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遂良虎目含淚，只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歸田直搖頭，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怎會(huì)中了…中了五弟的‘五羅赤砂掌’？”他接著又點(diǎn)頭，道：“這確實(shí)是五弟的‘五羅赤砂掌’啊！”
謝歸田識(shí)得這‘五羅赤砂掌’的手法。當(dāng)年他兄弟五人結(jié)拜之時(shí)，五弟卓光耀年紀(jì)輕輕，已憑這門掌法成名江南武林，有“江南第一掌”之稱。
他一時(shí)如遭電擊，復(fù)道：“你怎會(huì)中了…中了五弟的‘五羅赤砂掌’呢？”
柯遂良道：“此事說來話長，容我向大哥慢慢道來！”扶起謝歸田一同坐到一株李樹底下。
只聽柯遂良說道：“當(dāng)年咱們兄弟五人在揚(yáng)州一別，便各奔一方。我是去了中原一帶，四下闖蕩。兩年前，我在信陽遇上阮香卿，投合得來，便結(jié)成了夫妻。我自從有了家室，就不想再在江湖上廝混，指望尋個(gè)安身之所，平穩(wěn)度日，我就想著帶她回江南故鄉(xiāng)定居。揚(yáng)州分別的時(shí)候，二哥四弟都說要回臨安謀差，我心想他們定已在臨安立足，所以打算回來找他們。去年我?guī)е钕闱浠氐脚R安，到處打探二哥四弟下落，豈知……”
謝歸田道：“此事我也略知一二。我還曾勸過二弟，唉，他總不肯聽！”
柯遂良道：“原來卓光耀倒也沒說假話！”
謝歸田道：“五弟跟你說過什么？”
柯遂良道：“他說二哥曾來找過你，還說二哥將孩子托給你撫養(yǎng)?！?br/>
謝歸田道：“五弟怎么知道這事？”
柯遂良道：“他說他一直暗投在秦檜門下，對(duì)二哥四弟的一舉一動(dòng)都了如指掌，只是二哥四弟都不知道罷了?！苯又昂吆摺崩湫Γ溃骸昂沃苟缢牡懿恢?，便是咱們誰也想象不出，他竟會(huì)投靠秦檜！”
謝歸田道：“五弟那樣做，卻是為了什么？”
柯遂良道：“還不是圖榮華富貴嗎？他太也薄情寡義，絲毫不顧結(jié)義之情。二哥去刺殺秦檜，他事先告密，秦賊暗度陳倉，二哥連狗賊的面也沒能照上，便被擒了。”
謝歸田大感驚詫，愕道：“這些也是五弟告訴你的？他的目的何在？”
柯遂良道：“他想拉我下水，與他朋比為奸，替秦賊賣命。”說著仰天打個(gè)哈哈，道：“他當(dāng)我柯遂良真是個(gè)無恥之徒么？他自以為將自己的惡行丑跡向我一一明示，還說什么只要我愿意做他臂助，為秦賊效力，保管我榮華富貴享用不盡，我便動(dòng)容了？我柯遂良在怎么一無是處，也還知道個(gè)義字！”
謝歸田聽到這里，已明白大半，道：“他要你怎樣為秦檜效力？”
柯遂良道：“他說岳飛元帥死前曾留下遺物，秦檜十分重視，只要設(shè)法尋到，秦檜自會(huì)重重嘉賞！”
謝歸田道：“二弟帶承志來時(shí)，也簡單說過岳飛被捕之事。我……”
柯遂良截口道：“原來二哥的孩子是承志，先前我還分辨不出。”少頓又道：“也怪我大意，承志的相貌有些跟二哥相似的?！?br/>
謝歸田道：“你和二弟也是二十多年未曾見面了吧，只怕都記不清他的相貌了！”
柯遂良撓了撓頭，未置可否。
