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三刻。
墨囊里的魂魄,果真入不了鎖魂綱、結魄廬,被董閻往奈何川畔驅趕。伏在婆娑河暗處的未若,低沉的聲音說道:“他果真,是想教他們,做孤魂野鬼?!?br/>
“你知道如何能渡河的吧?”芷兮抬眼望著他。臉上寫滿純真、信任又崇拜的表情。
“這,一人,兩人,是好說的,”未若平素說話,擲地有聲、斬釘截鐵,今日,卻結結巴巴:“只是,要十萬軍士,一同擺渡過去,確是為難些。再說,船資,我,我,恐怕付不起。一人兩年生壽呢,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是不夠的?!?br/>
“照你這邏輯,那董閻渡萬余魂魄過河,豈不是要折上他八輩子的陰壽,都不夠么?”芷兮覺得,未若此言,站不住腳。
“那只能說明,我之前御下不嚴,查堪不周,竟不知手下還有董閻這樣的大貪官?!蔽慈敉愝p松將萬余人獸渡過了婆娑河,憤然答道:“他這是貪污過多少條人命,將其壽命收歸己有,才能成今日之功,如今才可見一斑!”
芷兮看他生氣的樣子,竟有幾分剛直的可愛,于是邊要解耗自己的陽壽,邊對未若說:“還說人家,你自己堂堂冥府少主,就沒給自己增長些余壽,是教我夸你‘兩袖清風’好呢,還是該說你‘迂腐’呢?”
倘若她知道,未若之前作為冥府少主,非但沒給自己增加壽命,還為救她損減了哪些她所不能想象的,或許,今時今日今刻,她不會說出這樣的話。此,也是后話了。
“迂腐,”未若被芷兮這話激怒了,“我便是再迂腐,有你現在‘自散陽壽’這般傻么?”他說著,已經猛然將嘴覆上了她輕柔的紅唇,將她已經用丹氣化出的二十萬年人丹,阻塞回了她的口中。芷兮那呼之欲出、剛要吐出口來的人丹壽命,因為未若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又被她驚極羞怯交加,咕咚一聲,咽回了下去,復又融合到了身體里。她的雙目圓睜,萬萬沒有想到,未若會用這樣的方式,來阻攔她。
未若本意是阻攔,不愿看她再為救別人而犧牲自己,可是,當他的嘴唇觸碰到她那綿軟潤澤的紅唇時,身體竟如同有軟糯的電流通過,心噗通噗通,像要躥出他的胸膛。他的臉,噌一下,變得通紅,雖然理智束縛著他,但是他的身體,卻誠實得將她欲抱欲緊,讓她離他,近一些,更近一些。他的唇,由單純的觸碰,變成了難以自控的吸吮,想吻她多一些,更多一些。他從不曾近女色,這樣的吻,倘若不是如今這般猝不及防的形勢,他也是做不出的。而一旦他動了情,她唇間那蘭花般的淡雅芬芳,便徹底,將他俘虜了。
“未若,你做什么?!我好不容易凝結的壽丹,都被你攪亂了?!避瀑猓瑦佬叱膳?,使勁推開了他,恨不能打他一個耳光,可是手舉至半空,又落不下來。畢竟,未若,是救過她的。她便一甩手,再不理他了。因看著那些魂魄,馬上就要被董閻趕入奈何川了,她又要運全身之力,重新凝結二十萬年壽丹,好作船資,從婆娑河渡到奈何川那邊去。
“不是不救了么,從青囊西山腳下,那個大腹女子和她胎中女嬰開始,你不是就已經放下執(zhí)念,不再以命相救了么?你還告訴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天下是離與的天下,跟你無關’”未若將她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間,他曾經因為這句話,傷心過,他怕芷兮,從此變得太‘冷漠’,可是現在,他說起這句話,他多么希望,那就是她的本心,因為,他寧愿看著她成為一個‘見死不救’的冷漠女子或者小人,也不愿看著她,再次賭上自己的命,只為了去做一個世俗眼中的好人。他心疼她,此時,已經超出了倫理。
“我是妖,未若,”芷兮沒有停下來:“是你苦心孤詣、冒天下之大不韙,救下來的妖,本該只有千年壽命,可是,你卻給了我二十萬年,你說董閻在你眼皮底下貪污,那你呢?最求公正清風的未若你呢?你也貪污了二十萬年壽命,就是從這十萬軍士身上取的,你卻都放到了我身上。你想讓我,活得那么久??墒?,我好累,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二十萬年,漫漫長路,有一半,都是在黑夜中,孤燈孤影,我找誰陪著我?”
