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之北有山名曰紫蓬,因仙霧出峰,紫氣東來而得名。攻城罷,孫策率軍于此山南麓扎營,與舒城相距約十里之遙。
韓當(dāng)清點(diǎn)過傷亡人數(shù)后,入帳對孫策道:“稟少將軍,此役我軍傷約百人,其中重傷者四十有余。陣亡十五人,已盡數(shù)收斂,餉貼撫恤按照軍規(guī),擇日發(fā)放至其家中?!?br/>
凡戰(zhàn)必有死傷,但身為主帥,怎能罔顧犧牲。孫策沉吟片刻,緩過神來:“方才那兩人,我說讓招入帳內(nèi)問話,怎么……”
黃蓋回道:“方才程將軍去請了,可那大高個一直吵吵著餓,程將軍就放他們先吃飯去了?!?br/>
程普笑道:“那大個子是咱們軍中有名的大力士,但飯量也比旁人大不少,動輒喊餓,先前就令韓將軍十分頭疼。”
不知不覺間已過晌午,軍中開始發(fā)糧。孫策起身對眾人道:“正好我也想看看伙食,我們一道去看看罷。公瑾,走?!?br/>
語罷,周瑜隨孫策一道走出營帳,黃蓋與程普緊隨其后。只聽黃蓋低聲問道:“怎么樣?公瑾的箭術(shù)很高超罷?”
韓當(dāng)睨了黃蓋一眼,不解道:“黃公覆,你平素里那般嚴(yán)肅,怎的一提到周公瑾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再嚴(yán)肅的人,也會有賞識的對象,這有什么奇怪?”
營中大灶旁,士兵端著小桶,排隊(duì)打取菽粟粥,而后蹲坐一旁食用。方才于城頭解救韓當(dāng)?shù)男€兵士倚坐在大力士身邊,兩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相映成趣。
大力士一陣“呼嚕?!?,三兩口便將手中木盆喝了個底朝天,他咂咂嘴揉揉腹,只覺毫不頂饑,于是目光一轉(zhuǎn),直勾勾盯著身側(cè)小個子士兵,扁嘴嗔目,甚是楚楚可憐。
那小個子被大力士盯得頭皮發(fā)麻,無奈將手中木盆塞入大力士手中:“好了好了,我吃飽了,你拿去吧?!?br/>
大力士立馬接過,一飲而盡,抬手一抹嘴,滿面饜足笑意。
孫策與周瑜隔欄遙望半晌,回身笑道:“好了,他們吃完了,現(xiàn)下便把他們請來罷?!?br/>
大力士與小個子被叫入帳中,尚是一臉迷惑。韓當(dāng)見他二人愣怔,輕咳提點(diǎn)道:“還不快見過少將軍。”
二人這才慌張行禮。孫策擺擺手,示意兩人不必緊張:“尋常問話,不拘禮數(shù)。我方才聽他叫你阿泰?”
大力士笑得極其憨厚:“我叫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人,大伙兒都叫我阿泰!”
“原來你也姓周”,孫策看看周泰,再歪頭看看周瑜,“長得也太不像了。”
帳中眾人皆笑,周瑜有些不自在,向?qū)O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莫要以貌取人。
誰知周泰一點(diǎn)也不在意,笑得最為大聲:“我也想長得好看,可我更喜歡力氣大!”
孫策聞言,起身近前,只見自己這八尺之軀在周泰面前竟矮了一頭,不由起了幾分好勝之心,他猛一揮拳,直擊周泰面門,周泰并未閃躲,生生挨了這一下,眨巴眨巴眼,一臉迷茫。
孫策不由驚詫:“你怎么不躲??!”
周泰回道:“少將軍打我,我不敢躲?!?br/>
尋常人若是挨了孫策這一下,縱使不昏厥也要吃痛半晌,周泰竟沒什么反應(yīng)。周瑜亦起了敬佩之意,直嘆此人難得。
孫策哈哈大笑,轉(zhuǎn)身問一側(cè)的小個子:“你呢?你叫什么?方才城墻上那一擊,實(shí)在精彩?!?br/>
小個子見問到自己,拱手回道:“稟告少將軍,小人名叫蔣欽,壽春人士。那一擊不過是情急之下的反應(yīng),小人不敢居功。”
韓當(dāng)上前,沖蔣欽一揖:“若無這一下,韓某已身首異處,你二人不必過謙,受韓某一拜罷。”
孫策上前拍拍周泰與蔣欽的肩背,稱贊道:“一個力能扛鼎,一個身手敏捷,你二人可愿意留在我?guī)は?,做我的近身侍衛(wèi)?”