謝歸田接著先前的話道：“二弟那時(shí)跟我講岳飛被捕之事，我一心歸隱深林之中，渾沒聽進(jìn)心里去。后來他說他要和四弟力保岳飛周全，如若失敗，那便刺殺秦檜，為岳飛鳴冤。我當(dāng)時(shí)還勸他不要過于執(zhí)著，他只是不聽，將承志交托給我，便自去了。這么說來，二弟那一去，卻是同四弟走上了絕路?！痹挳吷顕@一口氣，極為悲愴，繼道：“你跟五弟動(dòng)過手？”
柯遂良輕撫胸口上的指引，悠悠說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呵呵，何太急？”他笑得甚是凄慘，內(nèi)心苦楚實(shí)難形容。又聽他接道：“他說二哥多半已將岳元帥遺物轉(zhuǎn)托給你，要我設(shè)法找到，奉給秦檜，那便能富貴加身，平步青云。”
謝歸田道：“我從未見過什么遺物，他卻錯(cuò)了！”
柯遂良道：“我哪管他那么多，當(dāng)下便與他死戰(zhàn)。我雖吃了他一掌，他卻被我一劍殺了。”
謝歸田道：“先前你說自己犯下莫大舛錯(cuò)，便是指這個(gè)？”
柯遂良嘆道：“畢竟曾是結(jié)義兄弟，我內(nèi)心自也悲痛萬分?！?br/>
謝歸田道：“他既陷害二弟四弟……”話沒說下去，站起身來，哀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三弟，往后你就住在這里，咱們?cè)賱e去管那些是是非非！”
柯遂良也緩緩起身，道：“我原本也這般打算。唉，大哥，我從來沒有這樣心灰意冷過。我的‘子歸劍’已隨三弟一同埋入黃土，今生今世是再也不會(huì)踏入江湖中去了?！彼瓉淼谋兴越小白託w劍”，是因?yàn)槟潜F劍一旦出鞘，便能自發(fā)鳴響，正如子歸輕啼，實(shí)是上等利器。
謝歸田輕輕拍拍他左肩，柔聲道：“過眼云煙，隨它自去罷！對(duì)了，你的傷勢不厲害嗎？”
柯遂良道：“沒甚大礙，調(diào)理一年半載，自會(huì)復(fù)元?！?br/>
謝歸田道：“那就好！明日便設(shè)法建屋，讓你和弟妹在此定居?！?br/>
柯遂良抱拳道：“一切謹(jǐn)憑大哥做主！”
謝歸田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二弟將承志托給我時(shí)，承志不過三歲多些，他至今不知道自己真實(shí)身世，不到萬不得已，咱們不必告訴他，二弟本人也是此意?！?br/>
柯遂良道：“大哥盡管放心，我理會(huì)得！”
謝歸田為人隨和，素來與鄰里相處融洽，兼之村子又小，不過十來戶人家，彼此也都友好。左鄰右舍聽說他家來了故友，要在村里定居，自是歡迎，盡皆自告奮勇，前來幫忙建屋?？持竦目持瘢瑢つ镜膶つ?，割茅草的割茅草，兩日功夫，便建起兩間茅屋來。茅屋固然簡易，卻也正是此處該有的風(fēng)格。
柯遂良家新居落成，鄉(xiāng)鄰都來朝賀，也有送米的，也有送雞鴨的，也有供桌凳碗筷的，諸如此類農(nóng)家用物，倒也齊全，再加朱三送來許多米酒，一場農(nóng)家宴席就此辦成。
這日傍晚十分，柯遂良家露天設(shè)宴，各家老少盡皆來與，好不熱鬧。柯遂良攜阮香卿向眾人道謝，多番勸酒，自此在寒水村定居下來。
謝承志駱莊因幫忙建屋，連日來無暇去學(xué)堂，今日才得空前去，要聽夫子有何交代。
