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江離最近心情不錯。
陸家家主前些日子正式將權(quán)柄移交給陸沉沉和沈悲歡夫婦。二人對陸家上下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整出了一大票什么供應(yīng)鏈、整合商、上下游的新鮮概念。而他經(jīng)過評估,有幸被納入了“優(yōu)質(zhì)供應(yīng)商”的行列。今后陸家在中州地區(qū)的絲綢將全部由他來供應(yīng)。祖上留下的生意一下子在他手里翻了十幾倍,他怎能不喜。
他哼著小曲兒溜著八哥,盤算著什么時候再去廣陵一趟。
“不好啦——老爺——出大事兒了!”他的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扈江離皺起了眉頭,這管家被他調(diào)教了二十多年了,照理來說不會不知道他最討厭人手忙腳亂的樣子。
“什么事兒大驚小怪的!”
“老……老爺——”管家已經(jīng)上氣不接下氣了,“羅……羅生百戲要解散啦!”
“什么?怎么回事?”他手里的籠子落在地上。八哥在籠子里不停地撲騰聒噪:“死人啦,死人啦!”
“不知道哇!他們突然就放出話來要不干了。他們說后天會在廣陵再唱最后一場戲!”
“備舟!明晚我要到廣陵!”
海棠將一小片金花胭脂夾在唇間輕輕抿了抿,又取出一盒胭脂膏,用小拇指指甲挑出一點在掌心用水化開了,小心翼翼地在臉上鋪開。
“喜兒,幫我看看抹勻了么?!?br/>
喜兒正在收拾等會要穿的戲服,聽見海棠喚她,連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趕過來。她捧著海棠的臉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遭才贊嘆道:“勻了。小姐,你真美呀!”
海棠笑了笑:“那你幫我穿戲服吧?!?br/>
喜兒應(yīng)了一聲,又有些憂心忡忡地問道:“小姐,我聽萬枝姐姐說,《梁祝》那一段兒是對手戲啊。您一定要唱獨角兒嗎?”
海棠搖搖頭,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了小毛頭的聲音:“芍藥姐姐,外頭有個老頭子說想見你!”
幕后見客是梨園大忌。說出去會被人以為角兒攬了什么不干凈的勾當,是壞名聲的。
“請他等戲散場了在臺下相見吧?!?br/>
話音未落,門外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傳來,隨即門被大力撞開。一列精裝的漢子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了進來列在兩側(cè)。喜兒連忙將芍藥護在身后。
一個大腹便便衣著華貴的男子目光捉到芍藥,作了個揖,隨后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起來。
“芍藥姑娘,在下扈江離,驚聞一代名優(yōu)欲退出梨園,心有惶恐,故行事直接了些,還請原諒則個。敢問芍藥姑娘,為何棄大好前程于不顧?可是羅生百戲的運營上出了什么差池,難以為繼了?在下雖愚駑,但也有幾分薄財,愿傾盡全力,聊助卿家!”
芍藥聽悉對方來意,說不感動那是不可能的。她踏出一步,也對扈江離回了一個禮。
“先生抬愛,芍藥受之有愧。先代羅生百戲眾謝過先生。只是我等賣唱,不過是圖碗飽飯。如今有了更好的出路,我們……先生若是真心喜愛羅生百戲,便好好聽這最后一曲吧!”
扈江離無不遺憾地砸了咂嘴:“姑娘心意已定?”
芍藥點點頭:“然也?!?br/>
“那不知姑娘說的出路是什么?將來若是有了難處,請羅生百戲的諸位務(wù)必來柳州尋扈某人!在下雖比不得天宮仙人,但在世俗中還是有幾分基業(yè)的!”
“如此,芍藥先謝過扈先生!”
聽見小毛頭從后臺傳回來的話,柳萬枝心里一塊大石落地。
“我還以為他是來鬧事的呢?原來是芍藥的老看客!”
柳拜也笑了出來:“是?。]想到咱們羅生百戲這些年,也闖出了偌大的名堂呢!”
杜鵑也湊了過來:“那你繼續(xù)吹你的嗩吶,咱們跟著芍藥去中州!”
柳拜連忙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戲唱得再好也是看人臉色吃飯!哪有靠自己來得實在!”
眾人一并哄笑起來。
“那老師……”柳萬枝拋出了一個讓眾人都感到有些棘手的問題。
“我早上又去問過了。老師他說讓他去暫住可以;定居,不可能!”柳拜搖搖頭,嘆了口氣。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他們都向往芍藥替他們規(guī)劃好的新生活,但又割舍不下那個收養(yǎng)了他們的老人。
空中,兩個白衣身影望著腳下鬧哄哄的人群,各自緘默。
“要下去打個招呼么?”
“不了吧,你我的事要緊?!?br/>
“嗯。”
兩個身影合作一道遁光破云而去。
他們正是離開了中州學(xué)宮的白鈺和薛吟霜二人。
那日孔雀兒大鬧了一場,孔林和鳳儀聞聲而來。他們見到白鈺本是極為歡喜的,但見到孔雀兒這番模樣,又忍不住埋怨起他來。
無論是模樣、性格、脾氣還是門戶,薛吟霜與白鈺都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但正是如此,孔林和鳳儀才難辦了。若是白鈺帶的是個尋常女子回來,他們大可以挑出一堆毛病將她打發(fā)了。
但對薛吟霜,他們實在是挑不出毛病。若是在孔雀兒對白鈺沒有那種心思的前提下讓薛吟霜作他們的媳婦兒,他們肯定一千個一萬個樂意。但偏偏……
情之一字,當真是害人不淺!
至于薛吟霜她本來性子也傲,換了其他事她早就拂袖而去了。但有些東西命中注定是她的,她不會讓,讓了也讓不走!
到最后,孔林也只得仰天長嘆。
“你們先去尋何來千秋和江月,若是他們同意這門婚事,那我也沒意見!”
鳳儀也放出話來:“南疆之事我不會出手。大丈夫先立業(yè)再成家。你若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看你還有這個臉皮!”這是她這么多年來對白鈺說過最重的話了。
他們這樣算是給三個人都留了一絲機會,又給三個人都擺下一道難關(guān),算是真正的將姻緣交給上天安排吧。
就這樣,兩人算是被變相的掃地出門了。一北一東一南,光跑一圈都要好幾個月了。
“哪里不舒服嗎?”云層之中,白鈺關(guān)切地握緊了薛吟霜的手。
“沒有?!毖σ魉旖枪雌鹨荒ㄊ置銖姷男θ?。
“要不,等南疆的事情處理好咱們就在東海住下吧?就像我父母一樣?!?br/>
薛吟霜搖搖頭:“不行的。你師父還有我?guī)煾改昙o都大了,需要侍奉膝前。況且以你的才氣,偏居一隅豈不是埋沒了?”
白鈺垂下眼瞼,他也不過是隨口說出而已。
兩人不再言語,專心駕馭遁光飛行。遼闊蒼茫的穹頂和斯須變幻的云海,恰似人事飄零,悲歡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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