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上的雨幕重新落下，對面持劍戰(zhàn)立的白焚身影也逐漸清晰起來。
他緩緩地從雨幕中走出來。
黑衣男子的劍上仍舊燃著熾熱的火焰，整把劍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般，呈現(xiàn)出赤紅的顏色，雨滴落在上面，發(fā)出“嗤嗤”的聲音，冒出一縷縷白煙。
白焚瞳孔緊縮，同樣感受到了對面的青年突然暴漲了一截的修為。
而且他的感受比沈眉南更加清晰。
兩人交手的瞬間，白焚可以清晰地感應(yīng)到，陳曠的修為不過是先天元勁而已。
他作為一個已經(jīng)接近宗師境界的中三品修行者，對于已經(jīng)交手的敵人的修為當然是不可能感應(yīng)錯的，否則他這么多年的名聲不如直接喂狗。
更何況他本身就是一個戰(zhàn)斗狂人，經(jīng)歷過的戰(zhàn)斗何止幾百次，經(jīng)驗比尋常人要豐富，對手的狀態(tài)如何，他只要看一眼，就能一清二楚。
因此，白焚才更無法理解。
陳曠在前一秒，分明還只有先天元勁，甚至有可能是剛剛突破不久的元勁，因為他的氣息有些薄弱，不太穩(wěn)定。
可是下一秒，他身上足夠死上十次的致命傷，竟然高速愈合，隨后，他直接毫無預(yù)兆地提升了一整個小境界！
白焚見過這世上很多天才，也和很多天才交過手，殺過很多天才，也敗給過天才。
他自己同樣也是一個天才。
因此他深知一個天縱奇才的修行者，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
天才，也是要遵循常理的！
他們可能不講道理，卻不會突破常理。
就像沈星燭，她的修煉速度也很可怕，甚至說出去都像是編的一樣，但終究也是自己一步步修煉出來的修為，一切有跡可循。
她幾歲到了什么修為，修煉了多久，之后突破了什么境界。
這些，都是可以打聽得到的。
然而，白焚從來沒有見過眼前這種詭異的情況。
人能夠憑空多出一層境界嗎？
顯然在白焚的認知當中，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戰(zhàn)斗當中臨時突破的情況，他也見過很多，但都是本身就已經(jīng)達到了某個層次的巔峰，只差臨門一腳就能夠突破境界。
隨后，在戰(zhàn)斗之中，因為靈氣的沖擊，或者內(nèi)心的領(lǐng)悟，才能夠因此突破。
不過，這其中更多的人，其實反而會因為臨時突破而死……
因為突破境界同樣是一件十分兇險的事情，低境界的時候或許不明顯，但到了高境界，如果突破時修為不到位，或者不小心讓靈氣走錯了路徑，輕則留下隱患，重則下一刻就有可能當場死亡！
這便是修行者的“劫數(shù)”。
何況是在戰(zhàn)斗當中的臨時突破，這一瞬間的變故，甚至可能會導(dǎo)致走火入魔，被對手抓住破綻，當場擊殺。
但陳曠卻完全不同。
在白焚的感知之中，他就是十分干脆利落地忽然從元勁跳到了合勁。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白焚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有人在給他灌功，或者是有哪個老怪的分神，突然上了陳曠的身。
不過實際上，最讓難以理解的并不只是這一點。
白焚側(cè)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臂。
黑色的衣物下方，正在滲出鮮血，若是揭開衣料，就能看見下面的肌膚，已經(jīng)一片焦黑，宛如被高溫焚燒一般。
不止是手臂，此刻他的身上各處，都有這樣的傷疤。
新鮮的灼烈痛楚明晃晃地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這樣的傷口，他很熟悉。
然而一般情況下，都是他施加給敵人的。
焚天劍第一式，吞天火。
這一招，曾經(jīng)幫他殺死了無數(shù)的敵人，但現(xiàn)在，卻反過來傷害了他自己。
白焚回憶起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當他將陳曠擊飛出去的一瞬間，靈氣化作火焰席卷一切，吞噬了其中的生機。
在那一瞬間，陳曠的生命幾乎猶如風中殘燭。