未若想不到,連這個,都讓芷兮察覺了。他看著芷兮邊說邊落淚,心疼得感覺自己就要被撕裂開了,他抱著芷兮,說:“我陪著你,天涯海角,我都陪著你?!?br/>
“你還能活那么久么?”芷兮知道,他只是心疼她,想安慰她,可是,她不想自欺欺人,她說:“堂堂冥府少主,千秋萬載的壽命,即便不貪污人命,這區(qū)區(qū)二十萬年壽命,你本該是信手拈來的,可是,你都付不起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好窮?!?br/>
“對不起,芷兮,”未若抱著她,輕輕環(huán)抱著她:“是我不夠好。我只是,不想讓你.....”
“是你不夠好么?”芷兮將那二十萬年的壽丹,還是從口中,吐出了,光芒璀璨,將婆娑河,一時照得,恍若白晝,她還了她能還的,自知,還有許多她不知也無能力還的,然后,她,伸出雙臂,也輕輕環(huán)抱住了未若,因為她感覺到,未若的身體,冰涼,在發(fā)抖,凡人來奈何川,誰都受不了這里的薄涼:“你將能給我的,都給了我,我雖不知,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如何能,逆天為我改命,你又是賭上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和我一樣,只有這一世,可活了。而我這個被你附贈了太多的妖,自是比你這附身岸土的凡人百年之命,要長壽得多了?!?br/>
那光芒,引起了董閻的警覺,鞭打走獸的鞭子,打得更急更快更狠了,而同時,這光芒,也吸引了離與的注意,其實,早在她剛剛吐出壽丹之時,離與便已感受到了她的氣息。她和未若方才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了眼里,疼在了心上,他也想阻止芷兮,可是他又不能,因為,畢竟,那二十萬年的陽壽,本便是取自這十萬軍士的?,F在芷兮物歸原主,倒可以免了日后被六界揪住,還要見罰。
他感到,他心間涌上的,不僅僅是嫉妒,更多的是心痛,他的記憶中,芷兮從不曾這般對過他,哪怕他們曾為上世夫妻之時。他以為,她只是不懂,她只是,還沒有長大,他愿意等,也不在乎,要等多久,可是,他不能容忍,她對著別的男人,這般情意綿綿。
“青未若!你已不是冥府少主了,”離與在空中現出身來,厲聲呵斥道:“如今帶著十萬軍士來奈何川,是要提前投罪么?”他將對芷兮的怒與無奈,都故意發(fā)泄到了未若身上。
“他有何罪要投?我代他!”芷兮問的,是她真心想問的,她想知道,未若為她逆天改命的代價,自然也愿意為他去受這代價。
“傻瓜,我若想讓你替我代罪,我又何必救你呢?你當知道,我既救了你,我便絕對不會讓你,去為我赴罪。更何況,那是比死罪,難受上萬倍的,煎熬?!蔽慈粼谛睦?,這樣心疼地,對芷兮說,可是,他沒有說出口。
“你就這么迫不及待?”離與感到心在被她的話,扎,一針一針地扎:“為了他么?”倘若說,芷兮這般義無反顧,只是因為未若對她付出了很多,那么,他,白離與的付出,難道,就比青未若少么?會少么?!不,他對芷兮的付出,早已超出了未若,但是芷兮對他,從未如她對未若這般,青眼相加,他所看到的,以及她所要護未若的,在他的眼中,都無比堅決地,證明了,芷兮也會心動,只是,她心動的人,不是他罷了。
可是,箭在弦上,千鈞一發(fā),少典君離與,沒有更多的時間,兒女情長了。他將那十萬軍士,引渡過了河,然后,與奈何川另一側,已經策反了冥府所有兵力的前屆冥王(狐族六郎),里應外合,一舉將董閻押解鞭打準備驅趕入奈何川的那萬余人獸,解救了出來。
董閻自最后一頭人獸,被前冥王收走,才明白過來,自己居然已經在一夜之間,眾叛親離?;蛟S,這些人,從來就沒有臣服過他呢?只是攝于冥府無主,才將就他的吧。
那十萬軍士,將少典君原本策劃的反間計的勝算,提高了整整一倍,但是沒有他們,他應該也是可以成功的。因為,前冥王,畢竟是冥界的開山鼻祖,是眾心所向。經此一役,現任冥王,以能力不足,被罷職,狐族六郎也就是前冥王,復位。而那十萬軍士,本便早該歸冥府的,現在,也算是順水推舟,魂歸原處了。
對于少典,一切都功德圓滿,他本便是帝王之才,世間難題,難不倒他,唯獨,芷兮,在他的掌控之外,她對未若輕輕一顰一笑,一個溫柔懷抱,都將他的尊嚴和自信,顏面掃地。
“走!”少典君,粗魯地一把扯起芷兮的衣袖,怒道:“過去,我就是太寵你,太慣著你,才讓在外面,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你儂我儂,絲毫無婦道可言,有失婦德,從今以后,你不許離開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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