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言從房里出來，看見張繼興和潤玉兩雙眼睛盯著自己，不覺有幾分尷尬。

    潤玉道了一個萬福：“夫人，敢問家母的病情如何了？”

    聞人言先是不明所以，隨后看見張繼興的臉色尷尬地笑了一聲：“沒事沒事，你令堂很快就能痊愈的?！?br/>
    她接著正色道：“我矢志一生獨身，你們也不要用夫人來稱呼我了。我和你們母親如今已姐妹相稱，不嫌棄的話就叫我聞姨吧?！?br/>
    張繼興和潤玉都是輕松愉快地行禮，聞人言在扶起潤玉的時候眼神一亮：“當(dāng)真是個好苗子。潤玉，你想不想拜我為師？我能教你好多東西的?！?br/>
    從前除了郗道茂之外，還沒有人如此直白地夸過她，潤玉一直以來都是有點自卑的，是以被聞人言的話勾起了興趣。

    張繼興卻是從向雨田那里得知一些陰癸派的事，對聞人言有些幼稚的誤解。他把潤玉護在身后：“聞姨，這事還是要和我爹茂姨商量一下吧。”

    聞人言看他緊張的樣子，笑了：“倒是真令人羨慕，難得他護你護得這么緊。罷了，這事兒隨緣，我也不會強求?！闭f罷就自顧自地走了。

    聞人言給郗道茂看過之后，說還算應(yīng)對得及時。郗道茂從前為求子用過許多虎狼之藥，生下潤玉后又沒好好調(diào)理。如今不僅月事不調(diào)，而且經(jīng)脈也出現(xiàn)了萎縮。若沒發(fā)現(xiàn)的話，怕是身子逐漸就會垮掉。

    向雨田的方子開得不錯，但也只是清了余毒而已。聞人言給郗道茂留了一套名為《素女經(jīng)》的典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批注，還囑托張大雍好好“教”她。

    聞人言還頗為可惜地說：“夫人頗為適合我陰癸派，只可惜《天魔大法》想要入門必須得是完璧才行。這《素女經(jīng)》也是本門所藏的一卷《天魔策》上的精華部分，只有天級權(quán)限的弟子才能修行。我今日就索性做主代師收徒，夫人和我以后姐妹相稱便是?！?br/>
    張大雍又掏出張愷之獻上的絹本，聞人言看過之后咯咯地笑起來：“這個牛鼻子倒是有幾分廟算。這是他真?zhèn)鞯浪鶄鞯摹短炷Р摺飞嫌涊d的，與本門《素女經(jīng)》相對應(yīng)的部分，喚作《黃帝御龍經(jīng)》。這個不正經(jīng)的道士好像算到我要拿什么功法出來一樣——張丞相，這功法我已看過，應(yīng)該沒有問題。你不妨練練，對于尊夫人的修行也能有事半功倍之效?！?br/>
    聞人言走了以后，郗道茂好奇之下翻開《素女經(jīng)》，只不過看了兩頁就面紅耳赤：“你都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張大雍翻了兩眼，苦笑道：“這是人家的門派特色，況且男歡女愛本就是順乎人倫，天經(jīng)地義之事，你又何必排斥？更何況你在武學(xué)上也沒什么基礎(chǔ)，練這方面的功法我還能指點指點你。”

    郗道茂啐了一口，兩手往他臉上抓來：“你還說？只怕你心里都樂開花了吧。你平日里不是嫌花樣不夠多，我不配合嗎？現(xiàn)在你可以打著治病救人的名義干這檔子事了！”

    張大雍翻身壓下她的暴動：“說真的，之前是你我太疏忽了，沒想到你的身子居然糟到了這般田地。”

    郗道茂回想起來也是暗暗發(fā)怵：“是啊，我從前還道頭疼發(fā)熱、精神恍惚，不過是思慮過重或者天氣原因?，F(xiàn)在想來，我在那個夢里沒活過三十，也未必不是這個原因?！睆埓笥喊櫰鹈碱^：“不準(zhǔn)再提這個夢，從現(xiàn)在起沒有什么可以把我們分開。”說罷直接以吻封緘。

