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準(zhǔn)確地說是三天半以前。
張燾從皇城出來直接進了內(nèi)書房,他將兒子遣出去,關(guān)好書房的門,獨自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yǎng)神。
一燈如豆,照著張燾疲憊的臉色,他用手指揉著緊蹙的眉心,似乎想舒展郁結(jié)的心緒。
一直到了半夜,后窗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張燾疲憊地說道:“進來吧,窗戶沒關(guān)?!?br/>
剛上過桐油的窗戶無聲無息打開,一個身穿夜行衣的黑影利落地跳進屋內(nèi),翻身拜倒在張燾腳下。
“恩公,請恩公恕罪!”
張燾沒有心思跟他在稱呼上糾纏,淡聲道:“你不要請我恕罪,你只需要給我一個交代!我來問你,蘇青可是你的人?王二茍一家的慘劇可是你在背后操控?”
謝大成剛剛直起的上身嚇得立刻趴伏下去:“這等傷天害理之事謝大成萬萬不敢做!蘇青那等人也不是謝大成可以收買或者操控的!”
“你知道蘇青背后是誰?”
張燾雖然是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是,大成的確知道蘇青背后的主使!”
謝大成隨即說出一個人來,令張燾大吃一驚。
“濮王?怎么可能?”
濮王系是有宋一朝勢力最強的宗室,湖州烏程人朱彧的《萍洲可談》記述“本朝置大宗正寺治宗室,濮邸最親,嗣王最貴,于屬籍最尊,世世知大宗正事?!?br/>
如今這位濮王名叫趙士輵,是去年從其兄長趙士篯手中繼承的濮王爵位。濮王一系一直是遵從的是“兄終弟及”的傳爵傳統(tǒng)。大宋最有名的濮王當(dāng)屬趙允讓,他的第十三子趙宗實過繼給堂弟仁宗趙禎為子,仁宗死后趙宗實改名趙曙,繼位為英宗。
為了尊自己的生父趙允讓為“皇父”,英宗皇帝掀起了長達三年的“濮議之爭”,差點讓濮王趙允讓被追封為皇帝,雖然此事最終因為英宗突然駕崩而終止,但從此濮王系的子孫坐穩(wěn)了皇位,論起來趙構(gòu)也是濮王系子孫。
趙士輵的父親趙仲湜是唯一一個以“德望俱隆”被拜為濮王的,趙仲湜是英宗皇帝胞兄楚榮王趙宗輔之子,當(dāng)今皇帝趙構(gòu)的皇叔祖。
靖康之變時,汴京失守,大宋父子兩代皇帝被擒,群龍無首之下,六軍欲推舉趙仲湜為皇帝,趙仲湜以“自有真主”為由堅辭不就。
六軍欲學(xué)當(dāng)年的陳橋兵變,也給趙仲湜來個“黃袍加身”,不料趙仲湜竟有登基恐懼癥,他見說不通,干脆用劍架在脖子上威脅擁立他的將領(lǐng)要自殺!將軍們沒辦法,最終與趙仲湜定下一個月之約,如果過了一個月,趙仲湜所說的“真主”還沒有出現(xiàn),“則仲湜當(dāng)即位?!保ㄗ?)
幸好上天沒有為難趙仲湜,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趙構(gòu)就在南京登基,趙仲湜由漢上率眾拜謁。恰好當(dāng)時的濮王趙仲理被擄北上,于是趙構(gòu)下詔“德望俱隆”的趙仲湜襲封濮王。
趙仲湜雖然拒絕了登基為帝的機會,但趙構(gòu)對他的疑心并未消失。
元懿太子死后,大宋繼承人的問題被提上日程。為了堵死濮王系扶持子孫上位的野望,趙構(gòu)借孟太后之口聲稱太祖趙匡胤托夢讓趙構(gòu)“還政于太祖子孫?!?br/>
趙構(gòu)聽后大徹大悟,立刻會見右仆射范宗尹,兩人促膝密談,高宗曰:“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孫不得享之,遭時多艱,零落可憫。朕若不法仁宗,為天下計,何以慰在天之靈!”于是詔選太祖之后。(注2)
皇帝和太后聯(lián)手演這一出實際上只是為了堵住“濮王系”子孫的登天之路,實在是歷代濮王都太能生,當(dāng)年的趙允讓有二十二個兒子,一個女兒,如今這位濮王趙仲湜也有八個兒子,其中的一個兒子趙士程在后世大大有名,因為他娶了陸游的前妻、表妹唐婉為妻,陸游和唐婉題在柳園壁上的兩首《釵頭鳳》給這位專情的王爺抹上了悲情的色彩。
此外,作為“濮王系”子孫,趙構(gòu)深知濮王系的尿性,一旦登上皇位很難不重演“濮議之爭”,到時自己這個養(yǎng)父恐怕會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除去了濮王系這個勢力最強,根基最穩(wěn)、威脅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后,趙構(gòu)又瞄準(zhǔn)了安定郡王一系。
安定郡王是太祖長子燕王趙德昭的后人,照理說趙構(gòu)要還政于太祖子孫,在安定郡王一系中找繼承人最合適不過,可他先是將當(dāng)時的安定郡王趙子崧貶死嶺南,接著又把挑選皇帝養(yǎng)子的重任交給趙令曠。
趙令曠接到任務(wù)后,果然深體天心,為了公允,他舍棄了龐大的安定郡王家族,從早已式微的秦王趙德芳后人中挑選了兩個孩子過繼為趙構(gòu)的養(yǎng)子。
其中一個是趙伯琮,也就是現(xiàn)在的普安郡王趙瑋,其生父趙子偁,任官宣教郎,只是一個從八品文官。
另一個是趙伯玖,也就是現(xiàn)在的恩平郡王趙璩,其生父趙子彥,任官秉義郎,更是個從八品武官。
兩個養(yǎng)子出身低微,沒有強大的家族勢力庇佑,只能緊緊地抱緊養(yǎng)父趙構(gòu)的大腿,從根子上斷絕了“濮議之爭”的可能性,也無法在成年后依靠家族勢力威脅皇權(quán)。
趙令曠事情辦得漂亮,順理成章地襲封為安定郡王。
趙構(gòu)雖然令潘賢妃和張賢妃出面分別收養(yǎng)了趙璩和趙瑋,可二十多年過去了,趙構(gòu)卻始終不肯正式承認(rèn)兩位養(yǎng)子的嗣子身份,更別提立其中一位為儲君。
這兩年隨著趙構(gòu)年紀(jì)漸老,太子遲遲未立,濮王一系中有人的心思開始活泛起來,沒少在朝內(nèi)朝外吹風(fēng),讓皇帝將皇位傳給濮王系子孫,“哪有嫡親的兄弟子侄還在,卻將家業(yè)傳給外人的道理?”
濮王系的小動作張燾自然有所耳聞,他只是沒想到濮王系竟然搞出了這么大的動靜!
他凝目道:“你們是如何與濮王系搭上線的?”
謝大成苦笑道:“小人哪有本事搭上濮王,是濮王的人主動找上的小人!”
注1、注2:據(jù)《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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