只要再稍微一吹，他就會立刻熄滅，化作飛灰消散。
但這一縷殘燭之火，就是在那滔天的烈焰之中搖曳不散，就好像有什么無形的一股力量，在暗中制衡，維持著陳曠的生命。
白焚有些詫異，但他對此并沒有太在意。
這些保命的小伎倆他見過太多，然而，只要他足夠強，不管這力量是什么，都得被立刻按著低頭跪伏，這一縷殘火，也注定要被他按滅！
于是他再次灌注靈氣，令那吞天之火愈發(fā)猛烈。
但就在同時。
他猛地感到手臂上傳來了劇烈的疼痛，然后就是全身各處！
白焚立刻察覺不妙，內(nèi)心的直覺強烈預(yù)警，仿佛如果他繼續(xù)為焚天劍施加力量，那傷口可能會繼續(xù)深入擴大。
恍惚之間，吞天之火，仿佛化作一條巨蟒，回過頭來朝他張開血盆大口，反過來要吞噬他自身！
雖然無形無影，傷口仿佛憑空出現(xiàn)，但他知道，這就是吞天之火的力量。
這種原本應(yīng)該完全被自己掌控的力量，竟然反過來傷害自己的不安感覺，令白焚心中一瞬間產(chǎn)生了一絲驚懼。
他可以確定，這絕對是陳曠搞的鬼。
如此詭異的手段！
“是南蠻血厄教的詛咒之力？還是某種乾坤術(shù)數(shù)的力量？”
白焚暗自心驚，對于陳曠的態(tài)度終于稍微認真了一些。
他并沒有輕視陳曠，一上來就自報家門，便是他將陳曠當做自己正式對手的證明。
這是他過去挑戰(zhàn)強者的習慣，如今放在了陳曠身上，足以說明他是將陳曠當做夠格的對手來看待的。
但也僅僅是這樣而已。
他用上了足以碾壓陳曠的全力，卻并不是他自己的全力。
白焚瞇起眼睛，原本毫無波動的眼中戰(zhàn)意漸起：
“能讓武圣閣派出三個抱月境，你果真有這個資格，但就憑這些，恐怕還不足以讓你在我劍下茍活?！?br/>
這些小手段，在他看來都是旁門左道，只要找到破綻，自然可以一力破之。
“轟！”
他不再保留，手中劍鋒一轉(zhuǎn)，渾身氣勢驟然爆發(fā)，四周的瓦礫碎屑都在瞬間化為齏粉。
壓迫感油然而生……
陳曠以逆差過大的實力直面一個抱著殺意決心的抱月境，頭皮微微發(fā)麻，渾身皮膚都緊繃起來，骨骼嘎吱作響，好像隨時可能因為這氣勢而崩裂。
事實上，這并不是錯覺。
如果沒有他身上那么多被動加持，他現(xiàn)在還真的有可能直接因為對方釋放的威壓全身皮膚和肌肉爆裂，甚至有幾率直接雙腿骨裂，跪在地上。
這和當時霍衡玄看了他一眼，他就差點死了差不多，是實打?qū)嵉木辰绮罹噙^大帶來的劣勢。
物理上能夠讓人納頭便拜的王霸之氣啊……
陳曠還有心情和自己開玩笑。
他感受著身上奔涌的靈氣，深吸一口氣。
此刻，他身上的靈氣已經(jīng)全部凝成一股，從潮汐變成河流，盡數(shù)化作混元一氣的狀態(tài)，一旦發(fā)勁，就像大河潰堤，一發(fā)不可收拾。
如果說元勁境界，是從無到有的質(zhì)變。
那么合勁，就是由一變二的量變。
此刻他身上的靈氣量，至少可以支撐他使用兩次全力的五重勁“白蓮?fù)猩倍恢劣诹呱硗觥?br/>
這也讓他感覺到了自己這個先天和尋常先天的區(qū)別。
要知道，他此前借助“逍遙酒”的力量成為假先天的時候，最多使用一次白蓮?fù)猩褪菢O限了。
說明，此時陳曠的靈氣量，起碼是普通先天的兩倍！
泥胎金塑法的優(yōu)越性，可見一斑。
他自然也不能辜負了霍衡玄的饋贈！
陳曠垂眸，勾起嘴角：
“真的嗎？我不信。”
他雙手一上一下，在胸前結(jié)印。
白蓮印記在額頭浮現(xiàn)，而他周身也出現(xiàn)一朵白蓮幻影，正在緩緩展開第六片花瓣。
兜率降天……第六重！
陳曠借助方才那吞天之火的毀滅之力，不止是來了一次破而后立，還以此為壓力，順勢將兜率降天的勁力再度壓縮，到達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六重勁！
但陳曠感覺得到，這遠遠不是兜率降天的極限。
他不由得有些想知道，這兜率降天，最終究竟能夠達到多少重勁。
若是能夠?qū)⑦@兜率降天疊滿，恐怕威力將會極其恐怖。
不過……這也得是活下來才能考慮的事情。
“嗖——轟??！”
陳曠才剛擺出“二龍浴佛”的結(jié)印姿勢，對面的白焚已經(jīng)瞬間消失，沖到了他的面前，手中長劍一轉(zhuǎn)，劍鋒上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漆黑火焰。
但這一層漆黑火焰，給人的危險感，卻遠比之前那滔天的火焰來得更加尖銳恐怖。
僅僅是看著，就會令人眼瞳灼熱刺痛。