    張繼興和潤玉本想進去探問一下，在外面聽了一會兒墻角，整個人都不好了。

    尤其是潤玉，她終于明白聞人言給她娘親瞧的是什么病，又教了什么法子醫(yī)。她深深地誤解了聞人言的用意，恨不得一頭撞死——聞人言夸她天賦異稟，不就是在說她天生禍水，勾引男人很有一套嗎？

    張繼興卻是沒想到張大雍和郗道茂這么會玩，這肉麻的話語讓他倆在他心中的形象瞬間崩塌。他捂著潤玉的耳朵，把人拖出院墻，把她往墻面上一壓：“現(xiàn)在，你都懂了吧?！?br/>
    潤玉先搖頭后點頭，臉紅得能滴血。張大雍嗯了一聲：“以后就別再問一些傻乎乎的問題了?！?br/>
    潤玉的聲音細(xì)若蚊吟，帶著幾分哭腔：“繼興哥哥，你說那聞姨的意思，是不是說我不是個好女孩，是個，是個天生能勾引男人的騷蹄子？”

    張繼興瞪起眼睛：“這般粗話你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潤玉被他唬了一大跳：“我在侍女們調(diào)笑的時候偶然聽到的?！?br/>
    張繼興罵道：“真的是好的不學(xué)，壞的學(xué)?！睗櫽駶q紅了臉，推了他一把：“你就是好人麼？你這是什么姿勢？你有把我當(dāng)妹妹過嗎？”

    張繼興被勾得心頭火氣，把她壓在墻上：“從來沒有！今天一天，都要我在你那些親戚面前裝兄妹情深，讓我渾身難受的要死！”他早已對她動了男女之情！

    潤玉對感情卻是十足的懵懂，繼而大怒：“說到底，你不過是在做戲而已，給你爹，給我娘，給外人看。好好好，我算是記住了你現(xiàn)在的嘴臉——”

    張繼興捂住她的嘴，在她的耳邊問：“你今天到底哪根弦搭錯了？非要把事情往這上面扯！”

    潤玉拉下他的手：“因為每個人都要我和你劃清界限！”張繼興垂下手：“那你是怎么想的？”

    潤玉直視他的雙眼：“你的表現(xiàn)，讓我覺得他們說的沒錯，不管如何，你對我缺乏起碼的尊重！”你把我當(dāng)成私有物，而我不喜歡。

    張繼興笑了，笑得有幾分慘然：“好啊，如你所愿，今后你不會經(jīng)常看見我了，年后選拔禁軍時，我就要以良家子身份入伍，這個家，留給你和你未來的那些弟妹們吧?！闭f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潤玉奔回房里終于開始后知后覺地失聲痛哭，她覺得自己快蠢死了。她從來沒想到過要取代他，這個家沒有了他在，便是后來有了許多弟弟妹妹又如何？少了他，就不完整了呀。

    年很快就過去，張大雍的大部分心力都要放到如火如荼的改革當(dāng)中去。說實話，并不順利，尤其是重新劃分州縣和土斷戶籍之事?？梢哉f若不是有大軍彈壓地面，若不是門閥的實力已經(jīng)在幾次動亂中折損的得不輕，只怕又要發(fā)生叛亂了。

    好在蕭黯培養(yǎng)的密諜和新投靠來的魔相宗門人頗為得力，有好幾次，都在即將出亂子的邊緣把局勢拉了回來。

    到三月初為止，劃分晉室所領(lǐng)的南國半壁為淮揚江荊湘交廣七州，清理掉了僑州郡縣若干，陸續(xù)有士族妥協(xié)交出占有的超額土地和隱匿的人口。

    這部分人口被安排著去相對人煙稀少的湘交廣三州屯田去了。安客隆在經(jīng)受了巨大的打擊之后，把全部的身心投入到了對天下最大的店鋪——官府的經(jīng)營上。

    三月末的一天午后，郗道茂開始為家里的男人們準(zhǔn)備春裝和夏裝，潤玉在一旁打著下手。郗道茂突然開口道：“潤玉，你繼興哥哥昨天從太學(xué)退學(xué)了。”

    潤玉猛地抬頭：“什么？”正月初三那日莫名其妙的爭吵之后，張繼興再也沒和她好好說話過。開年之后他就去太學(xué)繼續(xù)讀書，平時極少回來。放假回家的時候也只是給她捎一些甜點，然后便出門會朋友去了。