學(xué)堂是一間茅屋，坐落在山間平地處，門匾上題的是“結(jié)草堂”三個(gè)大字，左右一副楹聯(lián)，分別道：“千年教化教子教孫須教義”，“萬巔栽種載桃載李勝栽花”。
二人來到堂里，見夫子尚未到來，先進(jìn)堂里讀書。屋里也就三張桌凳，夫子的在上，他兩個(gè)的并列在下。謝承志駱莊各自歸座，拿出所帶書籍來讀。謝承志讀的是《論語》，駱莊讀的是《詩經(jīng)》，都是四書五經(jīng)的學(xué)問。
讀了一陣書，孔敬古才來到堂里，只往堂上一站，謝駱兩人立時(shí)止聲，要聽他有什么話講。
孔敬古凝視二人，良久方道：“此次出門，什么書也沒帶回來。不過，倒聽說了些事。”
駱莊見他神色凝重，心想夫子所說之事絕非以往那些趣談一類，起身抱拳道：“請(qǐng)夫子講來！”
謝承志站起身來，二人齊道：“弟子必當(dāng)用心聆教！”
孔敬古吩咐兩人坐下，從懷里摸出個(gè)黃皮信封，信封上并無字跡，更沒粘上封口。他緩緩地從信封中抽出紙張，紙張也不是信箋，只是三張方形白紙，上面寫著小楷。
他展開紙張，并列排在桌上，道：“我這里有首詞，先念來你們聽聽！”隨即拿起一張紙來，念道：
“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念至此處，兀自嘆道：“此乃上闕?！苯又畹溃?br/>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shí)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孔敬古念完詞，折好手中紙張，裝進(jìn)信封，重揣進(jìn)懷里，道：“你們可知這填詞之人是誰，有何來歷？”
謝駱二人齊道：“弟子不知，還請(qǐng)夫子明示！”
孔敬古將剩余兩張紙分發(fā)二人，道：“我也是聽市井里有人傳誦這首詞，便錄了下來，一并謄了兩份。先不管那填詞之人是誰，你們已聽我念過一遍，可有什么見解？”
適才謝承志聽完上闕，早就熱血沸騰，滿腔激憤，只感到那填詞之人意氣風(fēng)發(fā)，英雄氣概躍然紙上。待聽完下闕，才又覺得那人空有滿腔報(bào)復(fù)，到頭也是無處可施，說不盡的哀嘆無奈。此刻聽到夫子相問，立時(shí)起身，道：“弟子覺得這填詞之人，非同凡響！不難看出，他一心想盡忠報(bào)國，只恨未能遇得明主，頗有含恨之意，著實(shí)令人扼腕嘆惜?！?br/>
孔敬古點(diǎn)點(diǎn)頭，向謝承志招招手，叫他坐下。謝承志便坐了。
孔敬古道：“駱莊，你呢？”
駱莊站起身來，卻道：“敢問夫子那填詞者后果怎樣？”
敬敬古嘆道：“已然作古了！”
駱莊道：“果然沒出弟子所料。弟子倒不覺得他無以報(bào)國可惜，他不知急流勇退，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這才可惜！”頓了頓，繼道：“弟子相信他是死在外力之下?！?br/>
孔敬古仍是點(diǎn)點(diǎn)頭，未置對(duì)錯(cuò)。
師生三人靜默半晌，孔敬古道：“你們也知道，過去人們填詞，左右不過吟誦風(fēng)月罷了。自蘇大學(xué)士開豪放派先河，世上才有此類豪放詞出現(xiàn)。這首詞的詞牌是《滿江紅》，填詞之人乃岳飛?！?br/>