倘若是一般的凡人看見這一幕，恐怕瞬間身體就會自燃，變成一根火炬。
陳曠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已經(jīng)被那焚天劍捅穿了心口。
一擊斃命，干脆利落。
白焚的面容近在咫尺，冷漠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死物，慢條斯理地道：
“有些事，不是你信不信就能改變的，看來是之前伱僥幸用小手段玩弄了幾個蠢貨，讓你產(chǎn)生了一些不該有的錯覺。”
“現(xiàn)在，不如讓我告訴你，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
他將手按在劍柄上，猛然旋轉(zhuǎn)劍刃，眼前青年的心臟便被瞬間攪碎，漆黑的火焰攀附到他身上，由內(nèi)而外開始瞬間噴發(fā)，將整具身體毀滅。
但隨即，白焚的目光一凝。
不對！
火焰向外爆發(fā)，但卻沒有鮮血隨之涌出。
陳曠的身體在火焰中片片碎裂，像是紙糊的一樣，在風雨之中飄散……逐漸消失了！
“什么……幻覺？！”
白焚瞳孔一縮，心中一凜，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眼前的“陳曠”徹底失去了真實性，化作了一個薄薄的空殼。
“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性?！?br/>
陳曠的聲音傳來，他道：“其實產(chǎn)生了錯覺的，一直是前輩你呢？”
白焚猛地抬起頭，看見了消散的幻覺之后微笑的青年。
而焚天劍的劍尖，就在他身前一寸左右。
而在白焚的面前，分明空空如也。
【子彈時間：在遭受致命傷害時，萬事萬物都會在你眼中停頓一秒時間?！?br/>
【鏡中花：當你的速度超過秒速五百米，將會在原地留下一個足夠迷惑敵人的幻影?！?br/>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陳曠依靠這兩個被動，瞬間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后退，然后留下了一個鏡中花幻影。
沒錯，他根本就沒有出手硬剛的意思。
就在白焚進攻之前一秒，他就已經(jīng)依靠“心血來潮”提前預(yù)感到了，隨后他立刻后退，同時完成了“二龍浴佛”的結(jié)印。
但要注意，“子彈時間”這個被動看起來很強很無解，但實際上，它并不是讓時間停頓，而只是讓陳曠“眼中的世界”停頓。
也就是說，它改變的陳曠主觀上的思維，只是讓他的思考速度變快了，不是讓客觀世界變慢了。
因此，在這一秒里面，他能做的事情，還是那么多。
要是想著能讓自己多出一秒來，抱歉，這是不可能的……
不過所幸，陳曠結(jié)印并不需要太久。
幻影為他爭取來的時間，已經(jīng)足夠了。
“二龍浴佛”之印，已成！
陳曠猛地將雙手向前一推，全身靈氣伴隨六重勁力瞬間如火山爆發(fā)，遮天蔽日，山洪潰堤，一瀉千里！
隱約間，竟有兩條龍形幻影在他雙掌之上形成，互相纏繞，最后將修長身體向前一傾，張開嘴巴，怒吼一聲，吐出兩道水柱。
這兩道水柱，便是兩道極度剛猛霸道的勁力，為陳曠這一掌更添一分力。
陳曠心中一動，這才恍然，這才是“二龍浴佛”的完整形態(tài)。
在自身發(fā)勁的同時，會有“二龍”額外助力。
之前因為他硬實力不夠，對這“二龍浴佛”的理解也不足，打出來的其實都是閹割版……
他隱約能感覺到，這六重勁的“二龍浴佛”，已經(jīng)能有當時他和李紅綾之戰(zhàn)時，大約三分之一的威力。
這看上去有點少，但要知道，當時他是抱月境修為，一招“二龍浴佛”直接把李紅綾打殘了。
“轟隆隆——！”
這一擊推出去，霎那間焦土和雨水都被推開了，飛沙走石，水波狂涌，形成了一個蓮花形狀，向四周綻放。
就連白焚也露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沉凝表情。
他飛速收起焚天劍，漆黑火焰回流，護在他的身前。
但在這無比霸道的勁風之中，就連那漆黑火焰也有些搖晃，白焚臉色一變，再度喚起了吞天火。
火焰迎風暴漲，化作一道火墻，兩股力量碰撞，互相消磨，將白焚的身影吞沒。
陳曠也沒好到哪里去，他被那余散的火焰波及，渾身皮膚再度被燒焦，被勁風推著后退，最后實在撐不住，硬生生飛出幾百米，在地上滾了半天才停下來。
