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畫者】
老嫗慈眉善目的笑：“何以見得？”
亟初禾道：“子期說的,與你不像?！碑?dāng)初樂子期的篤定，言猶在耳——“她容貌不俗,知書達(dá)理，年歲不小，卻富有魅力,又十分聰明，足智多謀.......她武功不大好,或者干脆不會武。她經(jīng)常出入戲園子，就坐在樓上最豪華隱蔽的雅座。她是珠寶店綢緞莊的老客戶，她用的即便不是貢品,也應(yīng)與之不相上下。她地位特殊,獨(dú)受恩寵，卻沒有親生子嗣。她手段狠辣，表面上卻溫柔可人，十足的蛇蝎美人?！?br/>
老嫗有些訝異：“他說我不是便不是？他又不是大羅神仙，也有料錯的時候吧。”
亟初禾搖頭：“起碼，你長的不夠漂亮?！眲e說美人，一般人都算不上。
老嫗一愣，笑開了去：“亟少俠真是會討人喜歡。我家門主若聽見這一句，一定會對少俠贊不絕口的?！?br/>
亟初禾卻蹙眉：“你有什么事？”
老嫗絮絮叨叨：“亟少俠年少有為，英俊神武，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鴻鵠之志必定志在四方，少俠意在廟堂還是江湖？只要說一聲，便沒有我嫻靜門辦不到的，”她故意向前近了一步，暗地指指旁邊三人，“他們可都沒有少俠的福氣?！?br/>
亟初禾斜她一眼：“誰說鴻鵠之志志在四方的？”
老嫗一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古往今來，圣賢之曰.......”她還未說完，就被亟初禾不客氣的打斷。
“圣賢之曰？哼，圣賢喜歡那樣說，無非是因為恰在那時，恰有那人，恰遇那事，他恰有了此方法、此感慨。與我什么相干？他不知道我的人，不知道我的事，更不可能從棺材里跳出來指點(diǎn)，我又干什么要聽死人的話？”他白衣瀟灑，桀驁狂狷，眉梢高挑，似是連那古往今來都踏入塵泥。
老嫗被噎的半晌無語，臉色一灰，再笑不出：“無理小子，你要跟他們一樣死無葬身之地，我絕不攔你，反正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以后懊悔你可別來怪我?！?br/>
亟初禾耐性終于到頭：“你到底有沒有事？”
老嫗冷臉道：“老婆子我姓孟，自然，是來送諸位上奈何橋的。”
老嫗的要求很簡單，要四個人從東南西北四條路中各選其一，十里處尋到老嫗的舊首飾，三個時辰內(nèi)送回出發(fā)地。
顧回藍(lán)不解：“我們?yōu)楹我犇悴钋?？?br/>
老嫗似笑非笑，反問道：“難道顧大俠不想知道當(dāng)年你習(xí)劍的初衷，為何被我嫻靜門洞悉嗎？”
顧回藍(lán)馬上，毫不猶豫，站到了東面。
老嫗嘴角揚(yáng)起，又走到步云鷹面前：“難道步掌門不想知道你師父真正的死因？”
步云鷹瞪了她一眼，站到了西面，朝向七巧殿主殿的方向。
亟初禾樂子期對視一眼，不等被問，便自覺的站到了南北兩向。老嫗滿意道：“還算知趣。行了，你們?nèi)グ?，記得，只有三個時辰，老婆子我年紀(jì)大了，精神不好，過期可是不候的?！?br/>
說著，盤腿坐到石頭上，閉目假寐。私下里，卻暗暗瞧著四個出色的男子，如她所愿的朝東南西北各自奔去，一抹詭譎的笑容隱隱浮現(xiàn)唇角。
顧回藍(lán)最先遇到奇怪的對手。來人大約十四五歲，是個瘦弱清秀的男孩子，身邊四騎的敞篷車輦，里面裝著一個百斤的酒甕和幾個碩大的木頭箱子。顯然，是來和顧回藍(lán)比試酒量的：“輸了我便告訴顧大俠一個秘密?！?br/>
