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夜一過,蘇稻就得送去鎮(zhèn)上。因蒙辰一走,館里蘇碩輕易離不了身。蘇院里的老人時御鐘攸可以照顧著,但蘇稻不成,孩子還是得跟爹娘。
兩人帶了蘇稻去鎮(zhèn)上,蘇娘子正在蒙館里等著。他將蘇稻送到蘇娘子手上,又在館里幫忙搭了手,跑了幾趟相熟的馬車行。
午時方歇,蘇娘子備了飯,他與眾師兄就在館后院里吃。飯間看蘇娘子備了食盒要給時寡婦送飯,他便迅速扒了最后幾口,過去接了,讓蘇娘子用飯,自己去給時寡婦送。
幾步路快得很,他到小院門口時,時寡婦正裹著襖,倚在里邊看院中樹。
母子倆目光打中間一撞,時寡婦擁著臂,不咸不淡道:“今兒吹了什么邪風(fēng)?!?br/>
時御將食盒放了,道:“我給炭鋪那邊打過招呼,這院里的炭火都燒在我賬上。天冷,別讓嫂子受涼。”
時寡婦輕呸一聲,長指勾緊了臂袖,“誰稀罕你那點炭火錢?!?br/>
時御沒接聲,放了東西就轉(zhuǎn)身。時寡婦冷冷道:“小畜生豈敢怨人,眼睛都不打你娘這兒轉(zhuǎn)一圈,人就要走,又裝什么孝行?!彼o袖,“讓老娘心嘔。”
時御沒回頭,人都走了門口,時寡婦突地抬聲:“你如今是鐵了心要作弄人家么?”
時御止步。
時寡婦皮笑肉不笑,“你可得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個是什么東西,那先生又是什么來頭。這案子收得輕易,沒這先生怕是不成罷?時御,你可別豬油蒙心。時亭舟死得好,不就是挨著這不該挨的東西,聽得了不該聽得事情么?你若想嘗嘗鮮兒,那花街上兔爺多了去。若獨獨好這一口,只管教人扮個先生供你玩兒。但你要是真碰了這人,你憑甚么?”她話中猝毒,“你就是一小畜生,打這村里來,土里生的東西。況且我問你一問,你真敢叫人瞧瞧你里邊是什么鬼樣子么?”
院墻打了陰影,籠了時御半身。
時寡婦嗤聲:“你敢叫他瞧瞧,那雙手是干什么事兒的么?”
時御猛然抬步,甚至連院門都未及關(guān),人已經(jīng)離開了。時寡婦的音糾纏在耳邊,時御越走越快,不知撞到了誰,有人叫罵,他呼吸漸亂,身在人群中,眼卻仿佛看見了一片荒蕪。
雙手浸汗。
多年前暴雪的狂風(fēng)驟響在耳際。
時御單衣立在雪中,那禁閉的房門里是他娘的拍打和哭喊,他聽著他娘被推按在桌上,隨即巴掌聲不斷。
里邊劉千嶺掐著時寡婦的喉嚨,一手抽打著人,又急急辦事。時寡婦被掐的眼白翻上,手扒在桌沿不斷拍打。那花鬢枯亂,血淚混雜,指甲斷禿。
“你且看看!”劉千嶺扒著人衣衫,“他都死了有些日子了,你還當自己能逃得掉?你竟敢跑!”
頰面被抽打的青紫,時寡婦喉中艱澀,瀕死般的哽咽,她一遍遍嘶叫道:“你們都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眲⑶X捏著她的手腕,“我倒想看看怎么個不得好死!”
時寡婦掙扎哭喊,她望著那門,聲聲含血,“時、時御!御兒!救、救救娘!”她頭磕桌沿,抽噎哭求道:“救......”
劉千嶺猛拽住她的發(fā),罵道:“閉嘴!叫人聽了去,你活不成,那小畜生也活不成!”
時寡婦淚竭干涸,她陡然嘶聲大喊道:“劉千嶺!我做鬼也放不得你!”