謝承志這才拿起紙張來瞧，夫子確是落了“岳飛”的款。他尚且不知岳飛是何等人物，因問：“敢問夫子，岳飛是何許人也？”
古敬古道：“他是抗金名將！”當(dāng)下向他二人述說岳飛生平事跡。他雖也是只從旁人口中聽來，卻講得十二分生動(dòng)。
謝駱二人聽夫子講完岳飛事跡，各有所感。謝承志道：“我漢人江山豈可陷于夷狄？抗金大舉決不能中輟，這位岳元帥便是楷模！”
駱莊道：“依我看來，即便金人掌控天下，只要他們勤政愛民，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yè)，也未嘗不可！何必非要說江山是漢人的江山，天下是漢人的天下？”
謝承志道：“夷狄蠻族，豈會(huì)懂得愛民？”
駱莊道：“唐太宗不也是胡人嗎？大唐盛世還不是他一手創(chuàng)立的？”
謝承志道：“像唐太宗那等明君，百年……”
孔敬古見他二人爭執(zhí)不休，揚(yáng)手道：“這事也說不上對(duì)錯(cuò)，見仁見智，倒不能強(qiáng)求統(tǒng)合，姑且說到這里罷！”隨即散了堂。
謝承志回到家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閯偮犨^岳飛事跡的緣故，只覺胸中抑郁難伸，當(dāng)下回到自己房中，拿出那闕《滿江紅》來抄寫。不抄倒也罷了，怎料一抄之下，更是思潮難平?？翱俺侥恰疤?，仰天長嘯，壯懷激烈”處，腦海中油然生出一個(gè)大漢形象，只見那大漢手按長劍劍柄，兀自仰天長嘯。那嘯聲竟說不出凄涼悲愴。謝承志心中一震，險(xiǎn)些掉下淚來。
他抄完上闕，拿在手中念了一遍，嘆道：“好個(gè)‘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他心中盡管不勝煩惱，忍不住還是要抄寫下闕。待抄到“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處，腦中所現(xiàn)更是驚人，只見大漠空曠處，鐵騎嘶鳴，旌旗飄展，兩隊(duì)人馬廝殺成一片，當(dāng)真一場鏖戰(zhàn)歷歷在目。他謄完下闕，兀自嘆道：“須知兵器乃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為之！”
謝承志抄完這首《滿江紅》，同樣題上落款，也是“岳飛”二字，旁注一行小字，寫的是“謝承志頓首”。
他記性甚好，經(jīng)這一遍抄寫，已能諳熟于心。當(dāng)即執(zhí)筆默寫，恰恰默到那“三十功名塵與土”，渾身一個(gè)激靈，擱下了手中的筆，站起身來，負(fù)手在屋里踱步，暗暗地想，自己一心也想建立功名，難道卻是錯(cuò)了。他在屋中來回踱了一圈，又回到凳上坐下，拿起筆來，接著默寫，不想才寫出個(gè)“八”字，再也寫不下去，仍起身踱步，這回是一面踱步，一面吟誦。
謝承志變換順序，先念詞牌，接著念落款，再才是念詞的內(nèi)容。從頭至尾，念完一遍，發(fā)了陣呆，又繼續(xù)朗誦。
這第二遍同樣先念詞牌名——《滿江紅》，緊接著念落款——岳飛，偏偏“飛”字尚未絕口，一人猛力踹開房門，立在門口，惡狠狠地瞪視著他。
這人不是謝歸田卻是何人？
