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大客車燈光雪亮,一路疾馳在繞城高速上。
“還難受嗎,凜?”
一邊開車,一邊時不時扭頭觀察,方然很擔心上官凜的情形。
尤其,看她好幾次從背包里抓出藥瓶來,吞掉不少藥片,這大小姐那么能打、現(xiàn)在卻臉色泛白,該不會是有什么隱疾?
“沒事了,今天運動的太劇烈,血糖有點低?!?br/>
全身舒展,在車廂中部的專座上半躺著,上官凜輕聲回應。
希爾頓酒店的電動大客車,原本是通勤使用、沒多少座位,后來才加裝了一組豪華座椅;一路上,身份神秘的女孩子寡言少語,除了喝水、吃藥、吃東西,就是默不作聲的看著窗外,那一大片燈火點綴的無盡暗夜。
“方然?!?br/>
“恩,怎么了?”
“今天,如果我們沒有暴力脫逃,那些未成年人,他們真的會對我們施暴嗎?!?br/>
“……”
什么啊,還提那些渣滓干嘛?
回想剛才的驚悚一幕,方然本能般心生厭惡,尤其,一想起那些垂涎美*色、邪欲扭曲的嘴臉,他就有點后悔,也許,當時就不該阻止凜手刃兇徒:
“你說呢,荒郊野嶺、兇徒攔路,還能有什么好事。”
“可是,他們還是一群孩子啊?!?br/>
“靠、什么孩子,人渣都一樣的、根本不分年齡!
一說我就來氣,凜,你可千萬別圣母病發(fā)作、同情那些該死的玩意,你知道嗎,那時候,不論這些混*賬做出什么樣的惡行,哪怕把你先*奸*后*殺、恐怕也不會受應有的制裁,所以這些半大畜生才沒一點顧忌,哼!
壞人橫行,好人遭殃,精神病、小畜生才有權殺人放火,這就是議會賜給我們的水去從聿!
Nothing_but_bull_shit。”
一邊開車,一邊憤怒聲討,方然狠狠的把電門踩到底。
這樣的憤怒表現(xiàn),凜看在眼里,一開始,只面露迷茫、似乎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么;過了片刻,才悠悠然嘆口氣,好像是理解了方然的憤怒從何而來,一邊出言提醒他“別超速呀,而且,這樣下去,恐怕不到酒店就沒電了呢”。
“哦、是是,――你還挺懂的么,凜。”
“好啦,別生氣,我大概明白了,你們的水去從聿有缺陷。
可我還得說,‘他們只是一群孩子’;
不管是誰,作惡、就要受罰,這道理當然一點沒錯,但、方然,你想過沒有,‘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罪犯’,初生嬰兒,完全是一張白紙,如果說它終究還是滿身污穢、為世人所唾棄,那么,那些多少年來,涂抹玷污了這白紙的人,是不是也該一起承擔嚴厲的責罰,付出更大的代價呢?!?br/>
“唔……也有道理;
不、其實,凜,你我所見略同啊?!?br/>
一開始聽大小姐講話,還以為自己碰見了一個腦殘圣母,結果耐心聽下來,方然發(fā)現(xiàn),上官凜說的正如他所想,當時就心情好轉:
“你說得對,凜,未成年的犯罪,不論對犯罪者、還是社會,都是一種悲劇。
這種悲劇,根本原因在于,正如你所說,一個人的成長環(huán)境和生活境遇,往往會影響到他的思想、乃至行為。
毫不客氣的講,這世界上,很多孩子的父母,其實根本無法勝任教養(yǎng)后代的工作,卻沒有一種機制來控制;結果呢,‘有人生、沒人管’,長大后庸庸碌碌那還是好的,再極端點,就像我們碰到的那幾個,不僅危害他人,自己的人生也一并毀了?!?br/>
“恩,你說下去~”
作為一個聽眾,上官凜顯然很夠格,她聽得出,方然的吐槽還意猶未盡。
“國外我不熟悉,在E.R.A,情形就是這樣的惡劣。
當然,另一方面來講,一個人走上犯罪道路,也不能將責任完全甩給環(huán)境。
凜,你也許見過報道,大量研究調(diào)查都已證實,個體的成長遭遇、和成年后的行為,兩者間并沒有百分之百的決定關系;有些人,即便在極其惡劣的環(huán)境中,也是一個對社會有益的守法公民,而有些人,即便養(yǎng)尊處優(yōu)、關愛泛濫,照樣會毫無顧忌的作惡,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還沒任何心理負擔。
關鍵在于,社會,沒有一種準入機制,任何個體都可以隨意踏足,這難道不荒唐?
小到一個企業(yè),一家店鋪,都不會允許產(chǎn)品不經(jīng)檢測就出庫、貨物不經(jīng)查驗就上架,可我們呢,所有人賴以生存的、唯一的世界,卻敞開大門,沒有任何標準的,對成千上萬家庭作坊培育出來的、素質(zhì)判若云泥的‘人’照單全收!
人渣,禽獸,犯罪分子,就游蕩在我們周圍,而有能力改變這一切的人?
卻漠不關心。
因為他們有獨棟別墅,有封閉住宅區(qū),有監(jiān)控、電網(wǎng)、保安、武器,所謂‘眼不見,心不煩’,人心總是自私的,一切暴力、罪惡、恐怖與災難,只要別出現(xiàn)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就權當這一切都不存在。
管他洪水滔天,別淹我家就行!
算了,絮叨這些干嘛,抱歉、凜,影響到你的心情了?!?br/>
一邊開車,一邊滔滔不絕,方然直抒胸臆的瘋狂吐槽,然后才意識到這很不妥。
不管怎么說,人家一個小姑娘跑來昂西恩,是為度假休閑、打發(fā)時間,可不是來聽他的滿腹怨憤、不是嗎?
想到這兒,剛才還慷慨激昂的年輕人,一下子又有點窘迫。
直到上官凜開了口:
“方然,你不必道歉,這些針砭時弊的觀點,恩,我基本都認同。
其實,今天的一次遇險,倒讓我開了眼界:
唉,一個什么樣的世界啊?!?br/>
……
經(jīng)歷過一次驚心動魄的威脅,連夜趕路回酒店,精神始終緊繃,方然一開始還沒覺得怎樣。
直到泡澡后,倦怠一下子洶涌襲來,他蹩回房里倒頭就睡。
時間,逐漸過了午夜,和往常每一天的作息相同,主臥的寬大軟床上,經(jīng)歷過一場搏斗的少女也在沉睡;不經(jīng)意間,卻被一絲細如蚊蚋的聲音驚醒,明確了來源后,就一骨碌翻身起床,拖出隨身行李中的拉桿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