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又涵最終還是像葉開說的那樣，老老實實穿上禮服,走上了婚姻的禮堂。

    他一直記得那一天。日子是很好的,精心選出來的黃道吉日。老天也很賞臉,連日的雷雨之后這一天居然放了晴?；槎Y是在戶外舉行的,陳葉兩家合辦,放眼望去，衣香鬢影，西裝革履,出場的都是社會名流。

    他一直那天那一天,所有人都很開心。他卻是不開心的。他一直沒有見到葉開。不管如何吃力的尋找,不管他對于他的身影、聲音如何敏銳，他都遍尋不到他的一絲氣息。但除了他,其他人似乎都沒覺得有什么不妥。葉瑾拿著捧花在休息室微笑著安靜等待著。葉家的老老少少都沒有覺得葉開不在有什么不妥。

    陳又涵意識到，葉開這是故意在躲著他。他不來，不給他祝福，也不給他見面的機(jī)會。像他的風(fēng)格。

    如果不是杜唐，陳又涵一直到婚禮結(jié)束才會知道葉開究竟為什么沒有出席。

    出于某種考慮，杜唐在酒席上很低調(diào)。他怕碰到某些“熟人”，讓他這么多年的隱瞞和保護(hù)都功虧一簣。陳又涵費了很大勁才找到在花園里散步的杜唐。出乎他意料的是，他那個粘人蟲寶貝兒子施譯居然沒跟在他身邊。

    “施譯呢？上哪去了？”陳又涵只是出于禮貌問候一聲，他的心思根本全部都在葉開身上。

    “在機(jī)場?！倍盘坪唵谓淮?。想起之前陳又涵找他買醉的前后事情，冰冷如他也不由得有些感慨，“這次是真的決定好了？”

    他指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陳又涵點頭，苦笑，“決定好了?！?br/>
    “是真的可以幸福了？”幸福這個詞從杜唐嘴里出來時很奇怪的，他不是會過問別人幸福的人。

    陳又涵的左手無名指一陣疼痛。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真的它在隱隱作痛，提醒他一些忘記不了的事實。

    【“我要送你一枚戒指。你以為你可以逃掉嗎？”

    “恩?！彼菚r候是如此心不在焉，逗弄小孩子般的調(diào)笑，“你這個窮鬼，能送我什么戒指？”

    誰知他卻真的送出了一枚獨特的“戒指”。他抓過他的手，豎起無名指，二話不說就往嘴里塞。

    “?。『芡窗⌒芎⒆?！”

    “痛吧？痛就對了。這是印章。將來你可以憑此印章到我這里換取貨真價實的戒指一枚。恩，當(dāng)然了，得等我自己賺了錢才行。”】

    陳又涵蜷起手指，“也許吧?！?br/>
    杜唐難得笑了一下，“那就祝你新婚愉快。也希望葉開在國外能走出來。”

    陳又涵痛到無法自持的心臟此刻以更加劇烈的鼓動沖擊著他的胸膛。他一把揪住杜唐的衣領(lǐng)，“你剛才說什么？”

    杜唐的目光倏忽冰冷下來，陳又涵卻并不為他所懾，只是一味的追問，“你剛才說什么出國？”

    “葉開出國了，今天的飛機(jī)，你不知道嗎？”杜唐淡定的看著陳又涵，眼神里多了一絲同情的味道，“他真的沒有告訴你？”

    一直到很久以后，陳又涵才能夠冷靜的回憶起那個瞬間自己的內(nèi)心究竟是收到了怎樣的沖擊。

    葉開出國了？

    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一個人出了國？

    【我愛你，只有三分。】

    【為什么不是我？】

    【我喜歡你，只是……真的不可以了嗎？】

    【對不起，我很感動，可是……你已經(jīng)不值得我再為你放棄什么了。】

    陳又涵往后跌了兩步。一開始，腦子里像電影似的飛快的掠過和葉開相處的種種片段細(xì)節(jié)，心中紛亂蕪雜像是瘋狂膨脹的氣球。這個氣球很快就讓他像條要死掉的魚般喘不上氣。窒息的感覺強(qiáng)烈涌來，以致于那些美好的悲傷的畫面都消失了，他再想不起來別的，一片白茫茫中，他只看到葉開模糊的臉。他安靜的望著陳又涵，問他，為什么不是我？

    大霧中他走進(jìn)了，才發(fā)現(xiàn)他眼角下的不是一顆淚痣。那是他的一滴淚。

    “陳又涵？陳又涵！”

    各種聲音都在離他遠(yuǎn)去。

    “陳又涵？醒醒！傻了嗎？！”

    肚子上突然遭受了一拳重?fù)?，陳又涵弓著腰，只手捂住肚子，瞳孔的焦距仍然沒有回來。他看不到任何東西，而后，像是剛被救出水面的溺水之人，終于大口喘出了第一口氣。

    他握緊了拳頭，“在哪里……在哪個機(jī)場？！”

