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屬乾元屋脊之地，于雄州相接北臨大金，乾元建國(guó)初時(shí)名為瑞州，自慧帝后周遭兵戈蜂起蠶食國(guó)土，原本的屋脊腹地變成了前境烽火之線，近三十年乾元與大金和親三次，共嫁過三位公主以表和心。又加之北邙與大金世代不和才沒有發(fā)生兩國(guó)同盟蠶食乾元之事，乾元哲宗將瑞州改為安州，意圖安穩(wěn)，就此安州變成了橫亙?cè)诒壁c太金之間的緩沖地，若戰(zhàn)火燃起可保中州短時(shí)間內(nèi)無虞。

    安州地脈最長(zhǎng)，坦蕩平原居多，州內(nèi)分三郡，兩郡皆在前線與大金隔江相望，州內(nèi)唯有一郡民生最為安穩(wěn)便是同津郡。

    同津郡乃是乾元始皇帝故鄉(xiāng)原名燕趙，七百余年前始皇帝便在此地揭桿起義，始皇帝欽賜郡城名同津，取‘生亦同津，死亦同鄉(xiāng)’之意祭奠與自己起義的三百甲士。

    故此同津郡內(nèi)古城宅院居多，其中又以三百年前的三十七間古宅最為聞名天下，三十七間古宅同屬一位關(guān)姓大家，大家姓關(guān)雙字已齋，后世尊一齋先生號(hào)稱乾元曲圣，雖過百年但仍有傳唱。

    燕趙自古以來便是人杰地靈之所，出文人墨客不計(jì)其數(shù)，千年前出兩名千古名將，一人白袍長(zhǎng)槍一人丈八大矛，均是氣壓萬夫之勇，加上號(hào)稱千古一帝的乾元始帝，后世有位昌黎先生留書贊曰‘燕趙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更為這燕趙闊地添了幾分厚重氣息。

    同津郡。

    一棟三層門庭與關(guān)家三十七間古宅隔街向往，這門庭地處同津郡喧鬧地段，但終日房門緊閉，十?dāng)?shù)年小樓主人未曾露面，平日里只有一奴仆打扮的花甲老人出入門庭，做些采買物件的活計(jì)，雖說周圍百姓從未見過這家主人，但都對(duì)這家主人極為好奇，每月初一十五這家主人必會(huì)撫琴，雖無琴瑟和鳴但絲毫不減清耳悅心的余音百折。

    今日這鮮有人來的獨(dú)樓迎來一位久違之客，一身穿白羽鶴衣中年文士也不通報(bào)主人，擅自推開房門款步而進(jìn)，與二樓淺眠的花甲老人聽聞腳步聲音，起身堵在樓梯口，雙手勁力暗蘊(yùn)如臨大敵似的望著樓下。

    白衣文士感覺身前氣機(jī)洶涌，順著樓梯往上看去輕笑不語，老人與白衣視線交融不禁一愣，連忙散去周身勁力，讓開樓梯口恭聲施禮道：“先生?！?br/>
    白衣文士略微頷首算是應(yīng)了，緩步上樓，輕聲問道：“在？”

    花甲老人頷首一笑，無奈道：“主人從不下樓?！?br/>
    白衣文士不是第一次來這獨(dú)樓不必老人帶路，撩袍上了三樓，繞過一盞玉石屏風(fēng)后便到了這家主人平日撫琴之地，過了茶桌琴室便是一間臥房。

    琴室內(nèi)空無一人，臥房門緊閉，一張硬木琴桌依窗而放琴桌上有一張桐木古琴，桐木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猶如綠色藤蔓纏繞于古木之上，硬木琴桌樸素與這華美古琴極為不符，尋常與琴同處蕭瑟也尋不得蹤跡只有一盆氤氳不開的花蕊放在一旁，一襲榻臥與琴桌相對(duì)榻臥中有一茶桌，茶桌上不置盞蓋，只有幾只粗瓷大碗和笨重茶壺摞放在一起，燒水的碳爐升騰熱氣，爐上的厚重水壺也是沸氣升騰，這房間內(nèi)的種種擺設(shè)與那張古琴格格不入。

    白衣男人也不客套，盤坐于臥榻上自己提壺沏茶，這家主人不愛喝細(xì)茶，反而對(duì)窮苦人家無法選擇的高碎極為喜歡，說是高碎不如說是無用雜駁，凈是些篩剩下的茶葉碎渣匯到一起，只有窮苦又喜茶的茶客愛喝這種高碎，這種茶只能用大壺沖一泡，滾沸的熱水將失了形狀的茶末盡數(shù)激起，在壺中似漫天星辰一般旋轉(zhuǎn)蕩漾，又得名滿天星，其中茶香遠(yuǎn)比細(xì)茶要干冽厚重。

    這得茶不宜品，大口大口的牛飲幾杯反倒能飲出不一樣的厚重感覺，白衣男人連飲了幾杯也覺得有些意思，剛要再斟茶，臥房門緩緩打開一名睡眼惺忪的中年男子出了臥房，冷哼道：“你倒是真不見外，偷喝我這不可多得滿天星。”

    “你也不見外，知我來了還如此酣睡。”白衣男人斟了兩碗茶湯，輕笑說道。

    中年男子盤坐于臥榻，不管茶湯沸熱一口飲盡，抹嘴道：“三過我這琴樓而不入，我理你作甚？”

    白衣男子不禁搖頭道：“還是什么事都瞞不過你?！?br/>
    中年男子嘁然道：“又為了你那倒霉徒弟奔波呢？”

    “嗯，閑來無事，就當(dāng)走走了。”