“哦？我會感興趣？”
“一定會，因為是關(guān)于你的困惑，”他抿嘴笑起來，戲謔的目光一再掃過顧回藍(lán)線條明朗的臉，“莫非顧大俠不敢比？”
顧回藍(lán)皮笑肉不笑：“放馬過來?！?br/>
少年道：“我這里有個好玩的比法，顧大俠，只有你這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人，才玩的起?！?br/>
顧回藍(lán)撩起眼皮，望他一眼：“說?！?br/>
少年道：“嫻靜門雖是以細(xì)作聞名江湖，但它還有其他人，殺手，策士，跑腿，畫者，各一萬八千眾。顧大俠你猜，我是哪一種？”
顧回藍(lán)看看他細(xì)皮嫩肉的手：“畫者?！?br/>
“何以見得？”
顧回藍(lán)嗅嗅空氣中：“有顏料味道?！?br/>
少年微微點(diǎn)頭：“不錯，我的確是畫者，專為門主畫江湖人像的畫者，”他轉(zhuǎn)身自木頭箱子里抱出一堆畫軸，一個一個展開，鋪在地上，“這游戲簡單的很，只要顧大俠猜的中，我罰酒，若是猜不中的話.......”
顧回藍(lán)伸手從那百斤的酒甕旁，取過兩只海碗來：“顧回藍(lán)甘愿領(lǐng)罰?！?br/>
少年笑聲清脆：“跟顧大俠說話，就是痛快。來，咱們先隨便看看，”他左手一指最北面的一張，做了個客氣的手勢，“請?！?br/>
這人顧回藍(lán)當(dāng)然熟悉，不止熟悉，還曾親手結(jié)束了他的性命：“皇甫老爺。”
少年一仰脖，喝下整碗的女兒紅：“這一張呢？”
“皇甫大公子，皇甫涌?！?br/>
“這張呢？”
顧回藍(lán)忽然窒息了，他現(xiàn)在極想奪過少年手中的海碗，悶上一大碗，畫中人像，栩栩如生，音容笑貌，猶在昨昔——釋然，那個獨(dú)一無二的名字，含在口中，舍不得吐出，舍不得咽下。曳的他心頭一陣賽一陣的疼，焚心灼骨，撕肝裂肺，直疼到眼前發(fā)黑，幾欲昏厥。
“怎么？顧大俠認(rèn)不得？”少年正要揶揄，就聽一陣卷來，將他手中海碗真的搶走，咕咚咕咚一通猛喝。俄而，發(fā)狠的一摔，青花瓷的海碗，碎的七零八落。那碎裂的聲音，不知是來自海碗，還是來自心頭。
少年當(dāng)即聰明的不再問，伸手?jǐn)傞_下一張。顧回藍(lán)一看，渾身大顫，如遭雷擊！怎會是他？！使勁閉了閉眼，再睜開，還是那張多年不見卻刻在心底的，滄桑的臉，幾乎像咒語一般直直鉆進(jìn)顧回藍(lán)的身體里，吸血抽髓的掏空。使他再也堅持不住，撲通一聲，頹然倒地。
少年伏身一探，竟是連氣息都沒了。
魈鬼風(fēng)流、六根手指，擁有絕頂輕功和傲視天下的劍術(shù)的一代高手，居然，就這樣死了?。?br/>
少年嗤笑了一聲：“這就死了？真是不好玩?！彼闷鹆硪恢缓Ｍ?，將上好的佳釀傾倒在顧回藍(lán)身上，再一打火石，竟是要就地火葬！
可是他的火石卻被人拿走了，眼睜睜的，他卻沒看清對方的來歷和身形，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就被人從掌心里掏去了火石。少年不可思議的瞪大眼，一瞬不瞬的望著那‘竊賊’，呆若木雞。這個人，這個人.......不是死了嗎？死人為什么還會動，為什么還會笑？
為什么還能開口講話：“你是畫者，自然不知道有一種武功，叫做龜息**的，可以通過閉氣來調(diào)養(yǎng)生息?！?br/>
少年張口結(jié)舌：“你、你、你怎么會這個？”
