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柳七留在小繡球中的意志即將消散。為了能更好的完成這次傳承, 也為了吳先生的遺志, 岑深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待在回憶中, 讓桓樂“獨(dú)守空房”。
這個時候,哪怕桓樂身懷八百種撩人技巧, 也毫無用武之地。
他又托著下巴坐在游廊上, 望著滿院寂靜, 在椿樹投下的一片斑駁光影里, 閑適又無聊的瞇起了眼。
秋天已經(jīng)悄然來臨了,西子胡同里的日子恢復(fù)了風(fēng)平浪靜, 仿佛一切的掙扎和苦痛都不曾存在。
桓樂經(jīng)常會想起遠(yuǎn)方的大哥和其他的家人,他有一顆歸心似箭,但他從來不提。因為人生就是一道道選擇題, 很多時候兩個選項并不對應(yīng)著對或錯, 而是取舍。
少年人總是貪心的, 無論是親情和愛情, 兩個都想要, 所以他仍會有些苦惱。
阿貴則還是老樣子, 好吃懶□□吐槽,妖生過得毫無追求。
忽然, “叮咚”一聲, 桓樂收到一條信息。拿起來一看, 發(fā)現(xiàn)是喬楓眠發(fā)來的, 配圖是一個熟悉的藍(lán)布包裹。
小嬸嬸:【圖片】你的?
桓樂立時瞪大了眼睛, 手速飛快地回道:你哪里來的?!
小嬸嬸:哦,那就是你的了。
我有一顆小糖豆:你還沒回答我呢,這包裹從哪兒來的?
小嬸嬸:想知道啊?
我有一顆小糖豆:是??!
小嬸嬸:求我啊。
我有一顆小糖豆:求你【五體投地.jpg】
小嬸嬸:……
小嬸嬸:你為什么要用自己的本體做表情包?
喬楓眠以前見過用自己的本體做表情包的妖怪,那是一只長著嘲諷臉的藏狐。他很不明白,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懷。
我有一顆小糖豆:這不是我的本體,我是狼狗,這是哈士奇。
小嬸嬸:隨你吧。
小嬸嬸: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拿著這個包裹的妖怪從西安來,現(xiàn)在正在書齋做客。
看到這句話,桓樂思忖片刻,微微蹙眉。喬楓眠跟他提起這個包裹,那肯定已經(jīng)看過這個包裹里的東西了,才能確定包裹是他的。
當(dāng)初偷這包裹的是兩個小影妖,但影妖幾乎處于妖界食物鏈的最底端,怎么可能成為書齋的座上賓?而且從西安大老遠(yuǎn)跑到北京來,還專門帶著這包裹?
有問題啊。
我有一顆小糖豆:那妖怪是誰?他來北京,跟我有關(guān)系?
小嬸嬸:他們來找一只烏龜,你要是想拿回包裹,就用烏龜去換吧。
烏龜???
桓樂登時轉(zhuǎn)頭看向阿貴,阿貴還在打瞌睡,迎著日光吹出一個鼻涕泡?!芭尽钡囊宦?,泡泡破了,阿貴被驚醒,綠豆眼里一片迷茫。
“嘖?!被笜酚悬c嫌棄他。
要不把他換了吧?
“臥槽少俠你那什么眼神?你又在打什么壞主意?”阿貴嚷嚷著,徹底清醒了。
“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你先說說你唄?!被笜放驳剿磉呑?,右手作話筒狀遞到阿貴嘴邊,清清嗓子,道:“阿貴先生,請說出你的故事?!?br/>
“這是什么情感專欄嗎?”
“不,這節(jié)目是《動物世界》。”
“去你的。”
桓樂隨即便把藍(lán)布包裹的事情跟阿貴說了,看著逐漸沉默的阿貴,挑眉道:“看樣子,你應(yīng)該猜到了是誰來找你,對不對?”
阿貴沒說話。
桓樂繼續(xù)分析:“我覺得你根本就沒有說實話,你說你一直生活在西北的深山里,那又怎么會跟長安的妖怪扯上關(guān)系?”
撒謊精阿貴,十句話里有九句半都是假的,桓樂雖不懷疑他對岑深的關(guān)心,但不代表他就相信了對方的鬼話。
他甚至曾經(jīng)懷疑過阿貴是柳七變的,但這念頭僅僅存在了三秒鐘就被桓樂推翻了。無他,是節(jié)操問題,柳七再怎么樣,好歹是個人物,怎么會變成一只老不羞的烏龜呢?
阿貴反問道:“那你覺得實話是什么?”
桓樂正色:“我有理由懷疑,你從一開始就在撒謊。你會出現(xiàn)在西北的深山里,是因為柳七帶你去的,你們不是偶然遇到,而是柳七從大唐將你帶到了現(xiàn)代。你跟我一樣,是大唐來客?!?br/>
聞言,阿貴詫異地看了桓樂一眼。他知道桓樂很聰明,但沒想到他這么輕易就說出了自己隱瞞最深的真相。
桓樂繼續(xù)說:“我曾經(jīng)猜測你找人修復(fù)小繡球,幫柳七完成這場傳承,是為了回到過去,挽回某個錯誤。你沒有否認(rèn),但現(xiàn)在看來,你根本是在逃避。”
回去和逃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選項。如今想來,阿貴從來沒有對小繡球的修復(fù)工作表達(dá)過多大的關(guān)心,好像修不修好都無所謂一般。
但桓樂冥思苦想,如果阿貴真的跟他是同時代的人物,又會是哪一位呢?他好像從來沒聽說過長安城里還有一位龜仙人。
“別想了,你又不可能認(rèn)識我。”阿貴慢悠悠地翻了一個白眼,“找你爺爺來還差不多?!?br/>
“哇,你承認(rèn)啦?”桓樂一副夸張的不可置信的樣子。
阿貴氣死。桓樂的爺爺桓岐明明是一個非常正直、善良、忠誠、老實的人,怎么就生出那么個戲精孫子呢?
