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色的如狼一般的生物，居高臨下，死死地盯住了他。

    它的軀體極其龐大，四肢伏地時(shí)，頭部的位置幾乎就已經(jīng)和云樹的脖子平行。它的毛發(fā)如同煙塵般自動起伏彌散，顯得虛幻而又詭異。

    但在它的兩只暗紅色的眼睛里，溢出來的兇殘和渴望，卻是那樣的……真實(shí)！

    被這樣的眼睛注視著，云樹只感覺到在咽喉周圍的肌肉，正慢慢地往里收緊。

    即使，那只怪物還沒有做出一丁點(diǎn)兒的動作，這種壓迫感，便已經(jīng)將他的脖子掐住了！

    “這是……什么……”

    云樹左手緩緩放在身前，右手將刀舉起，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坡下退去。

    “這還是那么夢么？我真的，還在夢里？！”

    如果，還是在夢里，那么……

    現(xiàn)在，那些恐懼，已經(jīng)化為了真實(shí)的有形體的東西――

    來找他了！

    云樹清楚地嗅到了從那只怪物身上飄來的臭氣，也聽到了在它嗓子里傳出的興奮的嗬嗬低吼聲。

    他的目光向下掃去，在那只怪物的腳上，五寸長的如彎刃般的爪子，已經(jīng)伸了出來……

    毫無疑問，如果被這樣巨大而兇暴的怪物近了身，像它這般鋒利的爪子，能在一瞬間就撕下他的面皮，觸碰到他的頭骨，或是掏進(jìn)他的腹腔，輕輕松松地，把所有的內(nèi)臟都刮出來！

    它……動了！

    只是向前邁了一步。

    心跳瞬間一滯！

    云樹差點(diǎn)坐了下去。

    “別發(fā)抖，不能抖，不要抖了……”

    他在心里警告著自己的腿。

    這個(gè)狼型的怪物，比晏離和游云獵到的少陽山中最殘暴的紅豺還要大三四倍。

    而被云樹死握在手心里的心伐，還沒有它的半截小腿長……

    所有，所有在之前積累起來的勇氣，正在以極快地速度消散著……

    “該死的，該死的……這么大，這么兇，叫我怎么劈？！”

    云樹只能繼續(xù)往后退。

    現(xiàn)在在他的腦子里，完全找不出頭緒，該怎樣對這么一只怪物下手。

    “到底是不是夢？到底是不是夢？如果是夢的話，我已經(jīng)……夠怕了！為什么我醒不了？！該死的，該死的……”

    此刻，他寧愿再像以前那樣，在師兄師姐的注視下，很丟臉地大叫著清醒過來，因?yàn)楱D―

    他真得不知道，也不敢想象，如果他還在這里，繼續(xù)面對這個(gè)怪物，那他的下場……會是什么！

    那只黑色的狼型怪物，在這時(shí)，則把頭微微伸前了一些。

    它看著面前的云樹做出的那些小動作，好像是有些好奇。

    不過，好奇并不是此時(shí)它心里的全部情緒，還有……畏懼。

    因?yàn)樵谒媲暗倪@個(gè)人，和這個(gè)人身上發(fā)出的那種銀色的光芒，刺得它眼睛有些發(fā)痛，而心里……更痛！

    它的心中，有一段很清晰的記憶，在很久以前，和現(xiàn)在一樣的銀色光芒，頃刻間，就殺死了它所有的在荒野上的同伴。

    只是，和那個(gè)人比，這個(gè)小家伙，毫無威脅……

    在感知里，它已經(jīng)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diǎn)了。

    狼型怪物瞇起了散發(fā)著暗紅光芒的眼睛。

    那個(gè)小小的人，他在后退，在顫抖。

    它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用著極快速的頻率，幾乎，都要把他小小的身軀給撐破了……