    “桃島。等等，你想做什么？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鑰匙，你的車鑰匙呢？！”陳又涵對耳邊的各種聲音一概充耳不聞，只是執(zhí)著的在杜唐的身上摸著車鑰匙。

    他臉上偏執(zhí)的神色簡直可怕的讓人望而生畏。杜唐攥緊了車鑰匙，深深的看他一眼，而后沉聲道，“跟我來?！?br/>
    杜唐原本是覺得以陳又涵現(xiàn)在接近于魔怔的狀況根本上不了路，于是決定自己開車帶他去。但陳又涵不由分說就搶了駕駛座，一路上左奔右突簡直像開了掛，如入無人之境。杜唐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這個混蛋，他居然敢闖了八個紅燈，拍了十五個限速！

    車到了桃島機(jī)場，陳又涵不等泊好就跳下往候機(jī)大廳沖去。杜唐無奈，把車倒進(jìn)停車位才跑進(jìn)去找他。

    進(jìn)去第一眼，看到陳又涵拉著施譯。視野內(nèi)沒有葉開的身影。

    施譯原本是起來活動筋骨的，跳著跳著眼角余光看到一個大熱天還穿著禮服襯衫的男人，心想傻x吧，下一秒又覺得此男背影如此熟悉。還沒回過神來，那男人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身，看到施譯后，急急忙忙的朝他沖了過來。

    施譯呆了一下，還沒叫出聲，陳又涵幾步就沖到了施譯面前，“人呢？！”

    施譯眨眨眼睛。陳又涵不是今天結(jié)婚嗎？怎么跑到機(jī)場來截人來了？

    陳又涵不給他傻愣著的機(jī)會，“快說！”

    施譯手往前面一指。陳又涵順著他的手指延伸視線，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已經(jīng)上飛機(jī)了？”

    陳又涵臉色更加陰沉，說不上是怒極攻心還是著急，面色發(fā)黑的不正常。額頭大滴大滴的冒汗，他卻根本忘了脫外套這件事。他嚴(yán)重的冷靜與執(zhí)著讓人覺得他根本就是已經(jīng)瘋了。此時此刻陳又涵腦子里不是【葉開已經(jīng)走了】，而是如果只有把飛機(jī)打下來才能阻止他的離開，那么他絕對會照做不誤！

    施譯想說不是，葉開去買飲料去了。但陳又涵卻根本就不給他機(jī)會，大力把他往旁邊一撥，跑步往登機(jī)口那兒走去，

    施譯被他撥得倒退了好幾個步子，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會認(rèn)人，他馬上轉(zhuǎn)過頭，果然是杜唐。

    “怎么回事？”他看看陳又涵又看看杜唐，“他不是結(jié)婚嗎？到機(jī)場來干嘛？”

    杜唐搖搖頭，像是很無奈。

    那邊陳又涵已經(jīng)跟安保人員起了爭執(zhí)，施譯兩人趕緊追上去。

    “我艸你媽的再不讓老子進(jìn)去信不信老子拆了你們？！”

    施譯一個頭兩個大，趕緊上去拉人，“陳又涵你聽我說葉開他……”

    陳又涵打斷他，鬢角已經(jīng)被汗水打濕，頭發(fā)也亂了，造型師看到估計得吐血。他又轉(zhuǎn)過頭去，呼呼喘了兩口氣，放緩了語速，幾乎一字一頓，“求你讓我進(jìn)去。”每個字都很有重量。

    施譯的眼睛簡直要從眼眶里掉出來。求？！他剛才是用了求字？！陳又涵居然會求人？

    “對不起先生，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登機(jī)時間，您已經(jīng)不能進(jìn)去了?！蹦侨诉€是彬彬有禮，但也很冰冷。

    ——說的是上一班飛往米蘭的飛機(jī)。

    陳又涵還是執(zhí)拗地站在那人面前，眼里罕見地露出認(rèn)真固執(zhí)的色彩。施譯打從第一眼就覺得陳又涵的眼睛太妖，但此刻看起來，卻分外地動人。

    原來一個一向玩世不恭的人認(rèn)真起來，竟會是這樣的，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保安已經(jīng)不理他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施譯扭頭向杜唐尋求辦法，杜唐卻冷著臉對站得筆直的陳又涵說，“葉瑾還在等你?！彼允贾两K都沒有轉(zhuǎn)過身，不由得讓人懷疑他的身體是不是已經(jīng)壞掉了。施譯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落地窗外，一架巨大的飛機(jī)正在緩緩起飛。

    陳又涵突然嗆了一下，捂著腰大聲咳嗽起來，冷氣這么足的地方，他卻咳得滿臉通紅，鬢角的汗還未干就又冒出來，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沁出一個個圓圓的水漬。

    ……他竟真的就這樣走了。不給他一點機(jī)會，甚至不見他最后一面。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出國，卻惟獨他不知道。他終于漸漸學(xué)會把他當(dāng)做自己的全世界，而他卻在這個時候被遺棄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陳又涵始終彎著腰，胸腔里傳來沉悶的嗚咽，像是想哭卻自知沒有資格哭的可憐男人在拼命壓下胸膛里那頭走到絕境負(fù)隅頑抗的野獸。他每喘一口氣，呼吸之中都帶著含糊不清的沉重的聲音，不是在哭，但卻讓人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可憐的要死掉了。