“咳咳咳……”
陳曠渾身骨骼不知道碎裂了多少根，勉強支撐自己半跪著，咳嗽了幾聲，嘴里一片腥甜，眼前也蒙上了一層血霧。
他摸了摸，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眼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火焰灼燒一空，已經(jīng)癟了下去。
不過，更深的癢意正在全身各處產(chǎn)生。
那是新生的血肉正在攀附骨骼。
生長的速度很快，他幾乎能聽見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過下一秒，他就恢復(fù)了原樣。
陳曠此刻一直保持著兜率降天的狀態(tài)，無形的力量令那些血污脫落，讓他始終保持潔凈。
“你確實很強，遠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天才都要強。”
白焚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不遠處。
他身上的黑衣已經(jīng)一片破爛，鮮血不斷滴落，臉色也有些蒼白。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假以時日，你會是一個比沈星燭更可怕的敵人。”
“所以，今天，你必須是個死人，必須死在我的劍下?！?br/>
他兩次說陳曠必須死在自己的劍下，但兩次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
現(xiàn)在在他眼中，陳曠不再是一個未來有可能成長起來的天才，而是一個能和自己同臺競技，甚至是威脅到自己的真正的敵人！
白焚動真格了。
陳曠只覺得渾身一僵，龐大的壓力如泰山壓頂，全身血液宛如凝滯，他竟然連一點都動不了了！
原來……這才是抱月境的真正力量。
幻境之中，他同樣也就經(jīng)歷過這樣的壓制，就在狄武的追殺下。
陳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焚靠近，然后舉起長劍，一劍橫斬，從他的脖子上劃過。
“嗤！”
陳曠的脖子上出現(xiàn)了一道血痕，鮮血從中飆射而出，但不過瞬間就止住了。
然而，對面的白焚卻瞬間捂住了脖子，本來古井無波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震驚的情緒已經(jīng)完全掩蓋不住。
“什么？！”
因為，就在他斬斷陳曠脖子的一瞬間，在他的脖子上的同樣位置，也出現(xiàn)了同樣的傷口！
但區(qū)別是，他的脖子并沒有被切斷，而只是切開了一半！
然而，只是這一半，就已經(jīng)顛覆了白焚的認知，讓他在愕然之中連連后退了兩三步。
他連忙運氣療傷，給自己喂了兩顆療傷丹藥，這才讓傷口開始快速愈合。
但即使這樣，也已經(jīng)足夠后怕。
白焚額頭冒出了冷汗，眉頭緊皺，看向了對面的陳曠，表情陰晴不定。
又是這個手段？！怎么可能？！
他剛才已經(jīng)確認過了，附近并沒有乾坤術(shù)數(shù)布置的痕跡，而陳曠身上也沒有南蠻詛咒的氣息。
而且，之前幾次分明都沒有再發(fā)生同樣的事情，他便以為這只是對方的一次性保命手段。
但沒想到，現(xiàn)在居然再一次……
究竟是為什么，他會反復(fù)被自己的力量所傷？
這不應(yīng)該是一個先天境界該有的手段，甚至，中三品都不可能有！
難不成，這人有偽圣，甚至是圣人庇佑？！
陳曠抬起頭，也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傷口，咧嘴一笑，眼神難得帶上了一絲瘋狂：
“前輩既然想殺我，那我們就來賭吧！賭一把，是你先殺了我，還是……”
青年歪了歪頭，幽幽道：“你會先殺了你自己？”
因為白焚已經(jīng)不再釋放自己的威壓，陳曠已經(jīng)可以行動，他緩緩地往前走了一步。
白焚竟下意識又后退了一步。
因為隨著這一步，陳曠身上的氣息竟然再度暴漲！
從先天合勁，瞬間突破到了虛勁！??！
白焚睜大了眼睛，過去幾十年修行的認知，都在瞬間瓦解動搖了。
沒道理的，這種事情……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發(fā)生？?。?！