    在喉嚨里發(fā)了聲低吼，它挺了挺鼻子，嗅了一嗅。

    這個(gè)人，身上所散發(fā)出的鮮活的氣味兒，令它……愜意！

    這個(gè)人，所露出的驚慌，令它……快意！

    這個(gè)人，身上的另一個(gè)人的影子，令它開始露出……殺意！

    一聲夾雜著喜悅，貪婪，仇恨，以及瘋狂的嚎叫，劃破了死寂的空間！

    云樹已被這股滲透骨髓的威脅，死死地拴在了原地。

    它動了！

    它不見了！

    風(fēng)聲……

    它在身后！

    “??！”

    寒意盤旋著，從胸口直竄上頭頂！云樹大叫一聲，向前撲倒。

    身后的地面一震，腥風(fēng)漫了過來。

    沒有翻身而起的時(shí)間，也沒有翻身而起的膽量！云樹打著滾兒，滾出了一丈之外。

    他以肘頂著地，另一手抓著刀，看向剛才他所在的位置――

    它不在那里！

    “呃……”

    劇痛在右肩后，在后腦上，同時(shí)傳來！云樹發(fā)出了半聲痛呼，只有半聲。

    因?yàn)樵谙乱豢?，他就整個(gè)被踩進(jìn)了土里。

    那只怪物的兩條前腿，一條腿按住了他的頭，足上利爪的尖端，距離他的眼睛不過三指。

    另一條腿，則踩在了云樹的肩膀后，爪子已然沒入了他的身體。來自身體上方的沉重，快要令他的胳膊錯位，根本無法動彈。

    雖然他一直握緊著心伐，卻再也沒有砍出來的機(jī)會了。

    半邊臉都被碾進(jìn)了土里，云樹艱難地呼吸，同時(shí)感受著巨大的痛意，以及――

    他不想承認(rèn)，卻已經(jīng)開始傳入到他的耳中和心里的，死亡的腳步聲……

    “死在夢中么？來作為這一次夢境的結(jié)束？”

    怪物帶著快意的吼聲回響在云樹的腦后，它呼出的如火一般的灼熱氣息，炙烤著他的后頸。

    云樹猛然一激靈。

    “這是夢，但可能，又不是夢……”

    “我要，真的，死了……”

    下一刻，怪物獰笑著，偏起頭張開了大口，啃向了他的脖子。

    云樹咬緊牙，閉上了眼睛。

    身上的壓力消失了。

    ……

    “怎么回事？！”

    云樹在驚愕中睜眼！

    他捂著肩膀爬起，喘息著向身后看去！

    那只狼型的怪物已經(jīng)在他身后漂浮了起來，正在空中劇烈地掙扎。

    無聲地，痛苦地，絕望地掙扎！

    它的后方，走來一個(gè)模糊的人影。

    “情況比我預(yù)想的還要遭……”

    “屏障破碎后，縱然用全部的分身攔截和追殺，依舊擋不住了……”

    人影說著話，來到了云樹的身邊。

    “不過，能和我自己更早的相遇，也讓我很快樂，哈哈哈哈！”

    人影快意大笑，然后坐在了地上，面對著云樹。

    云樹看著人影。

    從未有過的感受，懷念，親切，喜悅，渴望合在一起的感受。

    在他前面的，是……另一個(gè)……自己。

    人影的身軀如玉石，但已經(jīng)暗淡無光。

    上面有零星的黑色斑點(diǎn)，如滴滴墨汁，正在水里暈開。

    隨后，人影與云樹對視。

    “這樣很難受吧？”兩人同時(shí)問出了這句話。

    “哈？哈哈，哈哈哈……”兩人同時(shí)笑起來。

    相較云樹，人影更顯歡快。隨后抬起手，擺了一下。

    蒼藍(lán)色的火焰突然在空中閃現(xiàn)，兩人身后的怪物被這股火焰一卷，消失了。

    “咦？這招兒狠！我啥時(shí)候才能會??！”云樹看著這一景象，驚訝喃喃說道。

    “大爺?shù)摹氲牡故敲溃　比擞胺词炙α嗽茦湟挥洷├酢?br/>
    “你要是現(xiàn)在……哦，不對，這個(gè)‘我’，要是現(xiàn)在就會了，那這個(gè)我，還需要這么辛苦？”