直到夜深風(fēng)嚎時,劉千嶺才作罷。他將時寡婦丟一邊,只理了衣衫。人在昏暗里一站,還是人模狗樣的讀書人。
“雁啼。”他此時換了文質(zhì)彬彬的樣,卻只道:“我與你再說一次。時亭舟他壓著的事兒,如今可盡在我手上,別的不說,只道如今這太子正受圣恩,那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主。此事若人知曉,縱然時亭舟已死,只怕也會被人扒出來鞭撻。你當自己與時御逃得過去?”他自袖中抽出那薄薄的紙對時寡婦晃了晃,又收置進了胸前。他道:“我知你恨不得大家一同去死,但你要知道,時亭舟都能被人扒出來,你那流掉的小畜生豈能除外?活著的兒子你且保不住,這死了的你也要讓人戳脊骨。這可不是當娘該辦得事?!?br/>
時寡婦躺在地上,眸望屋頂,在黑暗里看不見光亮。她本流盡了淚,聞聲扯了唇角,又濕了鬢。人卻笑起來,笑聲瘋癲。
她邊笑邊啞聲:“你還我兒......你且等著......劉千嶺......劉萬......”
“我大哥不是東西。”劉千嶺猝了一口,又將時寡婦拽起來,陰狠道:“你若再敢容他胡來,我先饒不得你!”
他披上厚外衫,推了門。外邊空無一人,夜還沉,風(fēng)雪大。劉千嶺壓了頭上的絨帽,匆匆瞥了眼另一屋,沒見著時御,便趁著夜往回趕。
他獨駕了輛馬車,車奔出村口時別了塊石頭,整個車廂哐當晃動。他低罵了幾聲,也沒回頭掀簾查看,只管趕路。
殊不知那后頭蹲了個人,蜷在車廂角落里,聽著他的罵聲,將磨得尖銳的石刀用布條纏敷在了手掌。
劉千嶺趕回清水鄉(xiāng)時天還未亮,他驅(qū)馬入了自家院,本想歸屋睡覺。誰知那馬不知怎地,一直嘶鳴掙著籠頭,喂草料也不食。
劉千嶺安撫不住,解了車套,將馬拉去地窖邊。地窖里還屯了些菜,往常馬不食料,他都給喂些菜葉。
劉千嶺蹲在地窖邊拽拉開窖口,探頭下望了望。
底下漆黑,能模糊地看見土階上結(jié)了冰,不好下。這會兒又沒有燭火,劉千嶺憂心滑倒,便縮了頭,想去叫人。
誰知人正做著起身的動作,后腰上被人猛力一推。
劉千嶺聲音還沒出口,人就直直摔滾下去。這地窖深,他慌亂扒住了土階,可這冰滑得要命,人還沒急求救,就緊接著滾撞下去。他一頭撞在最底下的屯菜板上,一只胳膊滾砸的脫臼,一條腿似也折了。他哀聲滾了幾圈,想要爬起身。
有人順著階跳下來,輕聲站到了他身后。
劉千嶺在黑暗中看不清,他摸著屯板撐爬著身,想要站起來。然而膝彎倏地被人用力踹了一腳,他撲通的被踹跪了一條腿。
緊跟著,擱在屯板邊的腌菜壇傳來挪動的聲音。那壇底磨著石土,不緊不慢的拖向他。
劉千嶺貼著屯板,顫聲道:“是誰?!”他翻身靠著屯板,手在身前胡亂摸索,厲聲道:“是誰!”
窖口灌進狂風(fēng),暴雪翻騰咆哮,他的聲音像紙一般薄,在這夜里輕易就能被撕裂。
拖壇子的聲音消失了。
劉千嶺飛快的扒住屯板,手指夠摸到里邊的鐮刀。但是刀把被凍死了,他用力的扣,手指都刮進了冰里,嘴里胡亂道:“你要甚么?我有、有!我都給!”
