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一章
天梁星為陸幽的手腕做好了包扎固定，又開出藥方派人拿下去煎煮，然后就將陸幽打發(fā)回去休息。
陸幽跟著戚云初走出了蓬萊閣，行至僻靜無人之處，便迫不及待問道：“秋公，您當(dāng)真要把安樂王爺給找回來？”
戚云初偏不直接言明：“我原以為，唐瑞郎早就將我的意圖向你交待了?！?br/>
“瑞郎的確告訴了我很多事……可恕我直言，安樂王爺離開詔京這許多年，音訊全無，這是不是說明他根本就無心重歸紫宸？”
“無心又如何。畢竟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夠一輩子稱心遂意?！?br/>
戚云初負(fù)手看向西方：“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南君，當(dāng)面問個清楚明白——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可曾有一時一刻念起詔京城中的舊事，看著宗室朝堂日漸衰微，他的心里又有著何種感覺……”
覺察到他言語間深濃的怨懟，陸幽不禁嘆息：“您當(dāng)真認(rèn)為，南君一定是大寧更適格的主宰者？”
戚云初輕笑一聲：“大寧？何者才是你們眼中的大寧。是坐在紫宸御座上的人，是朝中群臣，還是你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土地之上的黎民百姓？每個人眼中的大寧都不同，你與我、與南君的大寧，也終歸不會是同一個東西?！?br/>
“我的大寧，”陸幽若有所思，“是……”
“你并不需要告訴我答案。”戚云初打斷他，“想要得到什么樣的果，就去種什么樣的因，永遠(yuǎn)別寄希望于別人之手。你應(yīng)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了?！标懹狞c(diǎn)頭。
不知是觸動了那根神經(jīng)，戚云初這些年來對他的種種教誨，竟然一并涌上心頭。陸幽的胸中頓時涌出一股莫名不舍。
而戚云初仿佛也有些動容。他伸出手來，極為難得地?fù)崦懹牡哪橆a。
“此行一去，我也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又或者歷經(jīng)兇險，卻未能達(dá)成夙愿……說起來你入宮已經(jīng)三四年，若在宮外，恐怕也早就行了冠禮。臨別之前，我便教你最后一課——敵非敵；而友，亦非友?！?br/>
“您的意思是……”陸幽微微翕動著嘴唇。
戚云初卻示意他安靜，又稍作沉吟，這才重新開口。
“其實(shí)你當(dāng)初在青龍寺里受傷，以至于后來在陸鷹兒那里舍了身，乃是我與你師父兩個人的設(shè)計。傷了你的并不是追兵的弓箭，而是厲紅渠的暗器?！?br/>
說完這句話之后，他就安靜下來，等待著陸幽的反應(yīng)。
最開始好一陣子，陸幽的確陷入了僵硬的沉默之中。然而他的表情始終都是近乎于平靜的，仿佛內(nèi)心并沒有太過激烈的掙扎。
終于，他輕聲問道：“秋公，您告訴我這些事，萬一我怨恨您、與您倒戈相向，您豈非得不償失？”
戚云初道：“時至今日，如果你還是那種會當(dāng)面翻臉的人，我倒也沒什么可以畏懼的。況且我剛說過永遠(yuǎn)不要寄希望于他人，即便是你，我也從未抱持過任何的奢望?！?br/>
不求奢望，是因?yàn)檫^去失去得太多，還是害怕一旦交出心防，就被被人背棄？
陸幽看著眼前的戚云初。
一直冷靜自持的內(nèi)侍省之長，長秋公大人，原來也只不過是個而立之年的普通男子。所謂的無懈可擊，恰恰正是經(jīng)歷過太多的傷害才形成的痂痕。
“其實(shí)……我也隱約猜到過一點(diǎn)，覺得當(dāng)年受傷之事不該如此蹊蹺?！?br/>
思忖再三，陸幽再度緩緩開口：“若是換做別人如此設(shè)計于我，我定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但是對于您，我恨不起來。謝謝您傾囊相授，我也會在紫宸宮，為您與安樂王爺祈福。”
說到這里，他卻又將話鋒一轉(zhuǎn)：“可是，我會親自守護(hù)我所期待的大寧，讓即便是秋公您，都無法輕易改變它?！?br/>
“你，可以一試?！?br/>
戚云初輕聲一笑，正欲邁開腳步，卻又想起了什么。
“對了，當(dāng)時我曾經(jīng)吩咐陸鷹兒要對你刀下留情。若是他果真照辦了，你的身體應(yīng)該還有挽回的可能。找個信得過的大夫，去看一看罷。”
陸幽并沒有告訴他其實(shí)自己早已做過了實(shí)踐，只點(diǎn)點(diǎn)頭虛應(yīng)一聲。
戚云初就此離去，無人的園囿之中再度恢復(fù)靜謐。