適才謝承志默念這首《滿江紅》時(shí)，正好謝歸田謝清平父子歸來。謝歸田在屋門外已聽到他所念大半內(nèi)容，只是隱約不明，這刻甫進(jìn)屋來，便聽到他念出“岳飛”二字，怒火上竄，丟掉手中鋤頭，一腳踹開謝承志房屋屋門，嚇得謝清平一大跳。
謝歸田立在門口，雙眼含怒，瞪視著謝承志。謝承志嚇得懵了，不知所措。
謝歸田喝道：“你剛才念的是什么書？”
謝承志支吾道：“孩兒適才在念一首詞，叫作《滿江紅》，是抗…抗金名將岳…岳飛……”
謝歸田倏地跨前一步，怒道：“你從哪里聽來的？”
謝承志見他怒火中燒，心里更加畏懼，心想爹爹平日極少過問自己讀書之事，為何今日念這首詞卻惹他這般生氣？他自無法知曉，其中因緣曲折難敘，謝歸田又豈會(huì)向他述說一二？他爹爹這般惱怒，他繹不出半點(diǎn)頭緒，一時(shí)畏懼，竟嚇得呆了，只注視著謝歸田雙目，盼他說明。
謝歸田驀地轉(zhuǎn)怒為悲，顫聲道：“本就不該許你讀書，你再三強(qiáng)求，我才答允，這般已是對(duì)不起二…已對(duì)不起列祖列宗！什么書不好讀，你偏要讀那什么《滿江紅》，豈不是要重蹈你…重蹈覆轍？”
他這番話說的不明不白，在謝承志聽來，當(dāng)真稀里糊涂，全沒計(jì)較處，直想追問，無奈謝歸田盛怒之下，哪還敢有半點(diǎn)造次？
謝歸田順手綽起一根竹棍，便往謝承志身上打落。
其時(shí)謝清平一只站在謝歸田身后，自也不明爹爹何故陡然生氣，但見他那發(fā)怒的陣仗，一般的嚇得呆了。這刻見爹爹要打弟弟，猛地驚醒過來，忙不迭搶上，撲通跪地，伸出右掌，攤在空中，急道：“爹爹常說‘弟犯錯(cuò)，兄之過’，我甘愿待弟弟受罰！”
謝歸田果真收住棍勢，沒打在謝承志身上，說道：“本該如此！”揚(yáng)棍打在謝清平掌上。他這下力道沉猛，一棍打下，謝清平右掌上便是一條血痕，清晰可見。
謝清平捱不住痛，手掌不由自主下垂，掌背直砸到地上，卻不敢曲掌示痛，仍展平手掌抵受。
謝歸田怒道：“說的好，弟犯錯(cuò)，兄之過?！?br/>
謝清平趕忙抬起手掌，謝歸田立即又打下一棍，力沒稍減，謝清平手掌上登時(shí)多出一條血痕，已然紅腫一片。他咬牙強(qiáng)捱，不敢吭聲。
謝承志適才發(fā)懵，這才醒覺，見謝清平已挨了兩棍好打，便即撲通跪倒，攤出雙掌，央道：“錯(cuò)在孩兒，與哥哥全無干系，爹爹要打，就打孩兒吧！”話雖這么說，心里卻想：“我究竟做錯(cuò)什么了？”
謝歸田重重哼了一聲。
謝承志忙將右掌覆在謝清平右掌上，道：“孩兒做錯(cuò)了事，當(dāng)該自受責(zé)罰！”
謝歸田睬也沒睬，又即重哼一聲。謝清平便即會(huì)意，連忙伸出左掌，攤在空中。謝歸田話不多說，一棍子打下。
謝承志從小到大，每有過失，謝歸田總是當(dāng)他面打謝清平，說什么“長兄為大，須教導(dǎo)兄弟，弟有過錯(cuò)，當(dāng)先受罰”之類。
謝承志眼見央求無效，扯住謝歸田衣袖，好讓他再無從下手。謝清平替他挨過多少打，那還算得清楚？見哥哥挨打，他心里固然難受之極，惟愿爹爹打在自己身上，哥哥挨一棍，自甘挨十棍八棍，以作交換，那也絕無怨言。
他眼見哥哥挨了四棍打，左掌吃了一棍，倒還輕些，右掌吃過三棍，早已紅腫浮起，那番劇痛可想而知，心下更為悲痛。他扯住謝歸田衣袖，不肯放松，苦苦央道：“爹爹打我吧，別再打哥哥了！”
