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從心底里毀滅的人,永遠都是有弱點的;”
“一個沒有泯滅所有天性的殺手,總有一天會死在別人的手上?!?br/>
這是溫潤如玉,永遠微笑的玄武護法說的為數(shù)不多的極樂軒的法則,當然也是放眼江湖都說得通的法則。他說的時候,是落寞的,好像一剎那能感覺到隱藏極深的痛和故事,但永遠微笑的玄武又怎么會痛的,他永遠代表著陽光的兩面,一面肆意,一面腐爛。
只是那個時候的小夕兒還只是個不諳此道,更沒能明白其中暗含的無奈和看破。沒有經(jīng)歷過洗禮的孩子,甚至那拙劣的武藝和謀慮都無法構(gòu)成進入極樂軒,成為殺手的資格。等到她站在最高的巔峰的時候,才知道,鎖著心里所有的痛微笑,才是最苦澀的事情。
只不過,這是她的命運。命中注定要就這條路的她,無論怎么回避終究是會有人,在她的心湖中狠狠地滴上一滴墨汁,然后輕笑地看著湛清的墨線如同血脈一樣,分化出無數(shù)的絲線游走在各處,漸漸染黑所有角落。
當你對世間的所有丑陋都淡漠了,而活著只是為了活著的時候,便再也沒有傷得了你了。這就是她的義父送給小夕兒的第一個生日禮物,第一個親自教導(dǎo)——從她的身邊帶走了小霜兒,連一句道別的機會都沒有給。
那一天和過去的每一天都相同,小夕兒從青龍護法的訓(xùn)練場回來,總能洗出一身的血水。但那種痛楚卻讓她感到病態(tài)的快感。傷口愈疼一分,心里便好受一分。她并不在意身上的痛,那些痛就好似在提醒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
在這個和記憶中的家一模一樣的地方,沒有人知道她出生于蕭索的秋季,甚至連小霜兒都不知道她的生日。這一天,無論小夕兒怎么回避,還是會回想起曾經(jīng)是慕容念櫻身份的時光。
那時候,雖然大娘她們并不疼惜自己,但每逢過生日的時候,總是會露出以往不會出現(xiàn)的慈愛面孔,讓哥哥姐姐和自己玩耍,買糖葫蘆給自己吃。還有那待自己最好的哥哥,總會偷偷塞東西給自己吃,在沒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幫自己干活兒。她以為的唯一那一抹溫暖,在半年前,也死了。
再過幾年,自己恐怕就要比他當年的年齡還要大了。只可惜,哥哥永遠都留在了那一歲,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年。青龍使出的每一劍的劍氣在夕的耳邊呼嘯,她想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卻怎么也做不到壓抑那些洶涌而出的記憶。
過去的每一年生日是一年中慕容念櫻最開心的日子。來這里之后的這些時日,時?;叵肫鹉且蝗昭獮R山莊,櫻穆梵那日句句滴血的指責(zé)。在早熟的她看來,大娘她們反常的行為或許是因為對于當年對于娘親所做之事的愧疚。
這是一個很深的矛盾和無限循環(huán),櫻穆梵為了自己的娘親殺了自己的爺爺,父親和大娘她們,原因是她們對娘親的刻薄和最終死去的兇手,而自己的信念就是殺了櫻穆梵。這好像很可笑,小夕兒還太小,想不懂其中的道理,卻能感覺得到這是一個悖論。
她只是想練武,只是想長大,好不再吃力地使用戮櫻,可以手刃櫻穆梵。
觸景傷情對孩子來說太過深奧,但記憶是不會停歇的,特別是那么刻骨銘心的記憶。就是做夢,都忘不了那夢靨一般的過去。所以她分神了,在青龍劍尖所指的招數(shù)下第一次沒有全力以赴。
“嗖嗖~”青龍猛地收回霸邪劍,可來不及躲開的小夕兒還是被那凌冽的劍氣所傷,稚嫩的手臂上迅速被殷紅的鮮血沾滿,一滴滴落在訓(xùn)練場的黃土上,暈開鮮紅的血色薔薇。
“沒有下一次,否則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青龍冷硬的嗓音傳來,就好像被剝奪了所有人類情感的石頭,每一句都是硬生生的訓(xùn)斥,雖然他有些詫異一直以來就像雜草一樣不倒下的女娃臉上竟閃過一絲膽怯。像極了,曾經(jīng)一個人,在自己劍招下的膽怯,明明膽怯,卻還是倔強著堅持。
剛毅的臉上顯現(xiàn)一閃而過的不忍,但還是板著臉沒有一絲溫度地說道:“回去休息,明天再來!”青龍打算放過少閣主一次,卻不曾曉得,自己面對無數(shù)弟子,看過多少人死在訓(xùn)練場上都沒有軟過的心,會因為一個女娃子的一個眼神破了自己一直堅持的無情。
“是……師傅?!?br/>
小夕兒忍著劇痛,看著青龍護法踏著輕盈的步伐,不停頓的身影一瞬間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卻不知道,自己一個眼神救了自己一命。所說的話還在耳邊繚繞,青龍師傅的身影卻已不見。疼痛刺激著神經(jīng),不一會兒,手臂上的血液就開始凝固了起來,但那觸目驚醒的紅還在提醒著這個孩子。
命一直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所以,必須強大。是的,必須強大。有一天,所有人都不會是對手的時候,才能掌控自己的生命。