    結(jié)婚前那天晚上，哦，就是昨天晚上。陳又涵關(guān)了機(jī)，任性的把一大攤子爛事都拋在了腦后，一個人去了西河的別墅。他坐在床上，夏日夜晚涼爽的風(fēng)混雜著西河河水清新的腥味，和著花園里混雜的花香味一起飄進(jìn)來。伍思久一個人待在原來的公寓，即使所有的燈全部都打開，卻依然覺得黑暗得讓他恐懼。他給他打電話，卻從來沒有打通過。葉瑾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在橘色的燈光中，翻著兩人的婚紗照，興奮甜蜜的無法入睡。相隔一個房間，葉開站在自己收拾好的輕便行李旁邊，有一個瞬間忽然空白茫然得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哪個方向去。

    只有月光知道，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丟失了睡眠。

    施譯覺得這樣的陳又涵很陌生，甚至很可憐。

    他正想上去拉他，身后卻傳來一個聲音試探地問道，“小譯？”

    比施譯更快轉(zhuǎn)過頭的，是陳又涵。

    不，他甚至已經(jīng)撥開重重人群跌跌撞撞地抓住了葉開的胳膊。

    葉開原本是想問施譯怎么沒在原地等他，看見陳又涵的那一瞬間，他什么疑問也沒有了，只是平靜地看著陳又涵，“放手?！睕]有慪氣，沒有委屈，好像在和陌生人說著無關(guān)緊要的話。

    陳又涵的手指卻收得更緊，他突起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著，無數(shù)的話翻涌至嘴邊又被壓了下去。他囁嚅半晌，壓低聲音，“跟我回去。”

    葉開笑了，“我去念書，你去結(jié)婚，兩不相干，我為什么要跟你回去？”

    “葉開！”陳又涵沉聲喊了他一句，又突然收住聲，“回去好不好？你想我怎么樣，我就怎么樣?！边@已經(jīng)近似于低聲下氣。

    施譯緊緊抓住杜唐的胳膊，懵懵懂懂間仿佛有一條閃電在混沌的腦海中劈出一道白光，他剛想說什么，杜唐已經(jīng)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抬頭去看杜唐，杜唐卻沉著臉只是對他搖了搖頭。

    葉開注意到陳又涵隱在衣領(lǐng)間的掛墜，上前一步，抓住拽了下來，他啞然失笑，“陳又涵，你居然留著這個？也好。”他把中間那枚戒指取下來，平靜地抓起陳又涵蜷著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又將這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他眉眼間的神色說不出的冷漠，“你想要就留著好了。這枚戒指，就當(dāng)是我送給你和姐姐的新婚禮物吧，請你把它戴在姐姐手上，告訴她，這是我唯一能送給她的東西了，我想要的，已經(jīng)沒有了?！?br/>
    “我不會讓你走?！标愑趾窠?jīng)質(zhì)的抓著葉開的手腕，不住的搖頭，眼里出了空洞就是恐懼，“你不能走！”

    “我不能走？”葉開任他抓著，氣定神閑，“我為什么不能走？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挑釁的看了陳又涵一眼，嘴角含笑，“甚至我想喜歡誰，我就能喜歡誰。你以為是特殊的獨一無二的嗎？很抱歉，對我來說，你什么也不是。出了國，我馬上就能找到比你更新鮮的**，比你更有魅力的男人。陳又涵，你以為，你能管得了我？”

    啪！

    這一巴掌震驚了所有圍觀的人。保安已經(jīng)開始驅(qū)散人群，杜唐也上來勸。陳又涵舉著的右手不停的發(fā)抖，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我不會讓你走的……不會讓你走的……”他喃喃自語，時間流逝，他束手無策。

    候機(jī)大廳內(nèi)傳來溫柔的提醒登機(jī)的聲音。人群開始涌動。

    葉開沒有再看他，折回去拿自己的背包和行李。陳又涵被杜唐拉著，像個木偶似的站在原地。拖著行李箱的人群在他周圍穿梭，形形色色，或疲倦或興奮的奔赴新的旅程。他眼看著葉開的背影淹沒在巨大的喧囂之中，從腳底升騰而起的恐慌卻越來越深刻。

    葉開經(jīng)過他身邊時，肩上挎了一個背包，手上也拖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他需要的東西不多，這么多年無任何留戀。陳又涵再次死死的抓住他的胳膊。這一次是本能的，不帶任何思考的。他已經(jīng)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恐懼的眼神在葉開和登機(jī)口排起長隊的人群之間來回，空洞而無力，知道無力回天，卻倔強(qiáng)的不肯撒手。

    葉開憐憫的看著他，“放手吧?！?br/>
    三十幾年，陳又涵第一次知道，有個人，可以輕易的置他于死地。

    ——而他的生命對他來說卻如敝履。

    作者有話要說：唉唉唉唉終于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