謝歸田氣急敗壞，使勁掙脫衣袖，一棍打在謝清平左肩上。這下用力更沉，竹棍跟著折斷，謝清平又只一件單衣，就見他左肩鮮血外沁，暈紅了一塊衣衫，顯是皮肉已破。好在這時(shí)常氏趕來，拉開謝歸田，說道：“你再打，他明日還能下地干活嗎？”伸手扶謝清平起來。謝清平卻不敢起身，想是肩上劇痛難耐，忍不住伸手按住。
謝歸田見竹棍已經(jīng)斷成兩截，手中只剩少半截，無法再打，當(dāng)下扔掉手中半截短竹棍，自去找地方消氣。
謝清平這時(shí)才敢起身，也沒顧及肩上掌上疼痛，咬牙伸手扶謝承志起來。
謝承志雙眼含淚，顫聲道：“哥，你肩上痛得厲害嗎？”
謝清平微笑搖頭，其實(shí)他額上大汗?jié)L滾，豈是容他掩飾得了的？
謝承志自然明白他是為讓自己安心，強(qiáng)裝無關(guān)緊要，心中更加愧疚難受，伸袖揩去謝清平額上汗珠，道：“都怪我連累哥哥受苦！”謝清平也不說話，只扶他起來。
常氏道：“志兒，你先扶你哥過去歇一陣吧！”謝承志便扶起謝清平過去坐下歇息，倒了半碗涼水，捧給他吃。謝清平雙掌才挨過打，雖不過是皮外傷，過不多久自能好轉(zhuǎn)，然則初創(chuàng)之下豈能觸物？剛伸手接碗，甫碰到碗邊，一陣火辣辣的痛，深入心扉，說道：“我口不渴，你自己喝吧！”謝清平捧碗送到他嘴邊，他才喝了。
謝清平喝完涼茶，謝承志又倒半碗，捧給他喝。他搖搖頭，再不喝了，咬牙道：“我肩上癢得厲害，幫我瞧瞧！”
謝承志忙放下碗，輕輕撩開他左肩上衣衫，觸目之下，再也把忍不住，兩顆淚珠奪眶而出，都落在了謝清平左肩上。那淚珠兒跟著滑到傷口上，更增瘙癢。
謝承志打來些水，放少許熱水，調(diào)試好后，找來一塊干布，在溫水中浸濕，擰作半干，清洗謝清平肩上傷口。他輕輕擦拭謝清平肩上傷口周邊，不敢稍事用力，惟恐致他生痛。他一邊輕輕擦洗，一邊默默掉淚。
謝清平森然道：“好大回事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話？”
謝承志只得強(qiáng)顏笑意，心中卻暗道：“從今往后，我再不會(huì)教哥吃半點(diǎn)苦楚！”謝清平心中卻是別種滋味，暗忖：“咱們手足兄弟，我替你挨頓打，又算得什么？”
施全將承志托給謝歸田的時(shí)候，謝清平當(dāng)時(shí)也不過四歲又兩個(gè)月，孩童自難知事，又歷了十多年歲月，哪還辨得清楚幼年往事？他不知道謝承志本該姓施，只因施全“托孤”之時(shí)，言盼謝歸田不必令承志知曉此事。施全當(dāng)時(shí)自知欲殺秦檜，實(shí)是兇多吉少，多半就會(huì)反受其害，犧牲性命。他又是豪杰之列，心想死了便死了，能為義舉而死，那也值得。但只怕承志長大成人，得知事情真相，難免生報(bào)仇念想，是以千叮萬囑，要謝歸田瞞住。
謝歸田接下承志來撫養(yǎng)，視若己出，起先還不以為意，到承志滿四歲那天，心想自己姓謝，這次子總不能姓施，若不為他改姓，只怕他懂起事來，必要追問，那便再難隱瞞。因此承志自四歲起，再?zèng)]讓他姓施，改姓了謝。謝歸田又讓常氏瞞住，十多年來，常氏果然絕口不提此事，因此迄今謝承志、謝清平都不明此節(jié)，二人都當(dāng)彼此是親生兄弟。
謝承志小心翼翼為謝清平清洗完傷口，血漬既祛，傷口逾為清晰，竟是一道三四寸長的口子。此時(shí)雖不再出血，卻有許多黃液汩汩外沁。謝承志擰干布片，平鋪在謝承志傷口上，道：“哥，你這傷口即使愈合，只怕難免留下疤痕?！?br/>
