們不理你?!?br/>
我跌坐在地上,朝天然可憐地說:“天然,你要不要家和叔叔?”
天然憨憨地笑,道:“要啊,我們當然要你?!闭f著還走過來扶我,我跳起來,一把抱起天然,勝利地對素素擠眉弄眼做鬼臉。
素素咬牙道:“晚上我不會饒你。”
我戲謔地擠擠眉毛,笑道:“且看誰討?zhàn)?。?br/>
素素臉立時又紅個透,追著我又踢又打。我抱著天然轉圈子躲避,天然當這是我們兩人與她玩游戲,快樂地格格兒笑。我俯過素素耳邊小聲道:“喂,我們也生個女兒,似天然,多討人喜歡!”
素素氣道:“要生你自己生,鬼才幫你生女兒呢。”
我繼續(xù)氣她,道:“我生也可以,但是得借重你的卵子才能生孩子啊?!?br/>
素素狠狠踢我一腳,罵道:“鄭家和,不要臉,色魔,下流?!?br/>
我笑:“生孩子是最正經(jīng)的事情,怎么罵人呢?!?br/>
索非亞走過來,看著我和素素打打鬧鬧,瞪眼道:“你們兩個,越活越年少了,還與個孩子鬧?!?br/>
素素表情有些尷尬,臉紅紅的,我趁機在她臉上親一下,她的臉更紅,天然拍著手笑,索非亞搖頭,表情里滿寫著“這兩個家伙沒救”了的意思,素素又給我了一腳,意思讓我老實點。
這個欠揍的小妞,到了這會,還想與我撇清,晚上我是不會饒了她的。我壞壞地對著她笑笑,讓她無所遁形,素素作了一個要把我撕碎的狠動作,我不屑地仰起臉,表示她的恐嚇無效。
索非亞下定論:“你兩個是同一貨色,也就是俗語講的天生一對?!?br/>
我大笑,天然那小家伙在一旁奏熱鬧,亂拍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