“來找我的應(yīng)該是鰲魚?!卑①F深吸一口氣,道。
“鰲魚?”桓樂在腦海中勾勒著它的形狀,“是螭吻?”
“屁,螭吻是龍的兒子,他就是條妄想越過龍門,結(jié)果偷吃了龍珠,變成了龍頭魚尾的大鯉魚?!卑①F依舊犀利地吐著槽:“長安妖界有很多怪談,民間也有很多神話故事,不信你去打聽打聽鐘樓下鎮(zhèn)著什么妖怪,一半的人會告訴你鎮(zhèn)著條大鰲魚,另一半的人會告訴你鎮(zhèn)著只烏龜。”
聞言,桓樂用心點評道:“那你倆還真是難兄難弟。”
思及此,他又想起了包裹被偷的那一晚,永興坊妖市的戲臺上,正在上演《西游記》的第九回《袁守城妙算無私曲,老龍王拙計犯天條》。其中扮演龍王的那只妖怪真的長著一顆龍頭,想必那就是鰲魚了吧。
可能那個時候,對方就已經(jīng)注意到了他們。
或許,自己的包裹就是他指示影妖去偷的?
“你們到底有什么恩怨?你騙財還是騙人家感情了?”桓樂問。
“你就不能想我點好的?”阿貴氣絕,但語氣中莫名透著一股心虛。
桓樂搖搖頭:“不能。我看我還是用你去換我那包裹,我包裹里還有很多金子呢。拿回來我就變成大款了。”
兩人商量間,岑深還陷在水深火熱之中。
柳七的教育方式,說好聽一點,叫嚴(yán)格。說難聽一點,叫“你怎么那么蠢,這個問題都不懂你怎么還能活在這個世上,我就不該救你”。
岑深覺得,在柳七眼中,除了傅先生這么幾個少有的人,可能所有人都是智障。稍微厲害一點的,也只是高級智障而已。
時至今日,他總算能理解為什么匠師協(xié)會的人那么討厭柳七了。
接受柳七的傳承,成為柳七的弟子,無異于遭受靈魂上的鞭笞。岑深相信,等到傳承結(jié)束的那一刻,柳七一定會說出那句熟悉的話——不要告訴別人我是你老師。
當(dāng)然,岑深并不介意。他對自己的天賦很有自知之明,可能比普通人好上許多,但卻絕對達(dá)不到柳七那樣的水準(zhǔn)。
他能做的,就是把這個火種傳下去,一如吳崇庵那樣。
“噠?!绷咔盖迷谧烂嫔希瑢嵲诓荒芾斫膺@個小匠師為何還能走神。
“抱歉。”岑深立刻回神,繼續(xù)畫陣法圖。這陣法圖是柳七給他布置的作業(yè),一個全新的未知的陣法圖,幾乎融合了所有有關(guān)于陣法學(xué)的知識,刻畫起來相當(dāng)不易。
柳七負(fù)手在旁,半晌只吐出一個字:“丑?!?br/>
岑深無奈,他能把陣法圖整個畫完就不錯了,哪還能兼顧美感呢?
日落西山,一天的學(xué)習(xí)(折磨)終于過去,岑深恭敬地向柳七辭行。在他們匠師這一行,仍舊沿襲著老一代的師徒模式,盡管柳七不承認(rèn)自己是岑深的師父,可岑深不能不敬他。
柳七以往并不回應(yīng),大多在岑深離開前,便轉(zhuǎn)身而去。但這一次,他破天荒地停下了腳步,道:“下一次,便是最后一次?!?br/>
相聚有時盡,當(dāng)離別來臨,岑深竟然生出一股不舍來。
可能對于柳七來說,他只是一個被偶然選中的有緣人,相逢不過數(shù)日,談不上什么交情??舍钤诨貞浝锱杂^了柳七時空之旅的全過程,幾十年光陰眨眼而過,不知不覺間,像是認(rèn)識他很久了一樣。
岑深點點頭,道:“下次我會早點來。”
說罷,兩人便該道別,但柳七忽然又道:“小繡球的使用次數(shù)問題,你應(yīng)該了解。我無意用它再造出一個神,你以后會走到什么地步,會走向何方,由你自己去選擇。”
聞言,岑深微怔,隨意露出一絲苦笑:“小繡球的問題,傅先生已經(jīng)告訴我了?!?br/>
問題的答案,寫在一張小紙條上,夾在傅西棠的回信里。
小繡球沒有使用限制,誰都可以用法力催動,但它的核卻是唯一的。依照傅先生的推斷,這一枚核,僅能再使用一次。
一次之后,能量告罄,核也就失效了。
而不周山上的天外隕石,可能幾萬年來就那么一塊?;蛟S也正是因為這枚核是天外來的東西,所以才能打破天道的桎梏,助小繡球登上神壇。
但岑深并不打算放棄希望。如果是從前的他,或許已經(jīng)擅自為這件事寫好了悲傷的結(jié)局,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他從內(nèi)心深處,渴望著美好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