謝清平淡然道：“不過一條小小的傷疤，由得它去罷！”
謝承志道：“事情因我而起，卻累得哥受此大苦，教我如何安心得下？”
謝清平莞爾道：“這算得上什么大苦！人生真正的大苦豈是這般容易捱受的？”心中陡地一酸。他只是沒說，我心中真正的苦楚，你又怎能知曉？
他腦海中倏忽重現(xiàn)出那日謝承志與駱予美在李林中的場景，真?zhèn)€是郎才女貌，言笑晏晏，一個(gè)情深，一個(gè)意切，他心中越發(fā)酸楚萬分。
過了三日，謝清平肩上的傷口果然愈合，傷疤脫落，疤痕卻留，永不能消祛了。他毫沒放在心上，只是謝承志一旦見到，不免自我報(bào)怨一回。
這日午時(shí)，兄弟二人到湖邊洗涮農(nóng)具，春寒料峭，湖水尚有寒意。謝承志道：“哥，還記得我七歲那年，咱們偷跑來湖里洗澡的事么？”說完眼望太湖，悠悠出神。
謝清平浸濕雙手，朝謝承志用力甩去，手上所帶水滴都灑在了他頸里，笑道：“要不要咱們?cè)傧氯ビ紊蠋兹?？?br/>
謝承志樂道：“去就去，咱們看誰不怕冷！”當(dāng)真挽起褲腿，脫去鞋襪，跳進(jìn)湖中淺水里。
謝清平笑道：“有本事，你先脫了衣服再說?！?br/>
謝承志道：“有本事，你先下水來再說?！弊约簠s退上岸來。
謝清平哈哈大笑：“水中滋味不好受嗎？怎么就上來啦？”
謝承志正經(jīng)道：“滋味好得很，不信你自己下去試試！”趁謝清平不備，一把將他推進(jìn)淺水之中，拊掌道：“我沒騙你罷，滋味是不是很好？”
謝清平“哎唷”一聲，叫道：“你居然也學(xué)會(huì)使詐啦？”他褲腿未卷，鞋襪沒脫，這么給推到水里，便都打濕了。
謝清平立在水中，非但不上岸去，竟自在水中漫起步來。他左右附近走過一圈，道：“滋味果然好得很那！”
謝承志知他意圖拉自己下去，忙退身避到遠(yuǎn)處，笑道：“那你好生消受吧，我也不想奉陪?！?br/>
謝清平走近兩步，道：“咱們有福同享，我不能不講義氣?！迸跗鹨慌跛?，往謝承志身上灑去。
謝承志閃身不及，胸前衣衫打濕大片，笑道：“好手段！”
兄弟二人鬧了一陣，謝清平跳上岸來，脫去鞋襪，擰干褲腿，坐在草叢中曬太陽。謝承志提起鞋襪，擱在謝清平的鞋襪旁邊，挨著他坐下，一起曬衣衫。
謝承志道：“那年咱們偷偷跑來洗澡，險(xiǎn)些釀成大禍?！?br/>
謝清平道：“可不是么？你差點(diǎn)兒就丟了小命?！?br/>
謝承志道：“豈止是差點(diǎn)兒，幾乎丟了半條命呢。”
謝清平道：“人家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怕什么！”
謝承志凝視他雙眼，道：“還是哥替我撿回這條命的。你那時(shí)也小，力氣不夠，只是死死拽住我左手往岸邊拖，你自己倒嗆了許多水?！鳖D了頓，接道：“哥，你說當(dāng)時(shí)要是你實(shí)在拖不動(dòng)我，你會(huì)不會(huì)松手？”
謝清平正色道：“我當(dāng)時(shí)本就想松開手的，好在能把你拖到淺水里來。說實(shí)在話，我自也害怕給淹死了，若是再耽擱一會(huì)兒，不但救不成你，我自己的小命也是難保?！闭f畢斜眼打量謝清平臉色，心里暗道：“便是咱們一齊給淹死，我也絕不放手！”
