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正陽努力收攏殘兵敗將，并且招呼輪回者軍團封鎖城內(nèi)時，城外大營內(nèi)，阿骨打下馬修整，卸下盔甲，在一處營帳之內(nèi)休息著。
此處原本是之前大軍駐扎的營帳之一，原本容納近數(shù)萬人居住的營房內(nèi)，此時卻只剩下寥寥數(shù)千輔兵看守，自然顯得很是空蕩。
自古大軍進發(fā)，必有輔兵、農(nóng)夫相隨，甚至一些不怎么講究紀律的隊伍里，還會有隨軍軍妓、小商人等等，浩浩蕩蕩，一路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一團市集。
在徹底南下之前，阿骨打他們的胡人軍隊，每次出征，都需要戰(zhàn)兵一倍以上的輔兵隨行，在草原上驅(qū)趕著成千上萬只牛羊隨軍。
此次攻略蜀地，他只帶來了三萬胡騎，其余都是本地收降的降兵，充作炮灰，可戰(zhàn)之兵約有五萬五，剩下全是一些輔兵、農(nóng)夫，于是號稱十萬大軍，前來攻城。
其中真正的精銳，只有那三萬胡兵，是他母族以及收服的部落勇士，也是他轉(zhuǎn)戰(zhàn)千里的本錢，折損一個，就少去一個，根本無法補充。
所以他也是愛惜得很，凡是難事、送死的事，都交給南人軍隊去做，是以在先前的攻城之中，總共也沒有折損多少、
這會兒營帳之內(nèi)，有數(shù)十名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南人少女，個個都生得白皙秀美，有著麗色，言行舉止間大異于普通民間粗俗婦女，都是他的下屬自益州境內(nèi)搜集到的絕色。
此時此刻，這些原本嬌生慣養(yǎng)的大家閨秀，卻不得不陪著小心，曲意逢迎，捶背捏肩，端茶遞水，半點不敢違背。
她們身后親族人的性命，都拿捏在眼前胡人王子的手心里，不由得她們不盡心········但凡稍有忤逆，就是舉族貶為奴隸。
阿骨打愜意地享受著一名紫衣少女的膝枕，邊上一名明眸少女小心翼翼地遞上水果。
滿意地瞇著眼睛，他難得地打著盹。
持續(xù)半月的攻城，他實際也一直處于深沉的壓力之中。
縱然休息，也是和衣而臥，就連一身沉重悶熱的甲衣，也是不敢脫下。
這種情況下，休眠質(zhì)量可想而知。
戰(zhàn)爭之中，局勢千變?nèi)f化，任憑事先計劃再好，都有可能在不經(jīng)意間翻船。
一旦失敗，就可能陷入死生之境。
尤其是當(dāng)你肩膀上承擔(dān)著數(shù)萬人的性命，一個決策就可能導(dǎo)致勝利或者敗亡，那種壓力更是成百千倍地放大·······
不是真正地親臨前線之人，是永遠也難以體會一名真正處于這種戰(zhàn)陣迷霧之中將領(lǐng)的心思的。
整支軍隊，處在戰(zhàn)場之上，隨時都可能面臨戰(zhàn)爭，上至統(tǒng)帥，下至小兵，都積累了相當(dāng)大的壓力與負面情緒。
這也是為何一旦城破，難免出現(xiàn)奸淫擄掠之事。
無他，無非是通過殺戮、搶劫、征服、奸淫等等手段，舒緩這過于龐大的壓力。
直到城破那時，數(shù)萬大軍自缺口處涌入。
登高望遠，城內(nèi)喊殺之聲漸漸平復(fù)，反倒是各地零星地開始出現(xiàn)火光，他知曉是自家軍隊正在執(zhí)行屠城之令，勝局已定。
于是，才趕著晨曦將至之時，拋下那群和尚道人，跟隨著親兵回返大營。
這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jīng)弦，一朝放松下來，頓時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現(xiàn)。
上下眼皮子一陣打架，很快，他就沉沉睡去。
不多時，鼾聲如雷。
睡夢之中，迷迷糊糊之間，他好似來到了一個戰(zhàn)場之上。