那刀把松動,他心下一喜,就要拖出來。
正時腌菜壇被人悶聲抬起來,搖晃中猛然甩砸在他胸口。劉千嶺滯聲后撞在屯板,被這一下險些撞得嘔血。他抖聲道:“別、別撞——”
壇子瘋狂的回砸,那屯板被人體撞得悶響,后邊的白菜滾落一地。劉千嶺真的干嘔出來,他被砸撞得胸口悶堵翻滾,已知來者不善,手扒住那刀把想要求得一命。但那腌菜壇砰聲撞扔在他腳邊,隨后前襟被人拖拽住,拳頭砸在臉上。
拳頭力砸得并不十分狠,可是劉千嶺陡然痛嘶哀聲,再也顧不得鐮刀,在這拳砸中混亂的想要抱頭。因這拳頭不重,夾在指縫里的石刀卻將人臉能戳個劇疼。
他已經(jīng)出了血,手抹擋在臉前,痛聲:“何不、不!不要砸!”
對方踩住他折掉的腿,承著重量的劉千嶺猛力推人,他疼得渾身發(fā)抖。對方竟料到他要推人,只死拽著他的發(fā),腳下抬踹在他胸口。
劉千嶺被先前那一頓腌菜壇的瘋砸已要半條命,胸口豈再承受得住?可他方才那一推,已經(jīng)摸出些來路,他哀鳴驚恐道:“時!時御!”
他這一聲不僅喊破了人,更聽著對方一頓,他頭皮被拽扯的生疼,疼聲嘶啞,求道:“小御是不、是不是!”他的手哆嗦著摸出鐮刀,仍求著:“你、你跟著劉叔?我與你爹、爹交情不淺,你、你——”他登時揮著鐮刀照身前的人砍過去,嘶罵道:“你小畜生!”
時御被鐮刀砸砍了手臂,劉千嶺已經(jīng)掙開他,鐮刀揮砍不停,瘋罵道:“我要剁了你喂狗!小畜生!”
豈料時御不要命的撲過去,任由手臂刀口血流,只撞抵住劉千嶺在屯板,雙手拉住他的喉嚨,狠踹在他兩腿間。時御自知力拼不過他,只將力氣和狠勁都用在腳上,踹得劉千嶺斷聲渾身發(fā)抖,時御跺在他命根子幾乎要了他的命。
那屯板被撞得裂聲,劉千嶺早松了握鐮刀的手,他蜷身躲著,在腐爛菜葉里掙扎。
時御卡著人,卻卡不死他。劉千嶺咳聲爬掙,嗆聲求救。時御抄起了地上的鐮刀,奮力砍下去。劉千嶺吃痛滾身,哭求不斷,他聽著時御扒住了他的后領(lǐng),還嫩著的少年音平聲道。
“你要死了。”
劉千嶺涕泗滿臉,他下身劇疼,背后刀口,只能在黑暗中恐聲道:“我給你銀子!給你銀子!給你娘,給你!統(tǒng)統(tǒng)都給你!”
“不能就這么死?!睍r御松開鐮刀,掰斷屯板間的冰棱,他拽過劉千嶺的領(lǐng),將人拖到眼前。
劉千嶺預(yù)感不詳,黑暗中清晰地看那冰棱抬在眼上,慌聲連道:“不、不時御!不不不!時御!時御!叔求求你!不!”
時御聽不見,他腦中和耳里,全部都是時寡婦的哭喊。
寒涼的手死死扒在他肩頭,劉千嶺的眼被冰棱穿過去,嘶聲嚎喊。那么多的血浸泡了雙手,時御按住他,指間濕熱黏稠。
劉千嶺痛叫,手拍在時御肩頭重力,那頭搖動著,卻甩不掉穿眼劇痛。時御聽著他從謾罵到哭嚎,再從哭嚎到咒罵。
“你這畜生!”他最后只剩這幾句,“你這惡鬼!”