周泰不假思索,回道:“不愿意,我想上前線打仗。”
周瑜聞言,極力忍笑。果然,孫策心生不悅,叉腰道:“什么意思?難道我孫某人在你眼里便是那等遇戰(zhàn)便躲之人?我告訴你,跟在我身側(cè),才能有打不完的硬仗,你可明白?”
蔣欽踮起腳,輕聲對周泰道:“跟著少將軍,粥便能吃個夠,說不準(zhǔn)隔三差五還能有窩窩呢?!?br/>
周泰這才笑開了,抱拳回道:“好,我干!”
傍晚時分,喬蕤部按照約定時間來到紫蓬山下,于距孫策部二里處扎營。孫策與周瑜韓當(dāng)一道,策馬趕赴營中,與喬蕤匯報今日戰(zhàn)況。
舟車勞頓,季節(jié)交更,喬蕤咳疾又犯,未談幾句便咳喘不住。見此,孫策與周瑜趕忙起身告辭,騰出時間讓喬蕤好好休息養(yǎng)病。
大帳外,一萬八千士兵正在扎營。看到孫策,朱治趕上前來,拱手道:“少將軍?!?br/>
孫策低聲問:“我吩咐的事,可都查清楚了?”
“稟告少將軍,末將已查清,袁術(shù)派來運(yùn)糧的士兵中,確實(shí)混雜著三五名張勛下屬……”
周瑜生恐隔墻有耳,即刻岔話道:“朱將軍,天色不早了,你部一千將士仍未扎營,我們已經(jīng)把地方給你們留好了,事不宜遲啊……”
果然,側(cè)方有一士兵不遠(yuǎn)不近站著,目光閃爍。朱治領(lǐng)會周瑜之意,即刻拱手一禮,又道:“周公子,那個叫呂蒙的孩子,母親忽染重病,我們護(hù)送老夫人與公子小姐回吳郡后,他就回老家侍疾去了?!?br/>
周瑜點(diǎn)頭道:“周某知道了,勞朱將軍費(fèi)心了。”
營地末端處搭好了叢叢矮帳,孫策見此,忍著笑意對韓當(dāng)朱治道:“韓將軍朱將軍,你們先回營去罷。記著想想打廬江的事,我們晚上商議作戰(zhàn)計劃?!?br/>
韓當(dāng)朱治一抱拳,躬身退下。孫策與周瑜一道緩步向矮帳處走去,距離百步左右,周瑜停了下來:“伯符,前面都是女眷,有所不便,我在這里等你。”
孫策應(yīng)道:“放心,你所托之事,我都記著呢?!?br/>
此地乃親眷住所,有專人把守。見到孫策,守門人一把攔住:“你是何人?為何擅闖!”
孫策不敢唐突,恭敬答道:“我是吳郡孫伯符,來尋大喬姑娘,若是女眷多不方便,我可以在此處相候?!?br/>
守門人將孫策上下打量一番:“來尋大喬姑娘,可有喬將軍手令?”
想到要見大喬,孫策心情頗佳,不欲與人爭執(zhí):“我來尋大喬姑娘,又不是軍機(jī)密事,為何要喬將軍手令?煩你通傳一聲,若她不認(rèn)得我,便不會出來相見,你又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呢?”
孫策所言有理,守門人雖不情愿,亦只得拖著步子,緩緩前去通報。
木籬之側(cè),孫策靜候佳人,美景映目而入,夕陽西下,山氣極佳,比翼鳥振翅雙飛,轉(zhuǎn)眼已是初夏,他終于長舒一口氣,攻城未果的煩悶漸緩。
身后忽然傳來一陣綿軟的腳步聲,孫策喜不自勝,回過身去,卻見來人不是大喬而是小喬,他忍不住滿面失落,不解道:“你怎么來了?”
小喬冷哼一聲,睨著孫策道:“你以為我多想來見你?若非姐姐所托,我才懶得來呢?!?br/>
“你姐姐呢?”
“我姐姐……不大舒服,所以就不出來見你了。”
孫策的眸色瞬間黯淡,一臉惆悵。小喬見此,周身一陣惡寒,她輕聲嘟囔道:“真是癡男怨女……喏,這信是我姐姐托我交給你的,你……”
話未說完,孫策便一把扯過小喬手中的信箋,將雙手在衣袍上搓蹭兩下,迫不及待展信欲讀。
小喬不由撇嘴:“有這么急嗎?好了,任務(wù)完成了,我走了?!?br/>
孫策想起周瑜所托之事,趕忙喝住小喬:“哎你別走,公瑾有事找你,你沿著這條路走出去十來丈遠(yuǎn),就能看到他了。”
小喬嘴上答應(yīng)得十分敷衍,心卻險些跳出嗓子眼:周瑜找自己?究竟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