    “當(dāng)了二十年文圣，老了老了落了個(gè)車馬勞頓不得安歇，弄不懂你?！敝心昴凶右荒樀牟唤?。

    張白僧看著那朵氤氳不開的花蕊，搖頭笑道：“就像我也不懂這贏同偽為何在此守這花守了十三年。”

    “我也不懂?！壁A同偽不禁啞然笑道。

    張白僧看著琴桌上那張古琴，頷首道：“彈一曲吧?！?br/>
    贏同偽搖了搖頭“不到日子?！?br/>
    張白僧淡然道：“想聽了?！?br/>
    贏同偽嘆了口氣，起身坐在古琴前，伸手輕撥琴上七弦，落指與宮、商、角、徵，復(fù)手輕撥文、武、羽，十指與琴上翻騰，輕攏慢捻抹復(fù)挑，陣陣清亮天籟蕩出，響徹行云云起雪飛。

    一身白羽鶴衣的張白僧聽聞裊裊琴音如登高山踏流水心里千嶺染白雪，又似細(xì)雨打蕉，遠(yuǎn)聽若無近響似耳畔，輾轉(zhuǎn)間恍然神思，腦中那身穿蝶衣的女子手持一把古劍奔向自己時(shí)的身影不停浮現(xiàn)。

    想起那座葬于東海畔的孤墳，想起那少女微紅的雙頰。

    是啊，人間情話本就不多，一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段告白，以前沒有胭脂，少女臉蛋兒只為情郎紅，后來有了胭脂，便分不清這真情，還是假意。

    攏捻琴弦的贏同偽側(cè)目望著那氤氳不開的花蕊微微一笑，時(shí)間越久他似乎越忘了那女子容貌，忘了那女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秀眉冷骨還是鳳眼含春，但他忘不了那月下紅衣，忘不了亭中那曲鳳求凰。

    曲同心難同，多年未見的二人聽著同一曲音絲心中念著不同的人，但這人都有一點(diǎn)相似，都是舊人。

    余音浩渺繞梁不散，一曲天籟緩緩?fù)Ｐ?，但二人神思飛遠(yuǎn)心中千回百折又誰人能知，良久，那贏同偽拭去眼中淚意，重回臥榻，飲一碗那已經(jīng)冷了的滿天星。

    “愁無已，奏綠綺，歷歷高山與流水。綠綺果然無錯(cuò)?！睆埌咨遣凰期A同偽那般沒出息，只是心中波瀾眼中卻無淚，繼續(xù)說道：“同樣一曲鳳求凰，若是你贏同偽早生千年與那賦圣司馬長(zhǎng)卿同席撫琴，不知誰高誰低?！?br/>
    贏同偽自嘲一笑，嘆息道：“舊時(shí)不復(fù)，高低又如何？”

    張白僧不禁啞然笑道：“偽雙絕也有如此懊悔之時(shí)？”

    “世人皆稱我為贏雙絕唯獨(dú)你這酸儒敢稱我偽雙絕?！碧?hào)稱琴棋冠絕的贏同偽不禁笑罵道，打量著窗外寒意，繼續(xù)問道：“你又給你那倒霉徒弟鋪了幾步路？”

    張白僧看著自己發(fā)間霜痕，嘆息道：“算是鋪到了篤和堂吧，趁著這把老骨頭尚能活動(dòng)能鋪幾步便鋪幾步吧?！?br/>
    贏同偽嘖嘖道：“你和那瘋和尚對(duì)這孩子可真是費(fèi)盡心機(jī)。”

    “為人師，當(dāng)如此。”

    “那輕城當(dāng)真被鼎一和尚丟了？”

    “嗯，一月前癲僧便去劍冢了。”

    贏雙絕想著那把三尺青鋒，略微頷首道：“自號(hào)輕城子，與那金家小子廝殺一場(chǎng)未分勝負(fù)，倒是有幾分意思。”

    “雙絕先生深居琴屋還能對(duì)天下事如此通透，果然是清閑的緊吶?！睆埌咨嫖墩f道，頓了頓又繼續(xù)說：“若是真如此清閑讓我那徒兒來你這琴屋待幾天？”

    贏雙絕想想便覺得頭痛：“我可沒你與和尚那般閑淡心思，我還得守著這花開呢。”

    張白僧看著那氤氳花蕊，不禁問道：“守了十三年，還想守？”

    贏同偽苦澀一笑，反問道：“那你日后不想登上那座塔？”

    說到那座塔張白僧眼神中蕩漾，點(diǎn)頭道：“上?！?br/>
    “那不就得了，我也得守，待得云散花開日，一日千里入長(zhǎng)安?！壁A同偽嘆氣說道，說道長(zhǎng)安時(shí)候眼中寒意沸騰。

    二人神思飛遠(yuǎn)，許久未言，贏同偽率先回過神來，問道：“你如此為這孩子鋪路想讓這孩子替你登塔？”

    張白僧搖頭道：“不想，老一輩的事是故事，故事故事，便是些故去的事，沒必要讓后輩因我分心?！?br/>
    贏同偽打量著窗外寒風(fēng)，淡然：“若是花先開，我便陪你一同登塔。”

    張白僧坦蕩道：“不必，等長(zhǎng)歌在安穩(wěn)些，我便自己去了，拖了二十多年，也該去陪她了?！?br/>
    號(hào)稱雙絕先生的贏同偽挑眉道：“怕我敵不過他？”

    白衣文圣苦笑道：“她不愛檀香，我怕和尚燒不好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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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雄州城。

    日暮西垂，雄州官道上迎來三騎駿馬，為首少年勒馬停韁，看著那雄州城門上的字恍然神思。

    這一路，到底有多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