時御紅了眼眶,咬著牙,用石刀徹底了解了他。
風(fēng)在上邊叫囂,仿佛鬼怪橫竄。時御站起身,在這方寸寂靜里,滿手黏稠。他看不見顏色,抬起的手似乎在抖。一直緊繃著的脊骨陡然松垮,他干澀著喉,仿佛方才的暴虐都不是自己。
上邊簌簌掉下雪屑,他倏地追望過去,看見劉萬沉爬身逃跑的影。
時御胃里翻滾,他退一步,扶著屯板,嘔聲激烈。待胃中稍平,又蹲下身去,將劉千嶺貼在胸口的那張紙摸了出來。紙上黏血,時御揉捏住紙,順著土階爬上去。
外邊暴雪怒號,時御冷得齒顫。這院里漆黑,他順著來路,竟就這么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那夜的雪撲刮著頰面,時御不記得中途的恍惚,他只記得徒步過這刻骨的寒,渾身僵硬,腿腳凍麻?;氐皆褐?,他用長勾將井壁上吊藏的匣子勾上來,同那捏了一路的血紙,在屋里全部燒掉。
那撬開的匣子抖落了一沓紙,掉在盆里,任由火舌舔舐,時御盯著那漸漸泛黃蜷皺的頁。
“如今皇子明,實為前朝罪太子......余孽?!?br/>
時御不知皇子明是誰,也不知前朝罪太子是誰。他只明白正是這幾張紙,要了他爹的命,毀了他娘的人,斷了他弟的生。
他看著這一盆紙頁漸成灰,想要抬手擦臉。可是手都舉到了眼前,卻又仿佛還帶著血腥和污穢。水滴答在指尖,他不知道這水是哪里掉下來的,他只是在黑暗中漠然的看著這雙手。
喉中泛嘔,時御后靠著門,突然一腳踢開火盆。他胡亂的揉著頭發(fā),緊緊貼著門,埋頭在膝間。
門外鬼哭狼嚎,讓他幾欲崩潰。
“時御!”
時御猛地抬頭,喘息不定。鐘攸彎腰在側(cè),伸手順拍著他后背,道:“愣什么?”
時御忽然側(cè)步擦開那手,他一手迅速捂住口鼻,強抵著胃里翻滾的惡心,只道:“沒事?!庇窒穹磸?fù)確定,道:“沒事?!?br/>
鐘攸抬著的手一頓,兩人間拉出些距離,他看見時御眸中的混亂。鐘攸略瞇眼,垂下手,也不強行靠近,只繼續(xù)溫聲道:“待館里遲遲不見你歸,我便來了。站街上擋人路,我們回去?”
時御在這溫聲中略松緊繃,嗯聲應(yīng)了。鐘攸笑了笑,抬步在前邊引著他。
“家里沒糖了,先去買幾包。”鐘攸并不回頭,只在人群里被擠得搖晃。
后邊的時御呆了一會兒,在人撞鐘攸時抬手擋了,將鐘攸拉近自己,帶著走。
就是拉鐘攸手臂的手,停了一瞬便松開了。他額發(fā)遮了些眼,擋住了深處翻動的驚濤駭浪,只是側(cè)臉越發(fā)冷漠,叫鐘攸讀出點落寞。
鐘攸回頭望了眼時寡婦的院,倒沒說什么。
回去的路上時御似乎恢復(fù)如常,他將鐘攸送回籬笆院,又看了煙道的炭火,便告辭歸家了。鐘攸站籬笆院門口看他走遠,腳下在門口轉(zhuǎn)了幾圈。
最終愣在深秋的寒冷里,摩挲著粗糙的枝條,不知在想些什么。
時御歸家到了門口,那惡心的感覺翻涌上來,他撐在井邊,打了冷透的水,將自己澆了通透。
挽起的袖子露出肘上的疤痕,他在水中洗著手,一直洗著手。
可是這雙手不論怎樣,都像是洗不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