    云樹無奈按頭。

    “不過，嘿嘿……”人影又笑了起來?！懊看挝一叵肫鹦〉臅r(shí)候，我都想把那個(gè)當(dāng)年的小鬼拎起來，使勁兒揍一頓……現(xiàn)在，這個(gè)愿望終于實(shí)現(xiàn)了，哈哈哈哈！”

    “那我去揍誰?。俊痹茦湟环籽蹆?。

    “抽自己啊！”人影回道。

    “那你不疼??！”云樹怒目。

    “當(dāng)然疼??！”人影點(diǎn)頭。

    兩人同時(shí)嘆了口氣。

    然后同時(shí)笑得前仰后合。

    很長時(shí)間后，笑聲散去。

    “對了……”云樹拽了人影一把。

    “一起從這里……回去??！”

    人影看著云樹，搖了搖頭。

    “雖然我也希望，但現(xiàn)在，還不到時(shí)候……哪怕我不帶著力量與‘我自己’融合，這個(gè)軀體上的精神，也足以把‘我’的腦袋撐爆了……”

    “算了，現(xiàn)在多說無益。我們還幫不了自己?！比擞坝执诡^看了看自己的手，“和現(xiàn)在的‘我’走得太近，還會極大地削弱我自己……現(xiàn)在，我不能再浪費(fèi)一點(diǎn)兒力量了，哪怕，我再也無法……”

    云樹怔怔地看著人影。

    良久，他問道：“我……叫什么？”

    人影裂嘴笑了。

    “這個(gè)問題，一會兒再回答?！?br/>
    他轉(zhuǎn)身，對云樹伸出了手。

    “來，為了慶祝相遇，既然沒有酒，那就握個(gè)手吧！”

    云樹笑起來，伸過手去握住，然后立馬睡了過去。

    “瞧瞧，那時(shí)候的我，多好騙！”

    人影大笑，再看著云樹。

    “下一次，我就沒有辦法，來救我自己了……”

    他握著云樹的手，閉目靜了片刻。

    “這些記憶，真是懷念啊！還有……這么多感動?！?br/>
    他低笑起來，卻又忽然愣住了。

    “紫棠色皮甲，雙刀……你怎么……唉，你可千萬不要給我添亂啊……”

    他搖搖頭，不作他想，“總之，先抹去這段記憶吧……這個(gè)‘我’，有自己的路，我會繼續(xù)爭取些時(shí)間……”

    “喂喂喂！熊孩子！起來！”他用力拍了拍云樹的臉。

    云樹醒了過來，坐起了身，定定地看著漸漸遠(yuǎn)去的身影。

    “剛才的那個(gè)問題？”

    聲音從遠(yuǎn)走的人影身上傳出。

    云樹反應(yīng)了過來，對著即將消失的人影喊道：

    “我，叫什么？”

    “我……叫……百里……天涯！”

    ……

    “小師弟，小師弟？”

    云樹睜開眼，看著站在床邊的晏離，有些發(fā)怔。

    晏離笑道：“難得看你賴床，去吃飯吧。”

    “哦，好?！?br/>
    云樹眨了眨眼，停了下又說道：“大師兄先去，我這就來?！?br/>
    晏離點(diǎn)頭，先出了屋子。

    云樹側(cè)著身坐起，“嘶”得吸了口涼氣，忙抬手扶住了右肩。

    他還記得一件事。

    在他的肩后，有一只怪物在夢里，為他留下了五道爪痕。

    傷口隨著他，進(jìn)入了這個(gè)世界……

    “為什么……竟會這樣？”

    雖然想不起來是如何逃掉的，但是――

    如果那只怪物在最后，咬住的是他的頭，那么……

    剛才大師兄看到的景象，會是什么呢？

    云樹慢慢低下頭，顫抖著攥死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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