小夕兒邁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一樣的步子撿起自己的戮櫻,這把連睡覺都不曾離開過身旁的劍,抱著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住所走去。好像有一種信念,讓她不管多痛,都要回到那僅剩的溫暖所在。然后有一個人,還在等著自己。
原本以為像過去那個自己一樣靈動活潑的身影會像往常一樣,坐在屋旁的秋千上,吃著蘇媽媽做的點心,等著自己歸來,然后拉著自己說著一天的趣事,會不停講不停講,讓自己感覺不到孤單和寂寞的小霜兒,半年來第一次消失在了蒼茫的景色中。
漫天的櫻樹樹干,突兀而觸目地橫在她的眼前,干澀而沒有一抹綠色,和江南的櫻樹比起來,來過硬朗,沒有一絲柔和,讓人看了竟徒生落寞之感,那種霸氣和灑脫隨是江南沒有的,可江南的那份恬淡和溫情卻是這里的笑話。
夕嬌小的身體忽然緊繃了起來,練武之時就心神不定,剛才如果不是青龍護法及時收手,自己恐怕已經(jīng)死在他的劍下,還談什么報仇雪恨。地上的沙礫隨著西域的風(fēng)沙卷起飛揚著,一眼望去,連生機都覺得讓人畏懼。
“小,小霜兒……”她很少叫小霜兒,或者說,她很少開口說什么,夕最常做的就是聽著聒噪的小霜兒拉著自己一點一滴說著瑣碎的事情。但這一刻,風(fēng)過無痕的情景竟讓人覺得安靜地可怕。有些嘶啞的聲音,在空蕩的山間回蕩,聲音散去,卻沒有聽到任何一絲回應(yīng)。
她抱著戮櫻轉(zhuǎn)過她們曾經(jīng)去過的地方,坐過的樹枝,隆起的小山坡,屋后捉迷藏經(jīng)常躲的柴火房,甚至連那個秘密基地都去過了,居然都沒有小霜兒的影子。她在哪里,這一刻,夕有些慌了,心里好像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生生撕扯著,就像那天的噩夢一樣,侵蝕著幼小的內(nèi)心。
小霜兒一般不會亂走的,而且她也沒有權(quán)力亂走。嵐櫻閣處處是機關(guān),這些還是小霜兒告訴自己的。四大護法和閣主的別院還有主殿更是沒有人帶領(lǐng)肯定是去不了的。才六歲的夕思前想后都想不通小霜兒到底去哪里。
蘇媽媽,會知道嗎?夕想著或許小霜兒被誰叫去了,很快就會回來。她不顧身上的疼痛,在偌大的地方找過一遍都沒有發(fā)現(xiàn)小霜兒的身影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蘇媽媽,小霜兒她……”
夕稚嫩的臉上有些急迫,臉上的汗珠和血跡還沒有干,掛在白皙的臉上,刺眼地讓人心疼。黝黑的眼珠里,滿是擔(dān)憂,還有那深深的戒備和防衛(wèi),好像變成了一種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
她看著從屋里走出來的女人,和自己的大娘差不多歲數(shù),卻不似大娘那般外表嬌弱,反而有些粗獷,但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暖,最起碼,這種笑容她在大娘的臉上沒有看到過。
蘇媽媽有著歲月皺紋的臉,看著眼前這個過早成熟,那么小就經(jīng)歷了生離死別,親人喪盡的苦痛的女娃子,還要每天接受非人訓(xùn)練。
她實在說不出口,閣主將小霜兒送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而這一切也是從小霜兒的貼身奶媽阿琴那里得知的,當時她在收拾東西,馬上就要隨小霜兒走了。
閣主的意思和心思不是自己能揣度的,可他的決定也是任何人都無法動搖的。蘇媽媽拿出打濕的手絹,輕輕地拭去小夕兒臉上的血漬和豆大的汗水,看著她暗紅色的手臂就知道這孩子又受傷了。
“夕小姐,你又受傷了?”
這孩子每回受傷都不說,如果不是自己發(fā)現(xiàn),恐怕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時候。有一次,傷在腰上,長長的刀疤,被衣服蓋著皮肉都腐爛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竟就這樣硬忍著不說。如果不是自己發(fā)現(xiàn)小夕兒高燒不退地躺在床上,神智已經(jīng)不清,讓閣主找了大夫醫(yī)治,恐怕已經(jīng)命喪黃泉了。
蘇媽媽拉過小夕兒的手臂,這個還沒自己腰高的孩子,身上的疤痕比自己一只腳已經(jīng)踏進棺材的人都要多,就是這個一個女娃子讓人不得不心疼,太讓人看著想哭了。
“蘇媽媽,我沒事,小霜兒呢?”夕被蘇媽媽拉著手臂,看著她認真地問著。
“霜小姐,她,被閣主叫去了?!?br/>
蘇媽媽支支吾吾地說道,話音剛落,就看見夕猛地抽出了還在自己懷里的手,向大殿的方向奔去,抱著戮櫻劍的嬌小身軀,就像一片落葉,在狂風(fēng)中身不由己地盤旋著,讓人愈發(fā)地擔(dān)心心疼。
蘇媽媽一個轉(zhuǎn)身想抓住少閣主,可是對于一個對武功一竅不通的婦孺又怎么可能辦得到,連衣袖都沒有碰到,就看見那滿身血跡的小夕兒消失在了自己的眼眸中。
“夕小姐!你別去??!夕小姐……”蘇媽媽抓不住她,卻能覺察到,那對于小夕兒,又會是一場難熬的災(zāi)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