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尸體，尸山血海。
散亂在地的兵器漫山遍野都是。
血液染紅了泥土，低洼處匯聚成溪流。
空氣里，到處是難聞的血腥味，混雜著各種難聞的臭味。
是熟悉的戰(zhàn)場上的味道······
遠處，還傳來陣陣喊殺聲，馬蹄聲聲聲不絕于耳。
灰霧涌動間，他渾渾噩噩，好似在騎馬。
身邊也有騎士跟隨，只是面目都瞧不真切，看著就好似不像真實。
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只是自顧自地，習(xí)慣性地騎著馬。
阿骨打熟練地騎著馬，穿過幾處戰(zhàn)場。
眼前的景物模糊不定，幾次變化，恍惚間，竟然好像回到了草原。
草原上，他與隊伍失散，周圍漸漸匯聚了無數(shù)面目猙獰的鬼怪。
他們死相凄慘，拖著殘缺之軀，衣服沾染著血污，都是怨恨地望了過來。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都是。
他驚恐之下，頓時打馬離開。
然而無論跑出多遠，各種鬼怪都是層出不窮。
“還我命來！”
“我恨啊！”
“快來陪我！”
生前因他而死的南人百姓，何止百萬？
眼下盡數(shù)都化為了索命厲鬼，糾纏不休。
這時，他不知為何，只感受到恐懼，驚慌之下，只知道打馬逃避。
也不知逃了多久，周圍聚攏過來的厲鬼包圍得越來越緊··········
終于，他一個不小心，被一具死相凄慘的女鬼從馬上揪了下來，重重地跌倒在地。
隨后，成千上萬只鬼怪，撲了上來，將他的血肉一塊塊撕咬而下·······
“啊——”
“哈——哈——”
大帳之內(nèi)，阿骨打滿頭大汗，自夢中驚醒，喘息著，驚疑不定。
夢中最后被萬鬼撕咬而死的場景，實在是過于寫實了些，就連他這個見慣了死人的將領(lǐng)都難以接受。
“怎么突然做了這種夢？”
大帳之中，侍女都已經(jīng)退出，只剩下他一人，面對著空蕩蕩的營帳。
心里有些煩躁，隱隱感覺到不妙，阿骨打掀開營帳，走了出去。
方一出帳，一股寒風(fēng)襲來，吹得熱身子打了個冷顫。
正要退縮之時，又聽到“咔嚓”一聲。
卻是不遠處一桿帥旗被勁風(fēng)摧折，旗幟帶著尖銳的竹竿，倒伏而下。
“轟”地一下，正擦著阿骨打的鼻尖而過，重重地砸在地上，差點削去他半個頭顱。
阿骨打渾身驚出一身冷汗，隨即就是怒不可遏。
自己·······竟然差一點就死得莫名其妙！
然而周圍都找不到一個可以發(fā)泄怒火的對象。
心緒更是煩躁，感覺處處不順。
就在此時，他察覺不到之處，頂上本屬于他的紫黑色氣柱中，劇變已生。
一條黑龍，被遠處不時打來的白光襲擊，渾身血跡斑斑，鱗甲散亂。
原本已經(jīng)生出的四只爪子，此刻已經(jīng)被斬斷三個，唯一一個也是留著血液。
傷口處，不斷有絲絲縷縷云氣泄出，散逸在外，向著遠方而去。
原本高達百丈的紫黑色氣柱，漸漸傾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降。
已經(jīng)不足原先四分之三。
頂上云氣散亂，紅色、黃色、白色的云氣散亂混雜，好像是被攪亂了一般。
周身原本有重重傘蓋一般的云氣護持，此刻都已經(jīng)散盡，僅僅只余下一層單薄的青色華蓋。
即使是這層傘蓋，骨架也有些散架，出現(xiàn)了幾個缺口，不時還有著青氣散逸出去。
只是時時都有絲絲青氣自虛空之中彌補而來，減緩著這層傘蓋消失的速度。
但彌補的速度，顯然遠遠不及氣數(shù)散失的速度。
絲絲青氣之外，糾纏著密密麻麻的白灰色小人，數(shù)目何止十萬！
其中每一個都是一個微縮的人形，俱是面目猙獰，帶著怨毒，隱現(xiàn)血光。
遠遠望去，就是一團團血污，漸漸污染著云氣，腐蝕著護身吉氣，要撲入他身中，報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