謝承志收回目光，眼望太湖遠(yuǎn)處，悠悠地道：“我知道哥是口是心非，無論如何，你也不會(huì)松手。”
謝清平拊掌道：“這些陳年舊事，還干么提它？”
謝承志斷然道：“我這一生一世，也不會(huì)忘記哥待我的好處！”
謝清平笑道：“爹爹事后得知，咱們可受了頓好打?！?br/>
謝承志道：“挨打的是你，我卻沒吃到半棍?！鞭D(zhuǎn)臉繼道：“我小時(shí)候太也頑皮，總是拖累你挨打！”忽又想起前幾日之事，繼又嘆道：“想不到長大了，還是一樣。哥，你就不怪我嗎？”
謝清平折下一片草葉，厲色道：“怎么不怪！我要打還回來?！北阌貌萑~刷謝承志手臂。
謝承志道：“似你這般打還，太也輕了，我不能償還萬一！”
謝清平停住打勢，森然道：“償還什么？你欠我好大的債么？”
謝承志道：“我便是這么覺得。哥待我恩情并重，只怕我這一生一世，也無以為報(bào)?！?br/>
謝清平又拿草葉刷謝承志頭頂，道：“你再說，我便還打你！”
兄弟二人說鬧一陣，衣衫鞋襪都曬干了，才起身收起農(nóng)具，齊同回家。
回到家中，謝歸田正同柯遂良喝酒，二人談?wù)f些農(nóng)事。謝清平、謝承志放下農(nóng)具，一起向柯遂良道了好，在一旁陪坐。
過不多久，常氏備來農(nóng)家飯菜，眾人一起吃了。罷了柯遂良拉謝歸田到得屋外，低語交談了幾句，卻不知他二人說些什么。
晚間謝承志去找駱莊談天，二人只說些閑話。駱予美靜靜地坐在一旁做針線。是時(shí)謝清平因日里出工，甚感勞累，早早地上了床。一時(shí)尚未睡沉，迷糊間聽見謝歸田跟常氏在堂屋里說話。
只聽得常氏道：“我不贊成這事，那樣太委屈平兒了！”
謝承志驟然一驚，清醒不少，暗忖：“娘在說什么？什么太委屈我了？”當(dāng)即好奇心大起，凝神傾聽謝歸田常氏二人說話。
但聽常氏繼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我覺得咱們那樣做愧對(duì)平兒！”謝歸田道：“這事不過是三弟劃了個(gè)譜兒，事情還沒一撇呢，你干么那樣較真？”常氏道：“予美……”
謝清平的心倏爾一緊，一股腦坐起身來，卻聽常氏說道：“畢竟平兒是兄，承志是弟。兄沒立室，弟先成家，太不合情理，你說是不是？”
謝清平適才聽見常氏說出“予美”，心下緊張，渾沒聽清媽媽說了句什么話。雖不過是頃刻前的事，也一樣拿捏不準(zhǔn)了。他拼力回想，似乎媽媽說的是“予美那孩子，咱們看著她長大。她性情溫和，又知禮節(jié)，我也喜歡！”。不管這句是不是全然如此，后面那句卻是聽分明了，媽媽說的是“畢竟平兒是兄，承志是弟。兄沒立室，弟先成家，太不合情理，你說是不是？”他暗自揣摸常氏前后的話，心道：“原來爹娘是要為弟弟娶親。娘既提到予美，那便是有意成全他二人的因緣了！”這么想著，又聽常氏道：“你倒說句話呀，為何一聲不吭了？”只聽見謝歸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再聽不到聲音，堂屋里頓時(shí)安靜下來。
謝清平坐在床上，心卻去的遠(yuǎn)了。他覺得整顆心空落落的，全沒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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