白焚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無比干澀，就像是那道傷口仍然還沒愈合一樣。
這家伙，到底是什么東西？！
白焚已經(jīng)意識到了，陳曠身上的傷口會迅速愈合，但是他沒有想到，就連這種致命傷，他都能夠在瞬間治愈。
而且，更可怕的是，似乎每殺死他一次，他的修為就會突破一次。
白焚的后背冒出了一絲冷汗。
這樣的話，豈不是永遠也殺不死他，但他卻會越來越強？
這一刻，白焚的內(nèi)心悄無聲息地產(chǎn)生了一絲恐懼。
這并不是因為對手的實力而感到恐懼，而是因為，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根本沒有道理可言，陳曠的存在，就像是一種根本不應(yīng)該存在的怪物一樣。
不可能，這一定是障眼法！
是又一個幻覺！
他一定能夠找到破解的辦法！這樣都殺不死對方，那就將他碾碎，讓他的每一寸血肉都不復(fù)存在！
他就不信，這樣一來，還不能夠?qū)⑺麣⑺溃?br/>
白焚腳步一頓，目光一瞬間甚至有些猙獰地看向了陳曠：“好！那就來賭吧！”
“今天，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長劍包裹著烈火，朝著陳曠撞了過去。
“轟！轟！轟！……”
陳曠被瞬間帶著飛了出去，白焚碾壓著他，將劍插在他的心口上，一路拖行，化作熊熊火焰，似乎想要將他磨成肉糜。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火車頭或者是一百頭大象碾過去了一樣。
渾身靈氣在這碾壓之中融入了血肉骨骼之中，陳曠閉上眼睛，身上朦朧地仿佛披上了一層月白色的袈裟，護住了他的心脈和四肢——第四相，“月披袈裟”。
白焚確實找到了一個好辦法。
陳曠身體的愈合，是在他的身體還完整存在的基礎(chǔ)上。
如果他斷手斷腳，那么他是無法無中生有的。
在幻境之中被狄武追殺時，他就失去了一條手臂，并且無法再長出來。
而白焚似乎也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他自己的身上，同樣出現(xiàn)了無數(shù)同樣的傷痕，臉上很快就磨沒了一層皮，露出下面鮮血淋漓的肌肉。
而他全身各處，也是一樣。
在這壓制之中，陳曠很快就又一次到了生死的臨界點。
不過這一次，延長的一秒，似乎只是延長了他肉體痛苦的時間而已。
很痛，比過去的任何一刻都要痛。
恍惚中，陳曠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為什么非要活在這樣的痛苦當中？
這本來應(yīng)該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但是陳曠的腦海里，很快就跳出了答案。
并不是他活在痛苦當中，而是他在追尋痛苦，如鷹逐兔，本能而已。
天牢里，亂軍中，一個又一個追殺者的面前……
他在這些與人博弈的痛苦里，找到那險死還生的瞬間，心臟跳動，血液奔流的快活。
“呵呵……”
白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低下頭時，卻悚然發(fā)現(xiàn)陳曠已經(jīng)面目全非的臉上，竟然真的帶著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這大概是陳曠為數(shù)不多真心的笑。
卻在這一瞬間讓白焚心跳驟停。
他是個戰(zhàn)斗狂沒錯，但實際上，他只是享受戰(zhàn)勝別人的快感，而不是享受戰(zhàn)斗的快感。
當年他的挑戰(zhàn)之所以停下來，一是他的年紀到了，二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打不贏前面那一位，因此才順勢而為，選擇了停手。
因此，他并不會以戰(zhàn)斗為愛好，成為夷火宗宗主之后，他其實就很少再出手了。
此刻陳曠的表現(xiàn)，卻像個真正的瘋子。
加上之前在陳曠面前，他被嚇得連續(xù)后退好幾步，此刻想起來，他便有些惱羞成怒，認為自己丟了面子。
現(xiàn)在陳曠的笑，就像是在譏諷他。
“你笑什么？！”
白焚表情猙獰，咬牙切齒：“你在，笑什么？”
