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嫣娘第三次猜數(shù),卻是換到九上。原來嫣娘想到張小九,又曉得“事不過三”,便押了這局。等抽出簽兒,正是個九數(shù),又得了一萬銀。
那莊家面黑如墨,暗中使了眼色,就有兩人上來替換那搖簽漢子,便開第四局。嫣娘正要押銀,卻聽莊家笑道:“平日只聽得南縣王東家精明強干,誰料到還是賭場好手,倒是我們小瞧了”。
又說:“既然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我便破個例。今日這猜數(shù)下注,取了上限,王娘子可隨意下注”。
眾人見王狐貍次次猜中,這莊家又撤了限制,都肚內(nèi)暗嘆這賭坊財資雄厚。那王狐貍果拿出一萬銀,又押九數(shù),誰知這次猜錯,眼睜睜見那一萬銀沒了。
嫣娘還未說甚,一旁有看客替她哀嘆起來,說是自家先前就看中是五十四,可惜沒銀去押,不然就是百萬巨富了。旁邊閑漢嗤笑,這馬后炮誰不會,吹噓得牛都在天上飛哩。
“果是事不過三,原來應(yīng)得不是數(shù)字,而是輸贏”,嫣娘心道:“只不過我已發(fā)誓孤老終身,這次便發(fā)個折壽兩紀罷”。
嫣娘暗自埋怨,贏了三次,就真以為自家是賭神,倒是狂妄了。小九講過有個周姓賭神,老天爺賜他這碗飯,卻判了個克妻命,直到老都沒伴兒哩。這世間哪有四角俱全的,都是拿命去搏罷了。
嫣娘靜了靜心,選了五十六,押了百兩,等到簽出,竟是中了。又選了九十九,押了四百,得了四萬銀。眾人發(fā)了一聲喊,卻見莊家又換兩人搖簽,有閑漢笑道:“孫莊家,你再換人,這運也轉(zhuǎn)不過來”。
嫣娘數(shù)了數(shù),見只差一萬就能補上缺,便押銀一百兩。那莊家損了六萬銀,早慌得心律不齊,這賭場也就六萬壓底,再損一萬,怎向東家交代。
本以為自家嘴賤,說了那撤了限制的大話,眼看今日就要折在此處,誰知那邪門的王狐貍這次沒中。那莊家一顆心七上八下,又見王狐貍開始走下坡,次次不中,等過了一時辰,那王狐貍手里只剩初始的十兩。
那莊家瞪大兩眼,忙問身后送水伙計:“我竟是在夢中么,那王狐貍先是把把皆中的,現(xiàn)在輸?shù)弥皇J畠伞保腔镉嬕矅@道:“也忒邪門,哪有一輸三時辰的,一千一百的銀往外押,全都漂了水花”。
嫣娘此時大汗淋淋,頭昏腦脹,自家怎得如此不濟,次次都輸,甚么毒咒惡誓的都不管用。見又只剩了十兩,只得咬牙往二十上壓,竟又是輸了,只得垂頭喪氣往外走。
走到半路,卻被莊家攔住,說道:“王娘子,我曉得你家出事,才來賭坊搏命。我孫三最好結(jié)個善緣,今日就提點你一句。你沒了銀,這身白肉也能押得,再不濟,一個指頭也抵十兩哩”。
嫣娘聽得這話,站住不語。那莊家勸道:“你剛來時把把皆贏,是運道在身;之后次次都輸,是運道轉(zhuǎn)走。這運道就似那水中魚,東來西去,哪能一直不變”。
“你就算輸了身子,也是東家享用,與我無干。只是賭場搏命,須得大魄力者才得贏,我也是可惜你差那一步,才勸一句”。
各位看官,若是從來沒贏過的,也倒罷了;偏偏就差那一步,是誰都咽不下這氣。嫣娘思慮半晌,若是自家現(xiàn)在回去,只得束手就擒,全家被賣,自己也落到腌臜地。若是再搏一搏,說不得那運道又回來。
那莊家說自己身子抵得百兩,一個指頭十兩,還說就算贏得銀,身子可以贖,指頭得先剁,不然那天生六指的,可不比別人方便三分。嫣娘思來想去,又見天將要亮,再隔幾時辰就要交銀,便狠心說是剁指頭。
捧珠都能斷指逃脫,自家也能剁指翻盤。再說身子能贖,本就是引誘上鉤,多少人選了這條看似輕松的,其實是通向鬼蜮的死路。說是東家享用,卻沒個具體章程,若是東家轉(zhuǎn)給千百人,那夜也得乖乖接客。
捷徑誰不想走,賭坊設(shè)局的就是瞧中這點,才拖人下水。身子初次能賣百兩,之后就賤價,等再賭輸,人破罐子破摔,就墮入深淵了,這和當妓有何區(qū)別呢。
嫣娘定了主意,便伸出左手,要抵押那小指。誰知那莊家說這剁指得先右后左,這是祖師爺傳下的規(guī)矩,不得變的。
嫣娘猶豫片刻,想缺了右手小指,雖然執(zhí)筆易飄,卻也能寫字,便應(yīng)承了。那莊家又吩咐幾句,就有個漢子提著把錚亮菜刀,往上噴口酒。
一旁閑漢見這女娘不賣肉,卻要剁指,都笑這女娘傻。男人無法賣給那東家,才剁指的,若那東家肯要小倌,誰還剁指。話說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還是圣人的話,這女娘定沒讀過,才干這蠢事。