    郗道茂解釋道：“春種已經(jīng)結(jié)束，你張伯父開始選拔禁軍，你繼興哥哥打算入伍了?！睗櫽裼悬c兒慌了：“入伍？那是不是要上前線打仗？會不會有危險？”

    郗道茂笑著安慰道：“他倒是想盡早上前線，但你張伯父會按著他，讓他起碼在禁軍里待到今年年底。不過以后你就不常見到他了，娘親現(xiàn)在就在為他做一些春裝和夏裝?！?br/>
    潤玉默默無言了一陣：“娘，我來幫你吧?！臂烂读艘粫?，隨后又想到：“也好，軍中肯定會發(fā)軍服的，你為他做幾件里衣就好?！?br/>
    禁軍抽調(diào)京口北府兵的老卒作為骨干，在建康周圍廣選良家子入伍。張繼興上書辭爵，隨后以良家子身份入伍，也算是為其父打一波頗為硬核的廣告。

    饒是如此，高門士族參軍者仍是寥寥無幾。他們都以參軍入伍為賤業(yè)，但寒門子弟卻趨之如騖，把這看做是改變命運的良機。

    張繼興在家好好休息了幾日，張大雍也推了差事，在家額外指點了兒子許多。

    開年后向雨田便將把《道心種魔大法》大法的第一篇傳授給了張繼興，張繼興在他的指點下已然入門，閑來無事便在房中修煉。

    這日張繼興正在冥想，忽然感應(yīng)到院外有個人在徘徊，他面沉似水地推開院門。一看，卻是潤玉。

    潤玉緊張地把一疊衣物抱在懷里：“那個！娘說你下個月就要入伍了，她讓我送一些衣物過來給你！”她絕口不提有幾件是她做的。

    張繼興點點頭：“你進來吧。”

    進了書房，潤玉把一疊衣物放下：“你要不要換上去看看，還有時間改？”

    張繼興隨手拿起一件春裝，四六不著地問道：“潤玉，你可會瞧不起軍族？”

    潤玉抬起頭：“為什么這么問？”

    張繼興道：“若是有一日，你爹要把你嫁給軍族呢？”

    “啊？”潤玉驚訝地捂住嘴，“這——也看對方人怎么樣吧，溫柔點，對我和孩子好，就可以了——最好別太花心。”

    張繼興走進里屋換上衣服：“你的要求還真是低啊。”他走出帷帳，潤玉驚嘆地捂住嘴。他老不在家，她都忘了他是多么的英俊。

    張繼興身材修長，單薄的春衫下是結(jié)實的肌肉，玄色的衣衫襯得他的皮膚如同白玉，一雙碧藍(lán)的眼睛更是勾人心魄。

    張繼興自嘲地當(dāng)著她的面解下衣衫：“軍中半個月才休一次假，恐怕也只有那時才能拿出來穿穿，而且春天會很快過去。”

    潤玉哀嚎一聲，轉(zhuǎn)過身，閉上眼：“你你你，如何能在我一個女孩兒面前脫衣服？”

    張繼興笑著拿起一件里衣：“這些里衣是你給我做的唄，針腳有些亂，一看就不是你娘的手筆?！?br/>
    他把身上穿著的里衣扔在她面前，讓她知道自己此刻□□著上身：“還行，還算舒服，這里衣卻是我時刻能穿的?！?br/>
    他突然從背后抱住她，極盡曖昧之能事地挑逗她：“我會想你的?！彼囝^打結(jié)：“放，放開！我，我也會，想你的?！闭f完飛快地逃離了他的院落。

    四月初一早晨，涼公府的人起了個大早，張繼興背著弓，挎著刀，廝牽著一匹馬等在門口。

    張大雍把一桿槊遞給他：“這是我讓匠人給你你新打的，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就好好干吧。”

    張繼興單膝下跪，舉起雙手，張大雍把槊交到兒子手中。

    張繼興飛快地?fù)肀Я烁赣H和繼母，輪到潤玉時，他笑著摸摸她的頭：“我不在的時候，你盡量長高點?！闭f罷就騎上馬，提著槊跑而去。

    潤玉終于反應(yīng)過來，她的繼興哥哥是走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張大雍夫婦都是嚇了一大跳，不得不出言提醒道，：“喂，潤玉，他的軍營就在郊外而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