“那人，”死而復(fù)生的顧回藍(lán)指指他們面前的畫卷，“他不會，并不代表我不會。他是皇甫大哥請來教我劍術(shù)的，其余，不管，”他看了看少年，“你既拿得出這畫，說明你見過他。但依你的年紀(jì)，不太容易?！彼?dāng)年學(xué)劍時不過十幾歲，距今少說已有近二十年光景。
少年不說話。
顧回藍(lán)便自問自答：“因此有兩種可能。要么，這畫再好，卻不是你畫的；要么，你并沒有看起來這樣的好年紀(jì)，”他停了片刻，又道，“或者你想告訴我第三種可能？”
少年笑了，喝彩似的拍了幾下巴掌，眼中卻沒有絲毫贊許：“不愧是顧回藍(lán)，沒錯，的確有第三種可能，”他將臉皮一抹，頃刻間變化了模樣，“老朋友，多年不見了?！?br/>
他的手仍舊是皮膚細(xì)膩，他的聲音仍舊是嫩如少年，他的臉卻粗糙沒有光澤，五官像紙一樣平，不仔細(xì)看，根本分不清哪個是鼻子哪個是嘴巴。這樣的一張臉，任誰逢過一面，都不會忘記。顧回藍(lán)當(dāng)然也沒有忘，可是他不能直呼這個人的綽號，因為那實在不好聽。
“畫丑”董糜洪。
畫丑并不是說他畫的難看，相反，他妙手丹青，下筆如神，畫抵千金，有市無價。
與他的畫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他的樣貌，這個幾近侮辱式的綽號，放在他身上，卻是太貼切不過——他比方才那個面貌丑陋的老嫗還要難以入目，或者可以說，這個丑陋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樣子?？v使顧回藍(lán)這不是第一次乍見他，也沒有辦法忍受這張臉，暗地里不動聲色的看向別處。然而，就是這樣小小的動作，居然叫那董糜洪暴跳如雷。
“顧回藍(lán)！你敢不敢抬起頭跟我講話??？”他眼珠子都紅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嫻靜門內(nèi)，從不帶這東西，沒有人敢說我丑！”
顧回藍(lán)無奈，硬著頭皮抬起臉：“你倒是說說看，第三種可能是什么？”
董糜洪這才緩和了些：“這個繼往開來劍李重次，他的劍術(shù)自不必我來提醒你，當(dāng)初又值壯年，名聲在外，卻恰恰在教完你之后，他就選擇了激流勇退，悄然歸隱。你難道從未想過原因？”
顧回藍(lán)默不作聲。
董糜洪緊緊逼視他的臉，迫他一字一句的聽下去：“方才見畫，你就已經(jīng)猜到了，是不是？”
顧回藍(lán)面無表情。
董糜洪卻顯得很高興：“想不到吧，任你是顧回藍(lán)又怎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無拘無束過了半輩子，卻想不到早就被人算計著，”他幸災(zāi)樂禍，笑的得意非常，“即使你當(dāng)時年紀(jì)小，根本沒有入過嫻靜門，你依然擺脫不了像提線木偶一樣的命運(yùn)。呵呵，你甚至連我都不如，至少，我沒有被蒙在鼓里這么多年?！?br/>
他光顧著笑，沒注意顧回藍(lán)忽然移動，一陣風(fēng)似的轉(zhuǎn)到了他背后。待他反應(yīng)過來，頭發(fā)已經(jīng)披散下來，原本簪發(fā)的木簪轉(zhuǎn)眼換了主人。
董糜洪驚怒之下，破口大罵：“顧回藍(lán)！混小子，你難道不想知道當(dāng)年的真相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呼呼風(fēng)聲，顧回藍(lán)早不見了蹤影。
低頭，董糜洪更生氣了，居然還偷了他一幅畫！
（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