又有閑漢說,這王狐貍早就不是雛,所以才賣不了的,若是她沒臊出大名,悄悄夾個羊腸,誰人曉得。還有人說,這女娘逞強好勝,才惹來大禍,害了全家,果然婦人家就該柔順穩(wěn)重,若人人似這跳脫狐貍,那金朝不發(fā)一兵就能攻下大楚哩。
先不論閑漢怎得言語,只說嫣娘見那刀光閃閃,心內(nèi)害怕,卻又強撐著,兩眼撲簌簌掉下淚來。那莊家從柜后走出,又問了一遍要不要抵押身子,嫣娘只是搖頭。
嫣娘兩眼望著氣口外的月牙,想著自父親去后,自家吃了恁多苦頭,才在南縣拔尖。酒樓的一桌一椅,全是自己心血,怎能將酒樓讓給歹人。
嫣娘亂紛紛想著,全身微顫,拼命不去看那菜刀。只聽得耳邊一聲暴喝,手起刀落,嫣娘只覺得右手一涼,接著是牽心扯肺的痛,風一過就疼得好似又挨一刀。
嫣娘疼得全身抽搐,咬破嘴皮,全身縮成一團,又用裙擺護住那手,不要被風吹了。那提刀漢子捻著那血紅一根,嘆道:“好端端的白玉手,卻成個血葫蘆,真是可惜”,又讓嫣娘伸出手,用烈酒澆一澆,不然傷了風整個手都爛哩。
嫣娘疼得亂抖,哪聽得見那漢子說甚。本想等疼緩一緩,就要押銀,誰知那痛越來越緊,連眼睛都痛得看不清了,只在地上打滾,哪能再上桌。旁觀的人都嘆可憐,還有刻薄之人嘲道:“本就是男人干的勾當,一個女娘充甚么好漢”。
話說嫣娘疼得死去活來,忍了一刻后再也忍不住,哭喊起爹娘來。那莊頭怕吵到其他客,叫人將嫣娘拖走,嫣娘卻哭求那人先別拖,要壓二十哩。
話說嫣娘正生不如死,卻眼前一花,發(fā)覺自己正站在賭坊門前,右手完好,還握著那十兩銀。嫣娘將右手看了又看,舔下嘴唇,先前咬破的如今也無損,心道怪異。
只聽得叮得一響,有個冷冰冰的聲音道:“代號‘無良作者注孤生’轉(zhuǎn)移三次重置,天命女請查收,已使用一次”。嫣娘不知天命女是甚,只聽得“三次”,便記在心里。
等進了賭坊,又是有人要掀裙,便再甩個巴掌。嫣娘見這些人好似先前沒見過自己,說得話都與之前無異,便心中有個猜想。等押第一局,押了二十,果然得中。
嫣娘又要押一千,那莊家果然阻攔。再押二十,又得一萬。等莊家放開限制,便押一萬銀在五十四上。
等莊家兌了簽兒,果真是五十四。那莊家一口氣沒上來,昏在地上,圍觀眾人都驚嘆起來,還有人跪求,王百萬手里漏個縫兒,還了小人今日賭債,小人定為百萬供個長生牌,日日禱告。
嫣娘只說請莊家撥銀,若能順利得銀,便拿出一半還今日全坊賭債,余出的全捐善堂。那些賭客聽得,都圍著人事不省的莊家吵嚷,越發(fā)顯得混亂。
正鬧哄哄之際,卻聽得有人喊:“東家來了”,卻見一白面小哥出來,向左右拱個禮,說道:“諸位且住,我家賭坊開了三年,從沒賴賬,只是這百萬甚巨,須得幾時才能運來,諸位先耐心等待”,又朝人群里掃個眼風。
嫣娘正站在人后,聽那東家言語,卻眼錯不見,被周圍幾個瞅中空子,一人一刀,將嫣娘戳成個刺猬。
那些賭徒見金主死了,都發(fā)聲喊,和賭坊打手拼命,誰知那東家只是拍了拍手,笑道:“諸位,這王騷狐剛使了妖法,才猜中的。這妖狐已經(jīng)伏誅,也算咱臨安一喜,今日諸位賭債全免,只當是慶賀罷”。
那些賭徒聽了,全拍手稱贊,還有人稱劉東家真是爽快,既收服妖邪,又守得信諾,真是咱臨安賭界第一人。那劉東家也只是笑笑,叫人把那血刺猬扔到陰溝去。
話說嫣娘正等劉東家撥銀,卻喪了命,幸好有一刀刺進喉管,倒是沒受長罪。正魂魄飄飄蕩蕩,卻又眼前一花,自家仍然握著十兩銀站在賭坊門口。
嫣娘曉得獨身一人,就算贏得七萬,也帶不出門。王賣瓜和韓汀娘住得太遠,只有鄭書辦在賭坊左近。記得秀娘房內(nèi)有柄劍,許是個會耍刀弄槍的,便去求助。
鄭秀娘聽得,苦笑說自家只是花拳繡腿,只能嚇唬人,一兩個還好,三個以上就對付不住。又說有個童姓的劍客,技藝高超,只要錢銀兩訖,就能以一當百,護得平安。
“不過這劍客性子怪,又要價高,庇護一日要一千哩,一年也只做兩三筆買賣,再多就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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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姓的劍客前文出現(xiàn)過,還幫嫣娘說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