陳曠鮮血淋漓地看向他，呵呵地笑道：“原來……這就是悟道啊?！?br/>
悟道？
白焚一愣，頓生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陳曠忽然抬起手，抓住了白焚的劍。
心中吾，則為悟。
今日方知我是我，想通了自己的心，自然就是悟了。
他悟了。
陳曠問道：“你有沒有見過，無上大菩提？”
白焚一驚。
他自然知道什么是“無上大菩提”，佛宗的人成天嘴上掛著的這個詞，代表的就是佛祖所領(lǐng)悟的最高智慧，最高覺悟。
陳曠突然問什么，是什么意思？
他悟了的，就是無上大菩提？！
白焚眉心跳了跳，不可能……不可能吧？
陳曠接著又道：“我也沒見過?！?br/>
白焚松了口氣，然后又一愣，感覺自己被這家伙給耍了！
他怒目圓瞪，便要再度發(fā)力，把這人砍成碎片。
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劍……忽然不能動了！
陳曠的手，牢牢抓住了那把劍，但不止，這并不是控制了他的劍的主力，真正的主力，是被劍插入的胸腔！
陳曠的目光也順著落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嘿嘿一笑：
“但我看見了佛祖領(lǐng)悟這無上菩提時，屁股底下的金剛座。”
傳說佛祖在大菩提樹下，以吉祥草敷設(shè)金剛座，東向端身正坐，發(fā)誓：“我今若不證，無上大菩提，寧可碎此身，終不起此座！”
而后在樹下靜坐四十九天，克服了內(nèi)外的種種“魔障”，得以悟道。
無上大菩提普通人當然悟不到。
但泥胎金塑法的作者，卻發(fā)現(xiàn)了佛祖碎身不起的堅性。
以此，創(chuàng)造了第五相——
“金剛菩提”。
此相，不是佛祖的道，而是陪伴佛祖悟道七七四十九天的金剛座和菩提樹。
縱然佛祖身碎，而金剛座不碎，菩提樹亦不滅。
因此，“金剛菩提”，即是“不碎亦不滅”。
當然，以陳曠現(xiàn)在的修為，尚且還做不到這一點。
理論上，他此時此刻根本無法得到這一相，只能望洋興嘆。
只是他方才所經(jīng)歷的那一秒，恰好滿足了內(nèi)外魔障，當他想通的一瞬間，“金剛菩提”便已經(jīng)在他身上顯現(xiàn)。
這只是一瞬間的頓悟，若是他抓不住，也就轉(zhuǎn)瞬即逝了。
但幸好，他抓住了。
“金剛菩提相”短暫地停留在了他身上，令他的身軀和思想都堅不可摧！
陳曠兩根手指捏住了焚天劍的劍身，剩下的手指曲起，蓄勢。
他朝著白焚微笑：“請你聽一曲，將軍夜引弓。”
“雖然我身為宮廷樂師，外出表演一般很貴的，不過今天不收費……只收一條命?！?br/>
陳曠曲起的手指向前發(fā)力，鏗然彈在了那劍身上。
“錚——”
隱約間，白焚竟然荒謬地聽見了一道清脆的琴音。
哪來的琴聲？
陳曠的琴應(yīng)該一開始就已經(jīng)被他放在了一邊才對……
他恍惚了一瞬間。
陳曠手指再動。
“錚——”
“鏗……咔嚓！”
焚天劍的劍身上，瞬間出現(xiàn)了一道裂紋，竟然無法承受這力量！
他竟然在用焚天劍……彈琴？！
不，不對，不能再讓他彈下去了！
白焚終于從恍惚中反應(yīng)了過來，立刻握緊了手中的劍，想要從陳曠身體里拔出來。
但是他剛一動作，就感覺到了內(nèi)臟翻江倒海一般，劇痛瞬間襲來。
“噗！”
白焚愕然睜大了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內(nèi)部，竟然已經(jīng)在一瞬間土崩瓦解，五臟六腑，不知何時，都已經(jīng)碎裂！
陳曠彈的正是樂圣遺譜，被他戲稱為“群星”的那一曲。
這一曲，肅雪藏羽，弓引殺機。
于夜色中猝然而發(fā)，霎那間奪人生機，由暗處悄無聲息摧人臟腑，防不勝防。
聽見琴音的一瞬間，往往便已經(jīng)中招了。
但實際上，這一曲就算是樂圣遺譜，原本也不可能如此強，直接將一個抱月境的修行者內(nèi)臟催裂。
真正起作用的……是陳曠腦海里的那把劍。
那把劍由霍衡玄傳授了斬草歌之后，就安安靜靜地存在于他腦海中，被他所觀想，只在他殺人時微微閃過一絲血色的古樸之劍。
此刻，正被重重血色浸染，散發(fā)出令人震怖的厚重殺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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