陸幽卻不急著返回紫桐院，反倒負(fù)手看向路旁：“你還準(zhǔn)備躲多久?！?br/>
只聽路旁的竹林沙沙作響，不一會兒就有個挺拔瀟灑的人影走了出來。
陸幽問他：“你在那里聽了多久？”
“不過一會會兒的事?！碧迫鹄纱鸬?，“剛才去蓬萊閣，聽天梁星說你的手腕被皇上弄折了，我趕來想要看看情況，你怎么樣？”
說著，他兩三步就走到了陸幽身旁，小心翼翼捧起陸幽的手，一臉心疼。
“我不打緊?！?br/>
陸幽雖然也不好受，但是此刻卻有正經(jīng)事要先說。
“秋公找到了南君，他要去找他?？峙聲x開朝堂很長一段時間?！?br/>
“……我已經(jīng)知道了?！?br/>
唐瑞郎嘆一口氣：“秋公在柳泉城里秘密關(guān)押的那幾個巫醫(yī)，前日里招供出了一個與鬼戎方面暗中聯(lián)絡(luò)的地點(diǎn)。在那里，他發(fā)現(xiàn)了一則飛鴿傳書。上面說在云夢沼以西，接近鬼戎的地方，發(fā)現(xiàn)過一個體內(nèi)帶有類似蠱毒的人?！?br/>
“是南君？”
唐瑞郎卻搖頭：“不，是一個女人?！?br/>
女人？陸幽愣住。
他還記得戚云初曾經(jīng)提起過這種蠱的特性——傳男而不傳女，女子唯有一種情況下，才會染上這種蠱毒……
可這就意味著，這個女人與南君之間，存在著已成事實(shí)的夫妻關(guān)系。
不難想見，得知此事的戚云初內(nèi)心該有多么的驚愕與糾結(jié)。
思及至此，陸幽也不免黯然：“他們的事我們無從插手，只希望事情不會如我們預(yù)想的那樣發(fā)展下去?！?br/>
唐瑞郎苦笑：“戚云初設(shè)計加害于你，你還替他數(shù)銅子兒，數(shù)了這許多年?！鳖D了一頓，他又趕緊撇清關(guān)系：“話說這事兒我可是真真兒不知道的！他連我也騙！”
陸幽嘆道：“是又如何？有很多事都已經(jīng)說不清楚。秋公既然敢告訴我這件事，就證明他并不擔(dān)心我會倒戈相向。只是這朝堂之上，今后都只能靠自己了。”
“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br/>
唐瑞郎輕輕地?fù)ё×怂母觳玻骸跋葎e管那些事了，讓我再看看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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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這一陣子操勞過度，又或許是手腕的傷勢導(dǎo)致邪毒入體。這天傍晚開始，陸幽發(fā)起了低熱。
紫桐苑里向來冷清，這天夜里也并無人隨侍在側(cè)。
陸幽在半夢半醒之中捱了一夜，第二天醒早時分，低燒變成了高燒，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竟然連說話都困難。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只聽見耳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這才勉強(qiáng)睜開一點(diǎn)眼睛，看見了唐瑞郎焦慮的面容。
“你說你這個人，別人無家可歸住在破廟里頭，無人照拂也就罷了。你這個住在宮里頭的，居然也不要個端茶倒水的人，這還說得過去嗎？”
吃過藥與粥膳，重新有了些氣力的陸幽，背后靠著兩個長枕，坐在床上聽著唐瑞郎的嘮叨。
惠明帝的病情久治不愈，看起來最近也不會有什么好的進(jìn)展；趙暻那邊暫時也沒有大的動作。唐瑞郎將這些日子往來于三省之間的要務(wù)包攬到自己身上，與陸幽商量了一下，讓陸幽暫時離開紫宸宮，住在藥園里叫眾人好生照料著。
陸幽前后在藥園里住了十來天的光景。這段時間恰是濃秋，園子里碩果累累、紅葉欲燃，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蔬果、看不膩的風(fēng)景。
他甚至還在這里過了一次壽誕，有那么多人圍攏在他的身邊，祝福著他——而非那個昔日的宣王趙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除他之外，唐瑞郎竟然也住到了藥園里頭。
這些日子，瑞郎白天出門前往皇城；晚上回來，先與陸幽匯報今日朝中的各種要事，然后就好生溫存一番，同榻抵足而眠。
藥園諸人自然知道他們的非常關(guān)系，卻都感念著他們的好處，因此守口如瓶。出宮休養(yǎng)的這些日子，竟然是陸幽此生難得擁有的一段快樂逍遙時光。
直到又一天深夜，內(nèi)侍省的信使風(fēng)塵仆地從紫宸宮里趕出來，向他傳遞了一個尚且沒有多少人知曉的驚天噩耗——
惠明帝駕崩了。